崔玉芝没有说话。
日光灯把她的白发在头顶上照出一圈光圈。
孟钰轻声说了一句话,短得像过山峰的尾音。
原来,小五也在等安欣,等安欣吃完她下了二十多年的猪脚面,等他说余生我将就了。
孟钰站起身,把账册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她刚走到门口,从走廊尽头迎面慢慢走过来一个人。
身材不高,走路从不急,永远穿着一双洗得发旧的布鞋。
小五。
小五走到孟钰面前停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
“你女儿考幼儿园前,我托人给她请过一对一的家长辅导。我没当过记者,但这行门道多。”
孟钰没有接。
小五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我做事慢,二十年才等来你。”
孟钰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红包,是因为小五这句话的语序。
她说的不是“二十年才等来安欣”,而是“二十年才等来你”。
意思是,她在等的从来不只是安欣。
她在等的,是一个能把孟德海没做完的事做完的人。
小五又说:“安欣六个月前去了非洲。他在肯尼亚内罗毕街头遇见了一个人。扛着扁担,卖鱼,做了一碗猪脚面给五年前背井离乡的打工妹吃。那人叫高晓晨。所有被他生父分割的密码重新合拢,非洲的配钥匙摊被高晓晨继承了下来。而钥匙只有一把,是安欣自己的名字。”
孟钰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安欣还在非洲?”
“明天回国。”
孟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写着两行字的纸条:
第一行:何氏第三本账册,在安欣带回的《孙子兵法》里。
第二行:你的稿子我已经帮你写了开头,题目叫没有人能一手遮天。
落款人:小五。
孟钰在纺织厂的日光灯下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把旧厂街的拆迁通知吹得啪啪作响。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很多年前她在机场对安欣说的最后一句话:“安欣明天几点的航班?”
“早上六点半。”
和她飞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时间。
孟钰低头笑了笑。
“你能不能帮我给他带句话?”
“你说。”
“告诉他,《旧厂街第三期补偿款涉及灰色产业链》的选题我已经拟好了,让他把他的笔录整理好,我要采访他的人,不是他的猪脚面。”
小五盯着她看。
然后这条街上人人都知道的慢吞吞姑娘低下了头,说了两个字:“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