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作家。著有散文集《迁徙记》《寂静人间》等。曾获华语青年作家奖、冰心散文奖等。现居内蒙古呼和浩特。
塞 外 之 城
安 宁
一
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那时我还不知晓,自己会离开小小的村庄,一去永不复返。我以为我会和那些卑微的男人女人,或者野草一样善良朴素的老人孩子一起,在平静的村庄里生老病死,度过漫长的一生。但是最终,我却变成一只飞鸟,义无反顾地离开故乡,抵达遥远的蒙古高原,在阴山脚下的呼和浩特停留下来。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我确信自己将埋葬在这里,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犹如血融于肉,灵魂浇筑于身体。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离,即便某一天我化为尘埃,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宇宙之中。
但这并不能回答我对生命的困惑。关于生命的探讨,也绝不是如此简单的起点与终点的连接。人们渴望认识自己,穿过大雾弥漫的时光的小径,去寻找一粒种子如何抵达这个世界,又如何落入荒凉或者肥沃的泥土,在那里生根发芽,繁衍生息,而后借助大风或者河流,去往另外的地方。无数的偶然汇聚在一起,构成我们神秘莫测的命运。我执着于一切细微的事物,大风中气象万千的云朵,一览无余的浩瀚的天空,阴山下静默不语的一小丛灌木,街巷中飞舞的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以及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冬天的积雪。就在一片枯萎的叶片上,我看到命运对我深情的召唤。
呼和浩特,这座居于中国北疆的塞外之城,是如何从一个抽象陌生的名字,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呢?命运又是如何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一步一步抵达北朝民歌《敕勒歌》中所歌咏的辽阔大地的呢?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我又将去往哪里?那时,这座每日都有烈烈大风吹过的城市,是否还会留有我曾经走过的足迹?如果一切都将消失殆尽,我的生命行经此处的意义又是什么?当我在凛冽的寒冬,独自一人行走在人烟稀少的大道上,我常常这样想。
最终,静默不语的自然给予我答案。在广袤的宇宙之中,所有的生命都是微尘,对于意义的追寻,或许并不重要。除了人类,自然中的一切事物,也从不执拗于意义的探寻。生命一旦降临这个世界,其本身就已是熠熠闪光的珍贵的存在,不管它栖息于荒野还是城市,平原或者山谷,森林抑或沙漠。仅仅这神奇的生命本身,就值得我们为之永恒地赞美与歌唱。万物以其神秘的声响,提示着我们人类和自然中的万千生命一样,都属于微不足道又光芒闪烁的个体。每一次动人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我们与自然万物之间,微妙的连接。
城市是人类在自然中建造的温暖的家园。没有任何一处居所,可以脱离自然的存在。即便墙根下一朵小如米粒的苔花,湖面上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石缝中一群穿梭觅食的蚂蚁,树根旁一条陷入深沉睡眠的蚯蚓,都与我们人类的生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时此刻,自然中生机勃勃的一切,犹如寂静的汪洋,包裹着滴水一样的人类,以及容纳着我们一生悲欢的家园。不管走得多远,人类生命的根基,都与脚下的大地紧密关联,犹如炽热的心脏,牵引着数十亿条毛细血管的运行。我们因此生出哀愁,有了不舍,进而永不停息地追问生命的意义、来处与归途。
