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平 | 转向“连接性设计”：系统性变革视域下数字新闻产品的交互设计理念革新

引言：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与数字新闻产品的功能演化

当前，数字新闻业在转型过程中正面临日益严峻的“接受”危机。宏观层面，新闻业受到商业逻辑侵扰、平台干预加剧以及公众信任下滑等多重冲击，在不断去中心化的传播生态中，新闻何以“公共”的问题亟须得到更多重视；微观层面，数字技术变革持续重塑着用户的接受习惯，用户与新闻何以“互动”的问题直接影响其新闻消费的模式与深度。从桌面互联网时代开始，电脑和鼠标的技术组合就通过点击动作“要求”用户进行离散的碎片化阅读；进入移动互联时代，“滑屏”等高频率、低感知的微姿态（micro-gestures）逐渐沉淀为用户的日常数字惯习。这种深植于技术的依附性，促使新闻消费日益演变为一种“兼捕式”（bycatch）的情境性获取过程，用户在处理其他日常信息的同时，不经意地持续摄取并卷入新闻流，新闻由此嵌入生活节奏，传统以内容为中心、单向分发的新闻触达逻辑已难以维系其稳定的公共影响力。

面对危机，数字新闻业不约而地同将参与（engagement）视为其重建影响力、重塑合法性的关键路径，并在实践中不断重视纳入受众逻辑，以期通过促进公众参与提升数字新闻的社会效能。参与被认为是意义生成、价值创造和连接公众话语的前提，而公众参与本身是一个涵盖心理卷入、情感投入、互动行为乃至社会行动的多维度连续体。既有研究多从数字新闻产品形态及其社会效果出发探讨公众参与，却相对忽视了新闻机构应如何发掘、吸纳并整合公众的需求与行动，并从更前端的产品设计环节为公众参与创造结构性条件。设计并非只是内容的“包装”或体验的“优化”，其本质是对用户与新闻、新闻与社会之间关系的主动建构与安排。

在我国，提升新闻公众参与的实践路径正经历从局部的形态改造向系统性变革的战略跨越。《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提出，构建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工作机制和评价体系，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系统性”意味着变革并非局限于媒体系统内部的技术修补或组织调整，而是将媒体视为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关键子系统。因此，必须将其转型纳入更广阔的社会系统中加以审视。在此过程中，系统性变革的一个重要维度即探索社会多元主体共同参与新闻治理的新模式，其目的不仅在于提升新闻传播效能，更在于使新闻媒介更好地发挥沟通社会、服务治理作用。因而，提升公众参与不仅是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目标之一，也是其实现的核心环节。

上述变革趋势也清晰地映射出数字新闻产品功能角色的演进轨迹。从作为新闻内容的“载体”，到注重体验与互动的“产品”，再进一步向连接社会生态的“枢纽”迈进，当前的数字新闻产品已不仅是信息分发的渠道或终端，而是成为连接多元行动者、整合社会资源、激活公共参与的关键节点，并逐渐构建起动态、开放的意义交换与行动协调网络。其关键作用在于调节新闻生产与接受之间的效能对称性，既推动新闻生产更精准响应社会需求，也促使新闻接受更有效转化为公共认知与集体行动。新闻产品作为“枢纽”的定位，本质上由其不断增进的连接性所决定。通过重塑信息与人、与社会的关系结构，数字新闻产品正日益成为嵌入社会运行的协调中枢与赋能平台。功能角色的升维，也反过来要求新闻产品的设计理念实现根本性转型，从以提升操作效率为核心的功能性设计，转向以深度建立“用户—新闻—社会”关系链为核心的连接性设计，从而提升新闻的公众参与、拓展新闻的社会功能。然而，既往研究多集中于对数字新闻产品形态特征及其对用户参与影响的事后分析，较少从设计前端探讨数字新闻产品如何为公众参与设定条件、搭建通道。新闻媒介设计的更新远非使用界面的简单迭代，更应被视为一场关乎新闻功能演进的战略性布局。设计端作为系统性变革链条的起点，理应得到研究层面的更多关注。

本文主张，数字新闻产品设计的使命应超越单纯的技术赋能，转而以强调能动性与介入性的设计行动主义（Design Activism）观念推动设计理念革新。设计行动主义并非对变化的被动响应，而是旨在敏锐对接媒介系统的演化动态，针对数字生态中公共性弱化等现实问题，提出嵌入设计思维的系统解决方案，从而为数字新闻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实质性动力。因而，本文立足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背景，呼应数字新闻产品功能角色演化及其促进公众参与的目标，从新闻接受的连接关系出发，尝试回答：如何通过前端的设计理念更新，塑造并强化数字新闻产品作为“枢纽”的功能定位，以增强其社会介入能力？据此，本文提出以连接性设计为框架，探索从用户连接与社会连接两个维度系统构建“用户—新闻—社会”关系链的设计要求。通过这一设计转向，为数字新闻业在系统性变革中更好发挥社会功能提供基础支撑。

