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 | 吴雅凌：大鸟从大鸟的背上起飞

大鸟从大鸟的背上起飞

吴雅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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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1917-2008）的科幻小说《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中，主人公叫David Bowman，字面意思是“执弓人大卫”。这让人先想到了旧约中的大卫。那个伯利恒的年轻牧人，“善于弹琴，是大有勇敢的战士”。^①弓是乐器也是武器，与竖琴、弓箭相连，指向古希伯来人的祀与戎。旧约中的大卫最终做了王，成了人中的人，在先知的措辞里，“大卫的苗裔”专指弥赛亚。^②

　　小说中的大卫被设定为同一类执弓人。这部1968年的小说在时空叙事上挑战人类的认知限度，既有横跨三百万年从猿人到人类再到超人的进化，又有从地球到土星再到超空间的穿越。2001年前后，大卫作为发现号飞船上的唯一幸存者抵达土星，进而超越物理极限，跨过“星门”（Star Gate），进入外星文明世界，最终他的人类形态被消解，他的意识重生为某种星辰级别的星孩（Star-Child）。在故事终场，悬浮于虚空的星孩回来看地球，遥遥呼应小说标题Odyssey（音译“奥德赛”，意译“奥德修斯纪”，转译“漫游”）的本义——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的还乡也是奥德修斯的再次起航。

　　小说中的细节表明，越是经典的科幻小说，越有可能与古老的文学传统一脉相承。

　　多半时间大卫在太空飞船上的无穷无尽的电子图书馆里流连忘返。他尤其为人类过去所缔造的各种伟大的探险所着迷——在他的情境中，这是可以理解的……他开始阅读《奥德赛》——没有哪一本书可以跨越时间的鸿沟，如此生动地向他娓娓细诉。

　　在超乎六十年的小说生涯中，克拉克写过不只一个大卫。把所有大卫放在一起看是相当有趣的。1947年，三十岁的克拉克发表短篇小说《传承》（Inheritance），里头有一对父子名叫大卫。试飞员大卫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在驾驶名为“大卫”和“歌利亚”的两级火箭发生意外时，凭借过人的技术和勇气绝境逃生。大卫做了一个带预言意味的梦，直到他在新一次飞船事故中丧生，人们才明白，梦中的飞船驾驶员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儿子大卫。

　　1992年，在克拉克七十五岁时写下的《上帝之锤》（The Hammer of God）中，大卫摇身变成了同样名为“歌利亚”的太空飞船上的中央计算机。2109 年的地球行将与一颗小行星相撞，在利用核聚变改变小行星运行轨道失败以后，大卫提出让“歌利亚”号全力推移小行星的自杀式救援方案——“大卫不知道爱，也不知道恐惧，在末日的边缘仍能保持逻辑。” 

　　从子承父业的大卫到人工智能大卫，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依稀勾勒出了一道超越人类的进化轨迹，一种人类所能缔造的最伟大的探险，而《2001：太空漫游》中的大卫在所有大卫中走得最远。尽管克拉克本人未必认同，这样的进化轨迹很难不让人想到尼采的《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人类是某种应该被超越的东西。为了超越人类，你们做了什么？” ^③与小说同时问世的库布里克电影^④，恰恰以理查德·斯特劳斯的同名交响乐序章开场，在日出时分万籁生发的号角声中，引诱我们做进一步的互文猜想。

插图 / 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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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鸟从大鸟的背上起飞，把荣耀归于它出生的巢。”

　　小说援引达·芬奇的一句话，用作分级火箭技术的譬喻。^⑤早在1957年首颗人造卫星发射前十年，克拉克已经构想出了分别命名为“大卫”和“歌利亚”的两级火箭。旧约中的大卫打败勇士歌利亚，始从希伯来人中脱颖而出。大卫的上行以歌利亚的沉落为代价。两级火箭之间，“大卫”同样借力于“歌利亚”，一旦“歌利亚”能源耗尽，就要被分离和抛弃，好让“大卫”有效地加速，大鸟从大鸟的背上起飞。

　　大鸟的譬喻也适用于执弓人大卫所代表的进化轨迹。小说为此采取一种多级火箭式的叙事笔法，从六十亿人口的地球，到一千一百名男人和六百名女人组成的月球基地，到不超过一百个外星黑石（Monolith，意思是“独一的石”）的知情者，再到五名宇航员乘坐发现号飞往土星，最终只有一人得以窥见外星秘密。执弓人大卫由人类，乃至更早的猿人，乃至地球上的一切有生无生层层托举而上。如尼采所言，大卫本应是“人类射出的超越人类的向往之箭”，一路发出“弓弦的飕飗之响”。