这座城市所承载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命运,还有无数普通人的悲欢。人们在艰辛的劳作与永无休止的奔波中,从未忘记一滴雨水的浸润,一株大树的荫凉,一条河流的滋养,或者一片森林的抚慰。就在这座被群山和森林护佑的北疆城市里,人们正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生命一起,度过平静或者波澜起伏的一生。
当我走在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我愈发怀念呼和浩特。热气腾腾的蒙古奶茶,鲜嫩多汁的手把肉,酥脆松软的焙子,汁水四溢的烧卖,滋味醇厚的羊杂,汤汁浓郁的烩菜,鲜香扑鼻的托县炖鱼,甚至家门口小吃摊上烫手的鸡蛋灌饼,都会迅速唤醒我的味蕾。仅仅是听到这些名字,我就想跨越波涛汹涌的太平洋,热烈地拥抱整个呼和浩特,就像纯真的婴儿拥抱住自己的母亲。我因这些与我的生命早已交融在一起的食物,而愈发热烈深沉地爱它。
插图 / 张亮
二
从异国他乡回到这座城市的那一刻,命运仿佛为我擦亮了眼睛,将一个古老又崭新的“故乡”,重新推到我的面前。
是的,第一次,我将这座塞外之城——呼和浩特,认作自己的故乡——我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必将返回的北疆辽阔大地。此刻,我躺在它的怀里,我想称它为我的母亲,姐姐,恋人。我要将所有柔肠百结的爱的称呼,都给予它。就像它给予我全新的生命,并最终改变了我的命运的方向。
我因此想做一个流浪者,在秋天的风里,沿着城市的大街小巷走走停停。我要将我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相逢的每一个陌生的亲人,都记录下来。我想捧出一颗清澈的心,一颗因为爱着世间万物而热烈跳动的心,给所有行经这座城市的人们。
没有人认识我,但我却属于这个城市微小的一个部分,我因此觉得快乐。仿佛阳光洒落苍茫大地,每一粒尘埃都忽然间发现了自己。
因为离去和回归,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便都是新的。我注视着它,就仿佛注视着一个新的自己。过去,我在这里生活的十年,似乎只是一场梦境,我不知道它们去往何处。我沿着每一条细小的褶皱弯腰寻找,却发现无法将它们从大地上完整地剥离。我因此可以确认,我的生命早已和这片土地血肉相连。
我在东乌素图村历经六百年风雨和战争风云的榆树枝干上,看到一片闪闪发光的叶子,饱满的汁液在叶脉中汩汩涌动,命运的纹理映出过去我所历经的一小段时光,它们经由阳光、雨水、朝露、晚霞,化为丰盈的细胞——这肉眼不可见的部分,却隐匿着无数居于此处或者路过此处的朴素动人的生命,以及他们漫长一生中,在这里溅起的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人们将这株树称之为神树,并在它的身上系满了祈福的红色布条,或者蓝色哈达。一代代人讲述着它的传奇,每一个故事都与人有关,仿佛它站在肥沃的泥土里,不只是汲取天空和大地给予的甘露,还吸纳着人类和鸟兽虫鱼的精华,它因此拥有了灵魂。世世代代的人们爱它,它也为栖息于此的人们遮风避雨。孩子们在树下奔来跑去,却很少攀爬掰折。村民们也不会在周围大兴土木,对其惊扰。即便在饥饿的年月,新鲜的榆钱挂满了枝头,人们也很少采撷食用。于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这株榆树死去的部分,才会在月光下悄然坠落,不伤及任何生灵,也不会破坏砖瓦和墙壁。人们清晨起来,注视着脚下的枯枝败叶,它们带着土默特平原上湿润泥土的气息,耀眼的伤痕中闪烁着所有逝去的岁月。死亡未曾向人们呈现出衰败和颓丧,而以新生昭示着蓬勃的日月交替。