一、设计行动主义、抗解问题与连接性设计转向

（一）作为方法论的设计行动主义

社会并非既定不变的客观存在，而是能够通过人为设计的介入进行持续重塑的对象。因此，设计的本质并非价值中立的技术呈现或纯粹的美学装饰，而始终关乎将现有境况转化为理想境况的一系列行动方案。这赋予了设计行动以社会变革推动者的重要角色。尽管将设计视为一种社会行动的相关实践由来已久，但直至新世纪，“行动主义”才逐渐确立起在设计领域的话语地位，设计的角色也由此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范式变迁，从早期以效率和可用性为核心的问题解决方式，转向主动响应社会需求并与更广泛社会系统展开有意识的互动。从行动主义视角审视，设计的驱动力并非仅源自内部的理论推演，而是对其所处社会语境中现实问题的直接反应。设计行动主义由此可被理解为通过设计思维、想象力与实践有意或无意创造出一种“反叙事”，以推动社会、制度环境与经济领域的积极变革。与被动、响应性的传统设计文化不同，设计行动主义是一场更加自觉的主动运动，扮演着催化、促进与变革的多重角色。也有观点提出，设计行动主义蕴含一种“颠覆性美学”（disruptive aesthetics）的潜能。这种美学并非旨在取悦感官，而是试图通过视觉或交互层面的意义创建打开人类行为与情感之间的黑箱，甚至实现某种形式的媒介化抵抗。在习惯化的日常操作中，人的行为往往是“自动驾驶式”的，而有意识的设计行动则能通过干预常规体验，建立“人们所做之事”与“对此产生的感受”之间的深刻关联，推动用户从无意识的操作惯性转向有意识的文化理解。

面对数字新闻生态与社会生态之间日趋复杂的互动关系，设计行动主义提供了一种有益的方法论视角。在新闻领域，设计行动主义意味着将设计视为一种文化政治实践，强调以设计思维为基石、以多方协作为支撑、以价值建构为旨归，对现有的媒介结构展开持续干预。通过对感知方式的调节、对传播情境的适配、对公共伦理的倡导，主动介入并重塑新闻生产传播的文化秩序与认知逻辑。立足拓展公众参与性和社会接入性的数字新闻产品创新，并不止于单纯的技术应用升级或体验形式优化，更应通过创造具体可感的“新闻设计物”实现对新闻生态的深度干预。这些设计物本身即构成对特定新闻议题的回应乃至提案，代表着解决问题的可能方法，并为不同观点或行动开辟空间。借助设计行动主义重新审视数字新闻产品设计的基本理念与价值方向，有助于释放设计在系统性变革中所蕴含的潜能。

（二）数字新闻业的“抗解属性”与设计的适应性角色

在20世纪60年代，就有学者提出将那些语境模糊、信息驳杂且涉及多元价值立场利益相关者的复杂社会系统问题界定为“抗解问题”（wicked problems）。与自然科学领域中具备明确初始条件、封闭边界及确定方法解的“温和/良性问题”不同，抗解问题抗拒任何线性化、简单化的处理路径。这类问题往往没有终极的“停止”规则，只能对其进行持续管理或优化应对，且每一次介入尝试都可能引发系统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数字新闻业所面对的诸多挑战，如重建公信力、弥合社会分歧、在信息过载中凸显公共价值等，本质上都体现着鲜明的“抗解属性”。这些问题具有内在的复杂关联性与不可还原性，属于无法仅凭传统理性主义方法彻底解决的系统性困境。

