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清华大学南下深圳,建了国内第一家高校异地研究院。此后近30年,各高校一路“南下”“东进”,异地研究院的版图在全国快速扩张。
地方政府要产业升级,高校要成果转化,产业园区要项目入驻,这三方诉求让建设研究院成了抢占创新资源的共同手段;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有人认为高校异地研究院就是挂牌子、搞噱头,管理者错误定位,地方政府又只看设备、看“帽子”,本应为定位协作创新的异地研究院,却沦为大学的大课题组,对外部资源汇聚能力极差,最后沦为“僵尸机构”;
争议之下,一个问题始终没有定论:建了这么多研究院,到底有没有用?
学者李小瑛等人收集了2000-2019年间各高校在异地设立地方研究院的数据,结果显示,在此期间全国2688所的内地高校中,有116所设立了431所异地研究院,分布在109个地级市,主要集中在江苏、浙江、广东和山东等东南部沿海省份。
其中,深圳、苏州、青岛是全国高校异地校区、研究院建立最多的三座城市。
深圳,高校异地研究院第一城
据不完全统计,深圳目前集聚了71所内地、香港高校的异地研究院所,其中,包括28所985高校、48所“双一流”高校。
C9高校中,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最先布局,早在上世纪末就已经开始在深圳设立研究院,并陆续在深圳设立研究生院,哈尔滨工业大学在深圳设有异地校区,上海交通大学、南京大学、浙江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均已在深圳设立研究院,复旦大学于去年11月与深圳市人民政府签约将在河套深圳园区建设“深圳复旦研究院”。至此,深圳集齐全部C9高校。
中西部高校近年来也在加快布局,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兰州大学、长安大学、河南大学、河南农业大学等已先后设立深圳研究院。
而在苏州,截至2025年底,C9高校已经全部完成了在这里的重大布局。
另外,青岛现有的24所高校研究院里,80%以上均为“双一流”高校建立。
从时间上来看,深圳1996年即设立首家研究院,2000年爆发式增长后保持,多年来高校异地研究院的建设仍在持续增长中;
苏州2003年才起步,2017至2018年开始进入建设高校异地研究院的高峰期;
青岛则是在2013年出现第一家高校异地研究院,在2015年到2018年三年间密集建设。
高校异地研究院近三十年的发展,离不开国家层面的科技政策支持。
199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加速科学技术进步的决定》,首次在国家层面确立科教兴国的战略。深圳是第一波政策最早的响应者。
次年,清华大学与深圳市政府创建了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其战略目标为“服务于清华大学的科技成果转化、服务于深圳的社会经济发展”,开创了中国高校地方研究院的先河。
此后,为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深圳成立虚拟大学园。紧接着,在2000年,上海交通大学、南京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东南大学、厦门大学等20家研究院密集在深圳成立。
今年,香港理工大学、河南农业大学、汕头大学医学院相继在深圳签约或成立研究院,实现了地方产业发展与学校科研成果的双向奔赴。
苏州的高校异地研究院建设之路起始于2003年。在“建设创新型国家”重大战略导向下,高校地方研究院建设进入初期发展阶段,大部分高校开设在长三角、珠三角布局。
当时,苏州市人民政府陆续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东南大学、合作建立研究院。
2017年至2019年苏州高校研究院落地的高峰期,牛津大学高等研究院(苏州)、清华大学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北京大学分子工程苏南研究院、上海交通大学苏州人工智能研究院、东南大学苏州医疗器械研究院等密集在苏州成立,为苏州重点企业的发展提供科研支撑。
青岛的高校异地研究院建设时期稍晚于深圳与苏州。2015年,国务院《深化科技体制改革实施方案》中提出推动新型研发机构发展,形成跨区域、跨行业的研发和服务网络,制订鼓励社会化新型研发机构发展的意见,探索非营利性运行模式。
此后的三年间,清华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四川大学、天津大学、吉林大学、大连理工大学、西南交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等纷纷与青岛市政府共建研究院。
地方校企合作专利数增加近4倍
高校到异地设立地方研究院,对地方创新是否有实际效果?
