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良渚,两座废弃矿山的残痕之间,一座兼具宋韵风骨与现代气息的殿堂悄然崛起。它从荒寂矿坑中破茧成蝶,惊艳全国,成为现象级文化地标——它便是杭州国家版本馆文润阁。这座场馆凭什么能以颜值惊艳众人,又以深厚底蕴圈粉无数?想要读懂它,不妨先厘清两个核心问题:什么是版本馆?为何偏偏选址良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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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良渚?
“版本”二字,最初仅指同一书籍的不同印本,后来又指代同一类事物在不同介质上的体现形态。甲骨卜辞、青铜铭文、报刊头条、老照片,乃至数字时代的电子文档、影像资料,皆可称为“版本”。版本馆,正是用于收藏、保护、研究和展示这些有关中华文明的载体,是一艘保护文明基因的诺亚方舟。
2022年7月30日,中国国家版本馆正式开馆,标志着中国拥有了首个专门致力于文明载体典藏与传世传承的国家级机构,填补了我国在版本资源系统性保护、传承领域的空白。很多人会将版本馆与图书馆、博物馆混淆,实则三者定位截然不同。图书馆侧重服务大众日常阅读,博物馆聚焦文物本身的历史与艺术价值,版本馆注重版本资源的完整性、多样性与传世性。
我国版本馆采用“一总三分”格局。北京中央总馆文瀚阁统筹全局,西安文济阁辐射西北,广州文沁阁联结岭南,杭州文润阁立足江南。四大场馆罕见地同步揭牌,互为异地灾备,即便遭遇极端情况,也能确保中华文脉绵延不绝。作为江南文化的具象载体,杭州国家版本馆以“文润”为名,蕴含文化浸润、润物无声的深意,也贴合了江南文化温润内敛的品格。
三座分馆皆选址于省会城市。杭州作为“东南名郡”,集优秀的自然资源,海量的历史古迹于一身。文润阁作为国家版本馆的一部分,定位是立足浙江、辐射长三角、面向长江流域。为何最终落户良渚?答案藏在良渚的历史底蕴、地理禀赋与时代使命之中。
良渚位于杭州市余杭区瓶窑镇,是良渚古城遗址的所在地。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向世界实证中华5000年文明的真实性与连续性。杭州作为南宋都城,是宋韵文化的集大成之地,良渚又作为吴越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两种文化交融共生,恰好为文润阁“聚焦宋韵、彰显江南”的定位奠定坚实基础。
令人意外的是,文润阁并未建在良渚古城遗址核心区,而是选址于瓶窑镇长命村的两座废弃矿山。20世纪90年代,因矿山开采影响群众生活、存在严重地质灾害隐患,这两座矿山被关停废弃,留下两个巨大矿坑。裸露的岩壁、散落的瓦砾,与良渚遗址周边的青山绿水格格不入,宛如大地身上一道难以愈合的疤痕,成为当地生态修复的难点。因此很多人不解,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文化场馆,建在一片残破之地?
但在建筑师眼中,这片看似破败的土地,却藏着独特的美学价值与精神内涵,等待着被重新唤醒。文润阁之所以能落成即出圈,成为兼具文化底蕴与美学价值的建筑典范,离不开建筑大师王澍,以及他的妻子,同为著名建筑师的陆文宇。
2012年,49岁的王澍斩获普利兹克建筑奖,成为中国首位获此殊荣的建筑师。评审团评价他的设计,兼具新地方性思维与独特审美,与主流现代建筑语言截然不同,极具启发性。王澍的设计理念秉持“向乡村学习”“重返自然之道”,在此之前,他已留下诸多经典作品:将宋画意境融入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园,用旧砖旧瓦打造出历史感与现代感兼具的宁波博物馆,它们从众多宋代书画大家的作品中汲取灵感,如郭熙的《山庄图》、夏圭的《溪山清远图》以及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还有临安博物馆,采用宋画的“半边山水”结构,实现建筑与自然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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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新生的“现代宋韵”
王澍与良渚的缘分,始于一次偶然探访。彼时版本馆选址未定,他来到这片废弃矿山,只见眼前山体南侧草木疯长,北侧断崖裸露,南高北低的地势崎岖不平,拆除后的香水瓶厂房留下遍地瓦砾,矿坑里零碎的玻璃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但在王澍眼中,这片残山断壁藏着宋画独有的留白意境、江南园林“藏”与“露”的辩证之美,他将这种美学概括为“掩映之美”,这也是宋代美学的核心特征。王澍认为,这片土地本身所承载的残缺与新生,与版本馆传承文明、延续文脉的使命完美契合。
2022年7月,杭州国家版本馆正式落成,王澍与陆文宇的设计理念在这片废弃矿山上落地生根。他们的核心立意,是让“以宋代《营造法式》为代表的中国建造向现代再推进一步,找到传统建造与现代建造的对接口”。王澍不愿做仿古建筑,他希望用这一代人的语言,诠释宋代美学精髓,让宋韵文化在现代建筑中焕发新生。
掩映之美是文润阁设计的灵魂,也是王澍在当代诠释宋韵美学的核心手法。所谓掩映,是虚实相生、半藏半露的审美表达。不刻意去直白呈现建筑全貌,而是借树木、山石、廊墙等元素,将建筑与山水肌理巧妙衔接,仅露一隅风姿,让空间层次愈发丰富。