就在这里,见证了二百多年历史变迁的三千八百亩杏树林,六十多株杏树,根基缠绕,枝叶相触,人们因此觉得幸(杏)福时刻在身边陪伴。这古老的寓意跟随着大风,越过两万年前栖息着古老人类的大窑村,横贯两千多年前坚固的赵北长城,落在五塔寺蒙古文天文石刻上,那是先人对神秘宇宙的虔诚叩问。大风还将人们对幸福的追寻,植入将军衙署的丁香树下。春天,热烈的花香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缭绕在青城的大街小巷。而源自气势磅礴的黄河的大黑河,则为阴山脚下的城市,冲击出肥沃的土默特平原,人们只需沿河行走,便可以将朴素的生命,化作敕勒川草原上的沙棘,或者圣水梁上的白桦,在南来北往的烈烈大风中,安然度过漫长的一生。
三
风还吹来了一个做篮球教练的西班牙人,他告诉我说,他喜欢这座居于北京以北的塞外城市。这里街道干净,抬头便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大青山,生活舒适而又自由。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还想继续签约留在这里,这样便能吃到沁凉的老冰棍和清甜的老酸奶,那是他的最爱。他闭着眼睛,孩子一样天真地抿抿嘴说,仿佛此刻,一杯老酸奶正化作河流,穿过他的身体。
一个做玉石生意的巴基斯坦人,在呼和浩特定居了十年,说一口街溜子一样流畅的“呼普”,比我还熟悉街头巷尾的奶茶馆和烧卖店。他已深谙这座城市的精髓,以至于我几乎失去对他所承载的另外一个陌生国度的兴趣。一年只回国一次的他,或许早已忘记自己的来处,我想。他爱过一个青城姑娘,他因此喜欢吃热乎乎的焙子,喝鲜香的羊杂汤,一个人的时候要一瓶大窑嘉宾,在夏日街头的夜市上,和朋友们撸串喝扎啤,吹牛侃大山。他失去了爱情,但依然爱着这座异国他乡的城市。如果大风可以为他雕出粗犷豪放的内蒙古男人的轮廓,他一定愿意尝试,让一张域外之脸在人群中彻底地消失,而后完全地融入。
又有一个叫雨果(Hugo)的法国人,正骑行环游世界。他用做木工积攒的两千欧元,买了一辆绿色的探险旅行车,而后从英国出发,途经比利时、荷兰、德国、捷克、匈牙利、土耳其、格鲁吉亚、哈萨克斯坦、新疆、蒙古国,抵达呼和浩特。就在这里,我们像两片擦肩而过的浮萍,在秋风里,停下来说了片刻的话。我们聊起彼此生命中那些快乐或者悲伤的事情,也谈及一座城市与个体命运之间神秘的关联。
这个眼睛里涌动着蓝色汪洋大海的“骑士”,出生在法国西南部加龙河(Garonne)畔的图卢兹城。这是一座由红砖建筑勾勒而出的粉红之城,汇聚了大量喜欢冒险并有征服世界野心的年轻人。他在这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老的城市里出生,成长,读书,学习用原木建造房屋、制作家具,也学习如何去爱。十六岁,他独自前往英国旅行,并在那里爱上一个来自越南的女孩。他们一起徒步穿越整个伦敦,做所有爱情中情侣都会做的疯狂的事。他们尽情地燃烧自己,照亮彼此。所有的相遇都会别离,但那没有什么,恰是那些璀璨的相遇,构筑成雄浑壮阔的生命之河。
他只选择人迹罕至的道路。于是他考入大学,又选择退学。他阅读萨特和柏拉图,也阅读老子、庄子和孔子。他以制作家具谋生,但依靠阅读、音乐和旅行活着。他在二十岁看过电影《荒野生存》之后,便决定背离大多数人既定的生命轨道,离开柔软的床铺,舒适的热水澡,以及明亮的餐桌,带上书和吉他,骑车踏上流动的人生旅程。
“只有在路上,我才能感知到生命的存在,知道一粒偶然间降落到世界的种子,正在野蛮地生长,热烈地呼吸。我为此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花很少的钱,或者不花钱,在山野间的帐篷里,听着狼群的嚎叫入睡。就在新疆以及内蒙古,我体会到大地的浩瀚无边,无休无止的山脉、河流、草原、森林、以及沙漠。我以脚步丈量出宇宙般的广袤,生命的渺小,以及人类的伟大。真的,每一个向我挥手致意的路人,他们的生命,都是伟大的。人们也因我的路过,重新发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一个遥远的法国人曾经抵达过这里,他们因此觉得生命被清泉浸润。就像一条河流途经一座城市,也将远方古老的生机,永远留在了这里。法国作家雨果的灵魂,住在骑行者雨果的身体里。注视着这位途经呼和浩特又必将离去的陌生过客。”我这样想。