对此,学者李小瑛等人以专利数据作为分析对象,发现高校到异地设立地方研究院,能够显著降低地理距离的阻隔,使异地校企合作发明专利申请量平均增加约1.24项,是设立前的4倍;理工类高校设立的研究院溢出效应最显著。
在设立异地地方研究院之后,高校与建立研究院城市之间的校企合作创新专利申请数量显著高于其他未设立地方研究院的样本,这一效果随时间推移进一步增强。
《突破创新溢出的地理约束:来自高校异地研究院的证据》:平行趋势动态效应
以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为例,据官网数据,目前已成立面向战略性新兴产业的140多个实验室和研发中心,累计孵化企业3000多家,培养上市公司30多家。
东南大学苏州医疗器械研究院于2021年完成人体器官芯片项目的成果转化工作,7项知识产权以 3016万元进行转让。在头部机构复星领投、苏州高新区参与下,完成超1亿元的融资。
深圳华中科技大学研究院投资孵化中心已累计吸纳高精尖科研及项目团队、初创型企业近百个,合作及自建实验室共计20余个,累计发表论文55篇,授权专利600余项,获得基础研究及软课题项目28个,获批学科布局项目4个。
同时,不同城市有不同的产业特色,为促进相关产业研究、升级与优化,推动学校与地方科技成果转化,高校异地研究院建设的学科方向也各有不同。
依托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进行研发的氢致能源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作为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科技成果转化的重要项目,深企氢致能源推动海水制氢这项前沿技术产业化落地,装机设备从单机1兆瓦提升至5兆瓦,并与深圳能源、中海油、中广核等企业开展项目合作。
“深圳培育壮大‘20+8’产业集群,海洋产业和氢能产业都是其中的重点发展方向,在深圳清华大学研究院转化资源的助力下,我们获得了政策、资本、人才等各项丰富资源支持,加快了技术落地应用场景的速度。”氢致能源创始人兼CEO邝允说。
氢致能源:海洋可再生能源制氢
当前,青岛正围绕“10+1”重点产业方向,以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为先导,以生命健康、智能网联新能源车等为新兴产业,以智能家电、高端化工等为优势产业,其高校研究院也极具此类学科特色。
2022年,青岛引进具有“中国汽车工业人才摇篮”之称的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对于为何选择青岛,当时的吉林大学青岛汽车研究院院长王玉海解释道,近年来随着汽车产业布局快速推进,青岛迅速成为汽车制造大市,但汽车研发力量稍显不足,缺少与产量相配套的技术研发机构。
青岛和吉林大学、一汽关系比较深厚,一汽在青岛又有好的基地。基于这样的合作契机,吉林大学决定建立青岛汽车研究院,目的就是服务地方产业发展,成为科研成果(0到1的突破)转化为产品(1到n)的桥梁,通过孵化和服务企业让科技成果不断迭代发展(n到n+1)。
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
苏州以“十大重点新兴产业+十大重点未来产业”为核心,其现代化产业布局涵盖电子信息、装备制造、先进材料、新能源、生物医药等领域。
2021年,苏州市人民政府与河海大学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决定建设河海大学苏州研究院。时任河海大学党委书记唐洪武认为苏州经济实力强、发展前景好,河海大学以此次合作为新契机,充分发挥学科优势、资源优势,对接产业前沿和水利事业发展需要,在智能制造、新材料、土木工程等领域不断深化校地合作,打造高层次人才培养和科研创新平台,产出更多标志性成果,加快落地转化应用,更好服务苏州高质量发展。
河海大学苏州研究院科技成果转化路径
2021年,教育部开始发文严控异地办学。此后,西南交通大学撤销了深圳、青岛、唐山三个异地研究生院,哈尔滨工业大学同期撤销了4个异地研究院。
如今,异地研究院已进入规范发展阶段。今年4月,绍兴市首次打破科创平台“只进不出”的惯例,清退了东华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西安工程大学柯桥纺织产业创新研究院等4家研究院。
这些现象并非孤例,在深圳、苏州与青岛三个异地研究院热门城市中,也不乏关停、注销的研究院。
从成立时的风风火火,到后来渐渐悄无声息,部分异地研究院的退场未必证明研究院模式本身错了,正如天津大学校长柴立元所言,异地研究院要从“保底线”向“高质量发展”转变,从“被动输血”向“主动造血”转变。
市场会主动进行筛选,那些定位不准、无法自我造血的终将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