承认数字新闻业的抗解属性，对建构其产品设计理念至关重要。这提示着，设计的过程并非提供一套固定不变的“完美解决方案”，而是创造一种具有生长性的“接口”或“平台”，能够为新闻业持续的公众参与、社会协商与价值共创提供可能。由此，设计理应成为一种“管理复杂性”的实践，以在不确定的环境中通过协作与干预寻求动态平衡。在具体实践层面，如何重新激活公众的新闻参与，无疑是当前数字新闻产品创新面对的抗解设计要点。过去主导的功能性设计思维，常常将新闻参与视为一个“温和/良性问题”，试图通过算法优化或界面改进等方式来“管理”用户，却也容易陷入技术控制与系统失序的风险循环。基于应对抗解属性的逻辑，数字新闻产品设计的核心任务理应从“修正用户行为”转向“建构参与空间”，即创造开放、弹性、能容纳多元视角并促进更广泛连接的新闻治理界面。设计由此转化为一种媒介性力量，为新闻的用户参与、公共对话与社会协作留出必要的间隙。在此框架下，数字新闻产品不再是一种完成态的工具，而是一个持续演进、具备高度适应性的协作平台。设计的目标在于增强系统韧性、推动新闻消费从被动接受转向主动协作，最终促进新闻生态向社会生态的更广泛、深度接入。这种以增进连接关系为旨归的抗解设计思路，为数字新闻产品的创新实践提供了具有解释力与操作可能的进路。

（三）连接性设计理念的转向

交互设计（Interaction Design）作为数字信息产品设计的核心实践，不仅旨在创造美观易用的界面互动机制，更致力于从本能性设计向行为性设计、反思性设计递进深入，以实现更高效有机且富于创造性的用户体验。然而，传统的信息产品交互设计，多聚焦于以提升产品可用性、易用性为导向的功能性目标，一定程度上忽略了产品作为媒介在用户、信息生态与社会系统之间激发多元互动、释放社会效用的深层潜能。因此，有必要通过设计理念革新推动设计功能迭代，连接性设计（Connectivity Design）的观念为此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方向。

连接性设计可视为对价值敏感性设计（Value-Sensitive Design）的一种深化与拓展。价值敏感性设计主张在技术系统设计之初就充分考量道德与人类价值，要求设计者对设计承载的价值形成明确承诺，使设计的产生过程与社会价值紧密联结，并通过将伦理思考引入日常经验，持续塑造并干预社会场域。这一设想虽为交互设计超越工具性角色、寻求价值性赋予提供了理论可能，但也时常面临与实践转化之间的断裂状况。在数字新闻产品的交互设计中，价值敏感性设计提示了应将认知、情感、社会等多维价值框架纳入新闻设计的考量，但这尚不足以系统回应价值转化的现实问题。因而，仅仅依靠“伦理嵌入”的设计要求，难以提供应对数字新闻业公众参与弱化与社会连接断裂等危机的具体实践路径。

连接性设计理念的转向，正是对价值敏感性设计的进一步落地推进。面向数字新闻产品的连接性设计，旨在实现交互设计核心逻辑从价值嵌入到关系重构的关键跨越，以建立和强化多元连接作为核心设计导向，在延续价值敏感性设计对价值关切重视的同时，聚焦于设计层面对“用户-新闻-社会”这一关系链的再造。具体而言，其实现路径体现在用户连接与社会连接的双重维度。在用户连接维度，交互设计重点优化“用户-新闻”之间的互动关系，通过微观层面的新闻认知界面构造，深化用户对新闻的认知卷入与情感投入，提升其新闻参与能力。在社会连接维度，交互设计则致力于拓展“新闻-社会”的连接边界，借助宏观层面的“新闻+”生态化设计，将新闻产品深度融入社会治理进程，推动形成生态型、参与式的新闻接受模式。以连接性设计为中心，意味着数字新闻产品被重新定位为一种能够有效整合多元关系资源的“关系枢纽”，从优化单点交互体验，转向编织与维系以新闻为纽带、充满活力的社会关系网络，以主动回应媒体系统性变革对新闻业社会功能演进的内在要求。

设计行动主义为我们审视数字新闻产品变革提供了一种总体性的方法论指导，即设计指向一种推动公共参与和社会变革的介入式实践。连接性设计的观念，则是其在数字新闻产品设计这一特定领域中的具体化与操作化体现。通过重构微观的新闻认知界面与宏观的新闻影响接口，连接性设计旨在以设计为媒介，从产品端寻求系统性回应新闻的公众参与弱化、社会连接断裂等抗解问题，从而将设计行动主义的建设性潜能切实注入数字新闻创新实践之中。

二、用户连接维度：自然/非自然交互设计与介入式新闻接受

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目标之一，在于重塑公众感知、理解与介入公共事务的认知框架和行为模式。这一认知模式的形成，并非新闻产品在传播过程中自然产生的“影响结构”，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新闻产品在前端设计上是否为新闻用户提供了充分的实践介入空间；体验（experience）和可访问性（accessibility）作为核心设计目标，是促成“受众参与”从理念转化为产品应用现实的关键。数字新闻产品作为公众接触新闻的核心界面，其交互设计直接定义了“用户-新闻-社会”系统连接的起点形态。因此，立足用户连接维度开展的连接性设计就显得至关重要。这一维度的设计以创建更为丰富、灵活的“用户-新闻”连接关系为目标，聚焦于系统性变革中最基础的环节，即新闻认知界面构造。其实践路径包括基于体验性设计的自然交互设计与基于对抗性设计的非自然交互设计，二者有机结合，共同推动将传统的新闻接受行为改造为强调用户适应性、能动性的新闻介入实践，进而在微观认知层面夯实系统性变革的实践基础。