这种设计主张,首先体现在入口设计上。按常规逻辑,国家级场馆大门必开在中轴线上,以彰显庄重对称,但文润阁的南大门,却刻意避开中轴线,藏在山体与草木之间。王澍曾解释:“当你从正面望向南大门,门会被山挡掉一角,这种掩映之美,是非常典型的宋画意境。”他没有强行改造山体、破坏自然地势,而是顺应自然,让文润阁以隐逸姿态藏于山水之间。站在门外,无法窥见全貌,唯有迂回前行,才能揭开它的神秘面纱。
王澍坦言,文润阁的整体布局,融合了范宽《溪山行旅图》的雄浑与董源《溪岸图》的平远,两种特质共同塑造了文润阁。从某种意义上说,文润阁本身,就是一幅立体的宋画。场馆分为南园北馆,南边是疏朗的江南园林,草木葱茏、流水潺潺,亭台点缀其间,尽显江南灵动;北边是密集的藏书库房,庄重严谨,藏纳万千版本资源。这一布局巧妙利用原有矿坑形成的山头,围合成坐北朝南的格局,顺应自然,暗合《溪岸图》的平远意境,让建筑与山水浑然一体。
对自然的敬畏、对文人意境的追寻,贯穿文润阁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馆内诸多看似不规整、不流畅的设计,实则都是设计师的匠心所在。某根立柱特意倾斜,只为给一株老树的枝干留出生长空间;一段连廊凌空而建,目的是守护一方原生山丘、留存自然本真;设计团队三易其稿,反复调整布局,只为给三棵姿态契合宋画意境的松树让路。
看似“妥协”的设计,恰恰彰显王澍道法自然的设计哲学,建筑不应凌驾于自然之上,而应与自然共生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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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可触摸的江南文脉史
若说掩映之美撑起了文润阁的骨架,那么龙泉青瓷,便是这座建筑的灵魂。
踏入文润阁南大门,一面巨大的青瓷屏扇扑面而来,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这面屏扇由大量纯手工烧制的龙泉青瓷片组成,阳光下,瓷片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屏扇青中带绿、绿中含雅,与周围素混凝土的冷峻、草木的青翠形成鲜明对比,既有现代建筑的简约,又有传统工艺的细腻,将宋韵美学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也是建筑史中首次引入艺术青瓷屏扇设计。
龙泉青瓷出自浙江龙泉窑,属宋代六大窑系之一,有着1700多年的悠久历史,是中国制瓷史上延续最久、影响最广的窑系。
早在三国两晋时期,龙泉窑便已开始烧制青瓷,历经千年发展,至南宋达到巅峰,形成“百窑点火,千帆竞渡”的盛况。驰名中外的“梅子青”釉色,便诞生于这一时期,其色泽温润如玉、青翠欲滴,将青瓷之美推向顶峰,成为宋韵美学的重要符号。
将如此大体量的青瓷应用于公共建筑立面,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前所未有的尝试。王澍选择龙泉青瓷,不仅因为它是宋代工艺的代表,契合文润阁的宋韵定位,更因为青瓷的“润”,与文润阁的“润”高度契合,与江南文化的温润气质一脉相承。
这面标志性的青瓷屏扇,设计灵感源自南宋画家马远的《华灯侍宴图》。王澍从画中的方格屏风获得启发,联想到宋人户外雅聚时,常以U形山水画屏风点缀,既添雅致,又显仪式感。这份古典审美意象,最终转化为青瓷屏扇的设计雏形。为呈现最佳视觉效果,王澍团队历经无数次试验,专门在龙泉搭建窑炉、攻克技术难关,确保青瓷的质感与色泽达标。瓷片均为纯手工烧制,难免存在细微色差与开片。在工业生产追求完美统一的当下,这或许是一种“瑕疵”。
陆文宇亲自负责7万青瓷片的排列组合,精心设计每一片瓷片的位置与角度,让瓷片的色泽、纹理相互呼应,形成流畅线条,构成江南独有的“润”美,宛如一幅悬挂在入口的立体宋画,让每一位参观者踏入场馆的瞬间,便能邂逅宋韵之美。
琴瑟和鸣的审美意趣与建筑追求,让夫妻二人成为彼此最好的合作伙伴。青瓷屏扇的拼装构件,铜条与青瓷不同颜色搭配的最优解……过程中两人难免有争执,但他们“吵”出来的,是一座文润阁。
作为江南版本的收藏殿堂,文润阁的馆藏极为丰富。开馆时,馆藏版本已达100万件/册,此后随着收集与捐赠,数量持续增长,涵盖宋文化相关版本、革命文献、写本文献、文献集成四大类,全方位展现江南文化的发展历程。场馆采用“以藏为主、藏展结合”的模式,通过单位呈缴、社会征集双线征集,同时接受捐赠、提供珍稀版本寄存代管服务。
在这些珍贵馆藏中,有多种经典文献的不同版本,有明代古籍《湖山胜概》,详细记载西湖的山水风貌、亭台楼阁,还原古时西湖盛景,为研究杭州历史文化提供了珍贵资料;有与陆羽、径山相关的茶文化文献,承载着中国茶文化的深厚底蕴,记录着江南茶产业的发展历程。此外,茅盾、钱学森等百余位名人的藏书、手稿、绘画,承载着思想与情怀,由后人捐赠或寄存代管,为研究中国近现代历史、文化、科技发展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杭州老字号捐赠的珍贵文献,记录着江南商业的兴衰变迁,彰显着江南人的勤劳与智慧……跨越古今、涵盖传统与现代的版本,助文润阁完成“收藏过去、记录现在、面向未来”的使命。
如今,站在文润阁的连廊上,远处良渚古城遗址的轮廓隐约可见,近处青瓷屏扇的莹润与草木的青翠交相辉映。杭州版本馆以建筑为语,以版本为证,让每一位来访者,都能在山水与建筑之间,读懂江南的温润,读懂中华文脉的生生不息。
排版 | 朱俊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