我们以英语聊起这座驻守在中国北方大地上的城市。它扎根在我的血肉之中,但他对它却一无所知。他躺在中山路青旅的木板床上,以阅读开启对这座城市的认知。他读《山海经》《聊斋志异》和《四世同堂》,也读老庄和成吉思汗。他在内蒙古博物馆、大召寺、将军衙署、五塔寺和昭君墓,认识中国几千年历史中那些陌生却又光芒闪烁的名字:王昭君、满都海、阿拉坦汗、三娘子、固伦恪靖公主……他也仰头注视将军衙署寂静的庭院里,历经几百年风雨的粗壮的槐树,并想象春风越过长城,满院的丁香唤醒整个冰雪覆盖的塞外之城。
“当我们提及塞外这个词语,常常意味着辽阔、苍凉、广袤、人烟稀少,以及风雪、沙尘、酷寒、孤独和荒凉。所以昭君出塞,对于一个柔弱的女子,不只是远嫁,更是生命的迁徙,命运的转向,是宏大的家国叙事背景下,为民族交融和时代安定做出的抉择。所有从中原出发,借助于步行、车马,千里迢迢抵达这座塞外之城,并将根基牢牢扎入泥土的人们,不管他是伟大还是卑微,无疑都在与自然的残酷斗争中,闪烁出星辰般微弱却又永恒的光芒。千百年来,正是那些抵达这里并选择留在这里的普通人,谱写着这座城市的历史,让它居于边塞,却又从未被人忘记。”我这样向法国人雨果,解释塞外这个他难以理解的词语。
从北京出发,行经居庸关,张家口,大同,过杀虎口,最终抵达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这是另外一个女子,康熙皇帝的女儿恪靖公主,远嫁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部的郡王——敦多布多尔济时,行走的路线。在公主府,我注视着这条通向西北的路线,一位生于皇室的尊贵的公主,沿着它翻越太行山,恒山,吕梁山,行经永定河,桑干河,黄河,大黑河,出居庸关,八达岭,宣化关,过杀虎口和黄河渡口,全程六百多公里,历时二十多天,最终抵达阴山脚下的呼和浩特。就在十年前的冬天,一辆绿皮火车也载着睡梦中的我,沿着几乎同样的道路,翻山越岭,穿越漆黑漫长的隧道,历经一天一夜,将我带至这座塞外之城。
杀虎口,鸡鸣塞,野狐岭……这些充满杀伐气息的名字,横亘在漫漫沙尘之中,也横亘在一个个远离故土的女子心里。她们跨越千山万水,远嫁至此,命运在波澜壮阔的历史中拉开帷幕,将苍凉的塞外推到面前,一只脚踏入这片土地,一生便将交付于此。
途经呼和浩特的法国骑行者雨果,他以一辆自行车骑行世界,并在这座充满了温婉的女性气息和粗犷的男性气息的塞外之城,花费四天时间,跟随地图导航,徒步丈量大风席卷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在夜晚的满都海公园里,惊诧于月光下专注跑步健身的中国人。他打开手机,照亮墙壁上一首崔护所写的唐诗,并努力地借助翻译软件,理解诗中的惆怅与深情。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含蓄动人的东方诗词之美,让他赞叹。他虽不能读出这些陌生的文字,却在朗朗上口的音节中,看到明月高悬,鸡鸣塞外,刀光剑影,人们在历史硝烟退去后的大地上,耕种,繁衍,写下生死,也记录爱恨离愁。
他还在深夜穿越大半个城市,聆听夜晚的街巷,并试图理解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不只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也是丈夫,妻子,母亲,儿女。他注视着街头一个为去世的家人烧纸祭奠的女人,从她沉默的背影里,读出思念和眷恋。他仰头去看一轮在秋天饱满的月亮,它照在夜晚所有静默无声的事物上,包括藤蔓,树木,蚊虫,屋檐,瓦片,城墙,高楼,深巷;它也照在遥远的法国,两千多年前的长安,以及绵延起伏的长城石阶上。大风席卷过天地万物,月光却始终温柔地包裹着人间。就在这一轮古老的月亮下,法国人雨果理解了史书中的可汗,公主,英雄,平民,以及山川草木,日月江河。