（一）自然交互：体验性设计与沉浸式新闻接受

交互设计的本质是对“行为”（activities）的创造，即以人类的行为过程作为核心设计对象。其中，自然交互设计（Natural Interaction Design）作为其基础单元，旨在让用户与数字系统的互动接近人与物理世界互动的自然知觉，促使技术界面“消失”，让用户完全沉浸于内容体验。当前，体验性设计作为实现自然交互的主要手段，其内涵已超越单纯追求沉浸形式的感知，更注重沉浸意义的创造。这也成为从用户连接角度提升数字新闻产品设计效能的关键：其核心价值不只是提供技术风格样式，更在于提升与公众对话的技术能力、构建可共享可共情的感知基础，从而系统性提升受众对新闻的参与能力。目前的新闻策展实践已在此方向上形成诸多探索，通过提供筛选、链接、解释并呈现新闻的整合性设计，构建出多节点、开放透明、可不断产生新阐释意义的动态框架。这也正是数字新闻产品体验性设计的动能所在。

要建构对沉浸式新闻接受的更充分理解，首先需明确体验性设计的总体目标。在传统新闻行动者网络中，信息主要被编码为视觉化的离身符号，因而其感知模式呈现出鲜明的视觉中心主义倾向。然而，神经科学研究进一步表明，人类对现实的内在表征、经验预设以及人类经验本身的形成，归根结底是多感知的。感官新闻（Sensory Journalism）的兴起，正是基于多模态感知原理，主张通过协同刺激视听觉、触觉、嗅觉等感官通道构建沉浸式新闻认知场域，使受众通过身体交互实现具身理解。用户不再是新闻议题的旁观者，而能够通过身体模拟与情境代入置身新闻之中，进而形成对新闻意义的个性化阐释。这种认知模式的转变是媒介系统从“展示系统”向“参与系统”演进的关键一环，也为公众从情感共鸣走向理性讨论与行动介入奠定基础。这意味着新闻设计理应从宏观社会效果导向转向更微观、更注重个体感官体验和主观经验的视角。

作为一种指向多感官、具身化的自然交互语言，体验性设计创造数字新闻产品的沉浸意义主要通过以下三种设计路径。

其一，以多感官调用促进新闻议题的可理解化。面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社会经济等复杂新闻议题，仅依靠文本和图表的传统可视化设计往往难以充分呈现其内在逻辑，也容易因用户代入感不足而影响理解效果。融入数据听觉化、实体装置交互、嗅觉传感等多感官设计思路，则能将抽象数据与宏大叙事转化为更具贴近性的具身体验。例如，已有研究尝试在数据新闻中利用听觉对数据变动敏感的优势，通过控制音高、音量、节奏等参数将数据序列映射为声音序列，帮助用户在听辨中捕捉数据新闻的规律与异常，从而深化对新闻信息的结构化理解。针对新闻场景的复杂性，也有设计借助基于空间计算技术的可穿戴硬件，使新闻用户通过行走、触摸、敲击等动作与装置交互以获取更丰富信息。嗅觉界面实验则尝试进一步拓展感官维度。已有实证研究表明，用气味呈现新闻不仅能带来新颖的体验形式，更能借助气味直通情感记忆的生理特性，提升人们对新闻内容尤其是新闻故事的情感基调和定性结论的长期记忆效果。这些多感官调用的体验性设计，实质是对复杂新闻议题进行感知维度的转译，在降低用户新闻理解门槛的同时，强化专业知识与社会感知之间的连接。

其二，以在场感塑造强化新闻时空的可接近性。通过视觉增强、空间音频等交互技术塑造更深度的“在场感”，正成为整合新闻时空、拉近用户与新闻距离的重要路径。一方面，AR、VR、眼动追踪等视觉增强技术为体验性设计拓展新闻时空提供了新的可能，推动新闻从二维图文走向动态、可交互的三维场景。例如，江西日报社推出的《跟着AR走进抗战烽火记忆》，借助AR技术将平面报纸转化为立体互动空间，使历史影像以更具沉浸感的方式贴近用户，在提升主题宣传效果的同时，也为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过程中的新闻创新设计提供了有益启发。另一方面，基于听觉空间化的体验性设计在新闻播客中得到日益广泛的应用。通过整合不同声音要素，运用空间音频技术赋予声音方位感与景深，构建出体现空间维度的声景（soundscape）。例如，由几位记者打造的播客《声动击西》曾推出“声音实验室”节目，通过调节播放速度、音量与声道平衡等交互设计，将不同场景声音素材重组为富有空间感染力的声场，强化听众的在场体验。这些设计并不局限于“创造”新闻时空，更在于建立用户与新闻时空之间的有机联结。用户的“在场”使新闻事件被转化为具身可感的经验场域，为其理解复杂现实提供了更具包容性、探索性的认知界面。

其三，以联觉交互增进新闻情感的可共鸣性。联觉（synesthesia）指不同感官或认知途径相互触发、彼此增强的心理现象。联觉设计是近年来交互设计情感化转向的重要探索方向，通过整合作用于感受、认知和观念的用户体验感官要素，将用户所预期的各类情感需求产品化。在数字新闻产品的体验性设计中，联觉交互通过有意识调动用户的跨通道感知，将情感共鸣内置于新闻叙事与界面互动之中。具体而言，联觉交互设计包含两个层面的情感性目标，一是在技术适配层面促进相关技术准确识别并适应用户的情感状态，二是在感知协同层面通过多感知通道配合解释并响应用户的情感反馈。实践中，这种设计能显著增强数字新闻情感的可共鸣性。联觉交互之于数字新闻产品设计的意义，不仅在于优化个体情感体验，更在于其塑造公共情感空间、凝聚“感觉共同体”的社会整合潜能，构成媒介系统在数字界面实现情感动员的重要创新路径，为新闻从信息传递转向认知塑造提供了设计可能。

在自然交互设计语言中，体验性设计驱动的沉浸式新闻接受能够有效强化新闻用户的情感共鸣、认知投入与理解深度，同时创造个性化的意义阐释空间。这对于数字新闻产品呈现复杂叙事、传递深层情感、凝聚社会共识具有显著价值，也有助于更好实现系统性变革中最前置的“认知接入”功能。它致力于铺设新闻用户接入新闻生态的“常规”，以有效体验激发参与兴趣，以具身认知降低参与门槛。当然，也需警惕其可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过度沉浸可能削弱用户与新闻之间的批判性距离，使其以情感体验替代独立判断的自主性；对感官经验的强调也容易造成新闻意义的“流动”与“未尽”，消解其公共阐释的稳定性；技术成本或将加剧媒体资源分配的不平等，影响系统变革的均衡性。因此，需要在“常规”之外通过非自然交互设计加以规约，为用户提供保持批判距离、主动参与意义建构的更多新闻介入可能性，以增强用户连接维度的新闻设计韧性，促成更可持续的公众参与形态。

（二）非自然交互：对抗性设计与反思式新闻接受

与追求技术界面“消失”的自然交互逻辑不同，非自然交互设计（Non-natural Interaction Design）作为一种创造性设计实践，主动挑战数字内容访问与消费的既定规范，通过故意偏离用户熟悉的交互惯例，营造具有陌生化与疏离感的用户体验，以此打破自动化、无意识的接受状态。非自然交互设计致力于打破用户本能层预期，在行为层提供新的操作规范，以推动在反思层激发用户的深度思考。这既提供了一种超越常规“可用性”、更具建构意义的“可访问性”设计，也呼应了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内在诉求，即构建一个具有韧性，能够自适应调整的社会传播生态系统。这一生态不仅需要情感认同与共识基础，更需要具备批判性思维与理性协商能力的公众推动其持续进化。非自然交互设计的探索正是媒介系统主动培育这种用户介入意识所采取的关键设计策略。

故障艺术（Glitch Art）与后数字美学为非自然交互设计提供了设计原理参照。在故障艺术理念中，故障是各种互动过程的物质凝结，也是联结多向交流的界面，因此，故障的暴露恰恰给予我们重新配置各种关系的裂口和契机。通过有意暴露数字系统中的不稳定状态，将“缺陷”转化为一种批判性的美学语言。后数字美学则着重揭示数字艺术的异常与伪像，突出数字运行中的复杂性、关系性与过程性。二者共同表明，有意识的障碍、中断与终止，可以成为促发反思、引导介入现实的有效手段。相比之下，追求“无障碍”“自然流畅”的体验性设计，可能会在系统层面助长认知惰性与接受的自动化，使用户在平滑的交互中丧失停顿和思考的机会。非自然交互设计及其背后的对抗性设计（Adversarial Design）思维，可视为媒介系统为增强自身及社会生态韧性而实施的“有意为之的干扰”。它旨在通过设计触发思考，改变公众被动接受公共信息及其影响力的单向方式，打破数字界面营造的“完美”幻觉，引导人们直面社会现实与技术本身的复杂性、矛盾性，从而塑造一种更具反思性的文化接受习惯。