借助法国人雨果的眼睛,我重新发现了这座城市,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早已深深嵌入它四通八达的根基之中。位于齐鲁大地的故乡还在那里,归去的路途却已模糊不清。此刻,就在留下昭君琵琶声响的阴山脚下,就在印刻着法国人雨果车辙印记的大道上,被十年塞外风雪洗涤一新的我,正以更为开阔的生命,重新诞生在这里。
此后,没有什么再让我烦恼或者惧怕。就在烈烈大风中,我彻底清洁了自己,将一颗热烈的心,变得更为明亮。生命化作不息的河流,在山谷间自由地歌唱,在丛林中不羁地流淌。没有什么能阻挡住一条河流前进的脚步,它变为树木的年轮,它滋润枯萎的灌木,它成为蛙鸣、犬吠,它化作鹰隼、羔羊。它无处不在。就在这里,一条河流携带着亿万年前粗粝的沙石,将异乡化为魂牵梦绕的故乡。
我向一个陌生人讲起过往的故事,近乎喋喋不休地讲述,仿佛他是灵魂深处的自己。我三岁时,与父亲争吵之后的母亲,抱着尚不知人世艰辛的我,坐在洒满清冷月光的井沿上。她哭肿了眼睛,却依然无法获得来自丈夫的爱。这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打伤了她,又将因受到惊吓而嚎啕大哭的我,扔进大雨瓢泼的庭院。夜已经深了,雨也停了,疲倦的父亲在满地狼藉中睡去,只有秋天的虫鸣,陪伴着失眠的母亲,提醒着她在人间的羞耻。井里有一枚温润的月亮,它仿佛刚刚诞生的婴儿,有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也在笑,我因躺在母亲温暖的怀里而冲她笑。我已全然忘记了日间的争吵和暴力。我觉得一切都是新的,月亮是露水清洗过的,井边的青苔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越过一个又一个庭院,是无边的田野。玉米就要熟了,很快就是忙碌的秋收。
如果我不曾因此抬头看向母亲,不曾咧开小嘴冲母亲微笑,命运就不会打开一扇窗户,让我看到一条月光照亮的小径。就在那里,鲜花绽放,荆棘丛生,世界以野性和温柔等待我去发现。
母亲就在我的微笑中,停下迈向死亡的脚步。于是她抱着我起身,离开深夜盛满月光的水井,重新返回苦难丛生的人间。
我差一点死去,但我却依然活着,在塞外的大风中,犹如一株强劲的野草,蓬勃地活着。命运如此温柔地待我,让我想要将一颗滚烫的心,全部掏出来送给它。
就在此后更为漫长的人生道路上,命运从未像我所渴望的那样,以平静恩赐于我。疾病,痛苦,灾难,欺骗,生死悲欢,在河流的两岸相伴相随。生命的河流去往哪儿,它们便跟随至哪儿。但那没有什么。滚滚向前的沙蓬草,告诉我生命应该如何义无反顾。注入浩瀚黄河的大黑河,曾将它在托克托县的深情昭示给我。公主府缀满枝头的海棠果,以耀眼的红色向我讲述过一个皇家女子的一生。楼下没有子嗣的中年夫妇,他们爬满豆角的菜园,散发出水饺香气的厨房,沉默进出的男人,脸上挂着平静微笑的女人,总是咳嗽声声的八十岁的老父亲,这琐碎的人间景象,同样抚慰着我。而校园里和我擦肩而过的巴基斯坦的留学生,父亲死于战火的一对乌克兰兄弟,一个乘坐火车穿过这座城市的意大利人,还有身体里居住着作家雨果的法国人,我也曾在他们模糊的人生片段中,窥见过命运的波澜壮阔,河面下隐匿的礁石,或者云中滑翔的鹰隼。
每一个途经这座城市的陌生人,他们向我微笑,和我道早安晚安,偶尔停下脚步,与我说一些什么。他们不属于这里,却又如此真实地参与过我的生命,也和成千上万的人一起,共同塑造了这座塞外之城。我将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我们只需彼此对视一眼,便能懂得在这座城市中度过的所有的岁月。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5期)
责任编辑:邱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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