具体到数字新闻产品设计，以对抗性设计驱动反思式新闻接受主要通过以下三种设计路径。

其一，以障碍设计促进共感。通过将现实新闻议题中的结构性矛盾，转化为新闻接受过程中必须经历的交互区隔，数字新闻产品中的“障碍”本身成为理解问题的关键界面。例如，《纽约时报》推出的新闻游戏《选民压制之旅》（The Voter Suppression Trail），让玩家自由选择不同选民身份，并在投票途中做出抉择；一旦选择离开，便会触发“投票权的坟墓”页面。该产品将美国选举制度中的系统性不公设计为游戏机制中的程序性障碍，进而促使用户切身体会彼时美国大选制度在系统性排斥特定身份选民背后的“投票难”本质。这种对抗性设计融合了数字新闻产品作为社会问题传感器与公共情感激发池的双重潜能，不止于“报道”问题，而是引导新闻用户通过交互“确认”问题，从而将结构性矛盾更直观、深刻地嵌入公众认知，为后续推动现实介入与改造提供基础。

其二，以中断设计激发思考。通过在流畅的交互中插入强制性或邀请性的停顿，数字新闻产品可促使用户跳出自动接受状态，在操作的中断处触发主动思考。例如，《华盛顿邮报》在报道AI伪造政治人物音频时，不仅在页面中嵌入伪造音频和真实录音片段供播放，还设置“哪条音频为AI深度伪造？”的即时投票按钮，强制用户在交互过程中暂停、辨别并形成判断，深化对新闻议题的理解把握。这种对抗性设计以在信息流中构建认知检查点的方式，借助交互反应位设计帮助用户实现思维状态切换。每一次由设计引导的中断，都可能成为激发公众反思、推动其深入参与新闻的契机。

其三，以终止设计对抗信息疲劳。面对数字新闻信息流带来的无限滚动与“错失恐惧症”（Fear of Missing Out），完结感设计（Design for Completion）提供了一种反向思路。它通过明确的篇章结构划分、有限的选择路径提供以及清晰的结束标志设置，赋予新闻用户“已完成”的确定感与满足感，进而帮助其抵抗信息过载带来的认知疲劳，重建公众在数字新闻环境中的专注力与掌控感。这不仅是一种针对技术支配力量的人性化交互设计响应，更是媒介系统作为负责任的社会主体，对信息生态开展的健康化调节，旨在保护新闻用户的心智资源，使其能更专注、持续地投入重要的公共议题讨论之中。

基于对抗性设计的非自然交互语言，其核心目标在于推动反思式新闻接受的实现。它通过引入“有益的摩擦”，打破用户习以为常、被技术驯化的惯性接受模式，通过设计干预提升公众更具自主意识的新闻介入与理性协商能力。当然，这种探索性的设计思路也面临与媒介系统内其他目标之间的张力：如何平衡体验阻隔与传播效率？如何确保对抗性设计不被误读为纯粹的技术干扰，而能真正转化为建设性的思考契机？这要求设计必须与清晰的公共价值叙述相结合，并始终服务于促进理解、推动对话的根本目标。

需要指出的是，自然交互与非自然交互设计并非对立，而是共同服务于增进用户与新闻连接关系的一体两面。前者通过“代入”强化体验的意义，后者通过“间离”激发反思的方向；前者强化共鸣与认同，后者培育思辨与批判。二者共同驱动“用户-新闻”的连接关系更趋丰富、立体且具有生产性，也在新闻认知界面构造上驱动一种更有机的新闻介入模式，为数字新闻产品更有效连接公众、服务社会治理目标，奠定坚实的认知与心理基础。 

三、社会连接维度：“新闻+”生态设计与生态式新闻接受

如果说用户连接维度的交互设计实践旨在革新新闻的认知界面，那么，社会连接维度的交互设计探索则重在拓展新闻的影响接口，以推动“用户-新闻”连接边界的拓展。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深刻性，正体现于其角色定位的根本转型：媒体并非游离于社会运行系统之外的平行力量，而是与社会高度同构的基础设施。新闻媒介不再仅仅作为“信息系统”存在，而日益成为能够丰富公共服务供给、有效链接社会资源并深度融入国家治理体系的“关系枢纽”。在此意义上，面向新型主流媒体综合性功能建构的“新闻+”生态设计，正是上述转型在产品组织层面的实践映射，推动新闻接受从个体认知行为演进为一种能够深度嵌入社会治理进程的生态式参与模式。

在系统性变革方向下，主流媒体作为国家治理体系的子系统，正以其不断增进的社会连接性，呈现出全新的社会角色定位。而数字新闻产品作为连接诸种关系的“枢纽”定位，也必然要求在产品设计层面提供能够充分支撑上述开放生态运转的交互环境既作为信息资源的高效配置节点，也构成行动协作的发起与组织节点，促使连接导向下的“新闻+”理念得以真正落地。

总体而言，“新闻+”生态设计并非简单的功能模块叠加，而是基于新闻媒介在社会治理体系中的定位，对其功能架构展开的系统性重构。其核心目标在于推动数字新闻产品成为公众获取公共服务、参与公共事务的可信赖数字接口与操作界面。这一目标的实现，主要通过以下三种设计路径。

其一，内容连接设计。新闻内容是对社会现实的中介化呈现，围绕新闻内容开展的连接性设计是实现“新闻+”生态设计的基础。相应的交互环境设计，应当致力于提升这一中介过程的实现效能。这不仅意味着要为各类新闻事实呈现提供清晰、便捷的接触界面，如当前各类新闻客户端日益普及的“听新闻”“智能提炼要点”等功能设计，更需在交互逻辑层面建立能够弥合专业话语与公共理解之间可能分野的设计方案。例如，通过优化自适应卡片流设计布局以强化新闻价值引导，基于用户画像识别并动态调适新闻议题关注的优先级等，从而增进公共沟通能力，推动理解、减少误解、凝聚共识。

其二，功能连接设计。数字新闻产品作为社会治理重要入口的定位，表明拓展开放功能接入能力正成为“新闻+”生态设计的重点创新方向。通过将AI助手、政务服务、民生应用、应急响应、民意反馈等功能模块深度集成于统一交互框架，新闻产品得以从信息服务平台向公共服务基础设施演进。例如，澎湃新闻客户端、川观新闻客户端等数字新闻产品，持续探索AI问答助手的界面嵌入与交互方式，满足用户多样化信息使用及精准快捷获取新闻信息的需求，也通过增设“服务湃”等交互模块，直接承接用户现实诉求，增强服务响应能力。与此同时，围绕“新闻+政务服务商务”的交互设计探索也在近年持续升温。例如，北京日报超级客户端、数字郑州超级城市客户端等产品聚合政务与民生服务，精准对接本地居民的日常生活需求；四川日报报业集团的“川赢位来”青年就业创业综合服务平台、广西云数字媒体集团的广西儿童福利综合服务云平台、宁波日报报业集团的宁波民生e点通等，则充分发挥媒体的连接与赋能作用，将传播力转化为惠民生、促发展的现实生产力。功能连接设计的本质，正是通过可交互、可扩展的功能入口，将数字新闻产品深度嵌入更广泛的社会治理与服务网络，系统提升其公共需求接入与响应能力。

其三，场景连接设计。场景连接设计的核心，是推动数字新闻产品突破终端介质限制，通过与各类线上线下场景的深度嵌合，将媒介产品影响力向更多元的社会空间渗透。其中的关键，在于立足“空间融合”趋势开展交互设计创新，总体性提升新闻产品在多元场景中的公共服务触达能力。现有交互设计实践中，面向智能车机空间、文旅应用场景的探索已积累较为丰富的经验。例如，“澎湃新闻车机版”等智能车机应用将新闻服务生态延伸至车载空间，在用户出行这一高频场景中构建起伴随式、低干扰的信息服务交互层，有效延展了主流舆论与公共服务的时空覆盖维度。在文旅融合领域，交互设计的创新介入也驱动着文化服务供给模式的深刻变革。一个典型探索是，各地融媒体中心纷纷与本地文旅资源深度联动，创新打造集文化展示、行程规划、在线消费于一体的文旅融合应用服务平台。用户通过移动端或目的地智能终端即可获取基于位置与兴趣的个性化导览体验。此类设计不仅显著提升了公共文化服务的可及性与体验品质，更以精准化、场景化的交互方式，推动公共文化服务走向具身化与日常化。场景连接设计借助虚实空间的交互融合路径，使数字新闻产品真正嵌入社会生活肌理，成为可在多元社会场景中被灵活调用、自然交互的公共服务界面。

“新闻+”生态设计的终极目标，在于催化一种能让用户新闻消费与社会参与无缝衔接的生态式新闻接受模式，将对新闻的认知转化为一种可能的行动入口。例如，当用户看到有关“老旧楼加装电梯”的报道时，可以基于地理位置的信息交互服务，查看嵌入的楼栋建模页面及不同楼层采光影响模拟图，甚至在线参与本单元的分摊方案表决。数字新闻产品通过对行动路径的系统性设计，成为真正嵌入用户数字公共生活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新闻业是社会认知生态中一个历史形成的、高度专业化的子系统，其本质是一种社会性的认识论实践，而这项实践的核心在于行使一系列认知权力，例如界定问题、设置议程、赋予不同社会行动者以可见性等。传统意义上，这种认知权力的落点主要在“影响公众意见”，而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语境下，基于“新闻+”生态设计的探索，认知权力正进一步延伸为“组织社会行动”的能力。这正是推动生态式新闻接受的深层价值所在：一方面，公众对新闻的需求从信息层向服务与行动层深化，用户黏性与新闻业的不可替代性随之增强；另一方面，新闻媒介通过产品设计将其影响力落地为解决具体问题的现实力量，并由此实现其社会功能的实质性拓展。当数字新闻产品通过“新闻+”生态被高效接入社会治理的各项服务与流程中，它事实上也在逐渐承担起社会治理面向公众的门户角色，进而在此过程中释放出数字新闻产品作为“关系枢纽”的更大社会潜能。

当然，面向拓展“用户—新闻”连接维度的设计探索，同样存在可能的风险。一方面，须警惕设计层面的技术工具主义对新闻公共性的侵蚀。当数字新闻产品集成大量服务功能，如何确保其核心的新闻功能框架不受冲击，并在与服务功能的结合中持续凸显公共价值？另一方面，还要警惕设计层面可能加剧的数字鸿沟问题，确保数字技能较弱的群体也能受益于“新闻+”生态的便利性。总体而言，“新闻+”生态设计所拓展出的社会连接维度，正有力驱动新闻媒介实现从信息发布者向治理参与者的角色跃迁，其职能不再局限于报道事件、传递信息，更延伸至组织多元社会主体进行理性沟通、消除对话壁垒、促进社会协作，从而成为凝聚价值共识、推动社会治理的公共交流平台。相应地，由此培育的生态式新闻接受模式，也促使公众在日常生活与新闻消费中更有机地参与到社会治理进程之中，进而在实践层面推动媒体系统与国家治理体系的深度互嵌与功能融合。

四、结语：以连接性增进公共性推动设计理念革新

本文提出连接性设计理念，以回应新闻业危机、提升公众参与、服务治理现代化为目标，指向一种充分覆盖“新闻—用户—社会”关系链的系统性设计变革。需要注意的是，连接性设计未必总是导向公共性旨归。为避免其沦为一种纯粹的注意力捕获机制，背离设计行动主义的初衷，有必要从设计伦理层面出发予以审慎反思。其一，应警惕“想象的用户”，走向真正的公众理解。当前，不少宣称“以用户为中心”的新闻设计项目，实则高度依赖设计者及其相关利益方的内部想象，而非基于对真实、多元用户群体的扎实研究。连接性设计必须超越这种想象性的用户理解，深入把握新闻用户复杂、动态、情境化的真实需求。其二，应重申新闻的“非竞争性产品”（anti—rivalry goods）属性，坚守其社会价值创造的使命。新闻的消费具有鲜明的“非竞争性”，即用户消费新闻产品不仅不会消损其价值，相反能为他人带来价值增益。连接性设计应以最大化这种社会价值的共创与扩散为追求，鼓励通过设计促进新闻的意义共享与行动转化，而非在零和博弈中争夺有限的用户注意力。其三，应平衡产品思维与新闻伦理，锁定公共性价值锚点。当新闻人兼具“产品经理”角色时，他们同样面临商业逻辑、技术逻辑与新闻专业逻辑之间日益凸显的张力。连接性设计不应沦为纯粹的应用增长工具，必须以新闻的公共性追求为最终价值标尺。设计行动主义所对抗的，正是那些固化不平等、侵蚀公共领域的“元设计”逻辑。

因此，以连接性增进公共性推动设计理念革新，始终是数字新闻业在设计层面呼应系统性变革要求、在国家治理现代化中扮演更积极角色的关键。这要求新闻学界业界共同致力于探索如何通过有意识、有创新、有价值的设计，重塑数字新闻的形态与生态，使其真正成为沟通个体与社会、凝聚共识与推动进步的公共枢纽。对此的研究仅仅是一个开端，应当予以持续关注，以推动更多实质性变革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