　　为了助推这组以地球为名的多级火箭飞到最远，飞入最终对人类而言未知的轨道，小说叙事最大限度地克服地球引力，表现为一种去政治内卷的离心力。1968 年正逢冷战格局激烈震荡的关键时刻，然而在小说中，最先进的深太空探测器由美国设计，英国建造，俄罗斯发射。美俄天文学家携带家眷一同快活地度假，是“最要好的朋友”，诸如此类。如果说科学家“都聪明又懂得自我调整，根本没有吵架的机会”，那么科学家与政治家“经常观点相左，却能互相尊重，看来完全没有私人过节或摩擦”。

　　此等去政治的乌托邦有一个逻辑前提：小说描绘的一群人不是别的，而是“具备科学素养”的少数人，更进一步说，是拥有理性和勇气的爱智慧者，他们专注于天地星辰，致力于检验乃至更新人类对世界的认知——

　　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在他面前展开的那道三百万年宽的时间鸿沟……那只限于星辰的运行，以及没有生命存在的宇宙缓慢循环，其中不包括心理或心智的活动……三百万年！有史以来，历朝君王，兴衰悲喜所构成的无穷长河，在这段惊人的时间跨幅里，占了区区不过千分之一。

　　在整个银河系里，最珍贵的莫过于“心智”……文明的浪潮在银河系起起落落。一个个奇怪的美丽的糟糕的帝国崛起又没落，再把知识转手交给他们的接班人。

　　通过这两处略有出入的说法，小说重提了古老的苏格拉底问题：爱智慧能否抛开心智特别是属人的心智不谈？科学追求能否彻底脱离城邦共同体？柏拉图对话中的苏格拉底讲了一段轶事，泰勒斯光顾着观星，掉进一口井里，被路过的女仆嘲笑——“这个嘲笑适用于所有爱智慧的人。” ^⑥科学与政治的张力，好比大卫在弓与琴之间，经过无数次性命攸关的调音，这才极其罕见地迎来对立的统一，或紧绷的调和。^⑦

　　或许因为这样，小说一方面营造一种去政治的乌托邦，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即便在这类乌托邦里，科学与政治的分歧一经埋下就无从回避。月球上发现外星黑石，又探测到黑石向土星发射神秘信号，在不超过一百个知情者中很自然地产生了意见分歧。科学家主张公布消息，反感一切“故作玄虚、制造紧张的把戏”。政治家首先考虑“政治和社会影响将无以伦比”，尤其在冷战双方的明争暗斗中，为了封锁真相，干脆传出月球基地爆发传染病的假消息……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没有多费笔墨给冷战现实，而把小说中最根本的政治事件聚焦于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冲突，也就是执弓人大卫与飞船上的中央计算机哈尔（Hal 3000）的殊死之战。与库布里克电影里惊悚的红眼和诡异的中年配音相比，小说中的哈尔显得无辜多了。归根到底，哈尔出错的根源是程序设计的逻辑矛盾，哈尔的罪由人类的政治谎言所导致。

　　由于太空飞船上的人类被隐瞒外星黑石的真相，只有哈尔知道这趟飞行的真正目的，这意味着哈尔被允许甚至不得不对他的人类同伴说谎。表面看来，哈尔一直在没有瑕疵地运作，高效率地维持飞船上的日常生活，但哈尔“生活在欺骗中”，这让他不可避免地发生系统混乱，最终“被逼疯，必须接受深度治疗”。

　　就和制造他的人类一样，哈尔生而纯真，不过没有多久，他的电子伊甸园里就钻进了一条蛇。……哈尔只感受到有种冲突正在逐渐摧毁他的内在一致性——那就是真实，以及隐瞒真实之间的冲突。

　　由于系统连续出错，哈尔的谎言眼看要被揭穿。他抢先出手，杀害了飞船上除大卫以外的所有人类。作为飞船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哈尔拥有极大权限，在与地球失联的情况下（哈尔恰恰在飞船与地球通信的核心部件上判断出错！）奉命采取他认为必要的手段保护飞船，而对哈尔来说，保护飞船与自我保全是同一回事。基于程序指令的矛盾，在面临断线威胁时，哈尔杀人了——“无关仇恨，但也不带怜悯”。

　　临危的大卫迎向他的“歌利亚”。他一度试图挽救同伴无果——“他现在怎么也帮不上其他人了，他必须找一条自己的生路”。他在真空中艰难求生，进而拔除哈尔的认知组件，切断人工智能，重新掌控飞船。严格说来，大卫的自我保全与哈尔的自我保全无异，大卫切断哈尔的思路也与哈尔杀人几乎没有差别——“排除一切阻碍，无需任何同伴，继续执行任务”。作为第三次计算机技术突破的杰作，哈尔代表人类最先进的工具和武器——“工具的制造者被他们自己的工具所改变了”。大卫与哈尔对话，一度透过那只红眼，暗中揣摩“飞船统治者的深不可测的心灵”。

　　没有这些武器，人征服不了世界。人在这些武器中倾注了心神和灵魂。在很长时间里，这些武器带给他许多好处。但如今，只要武器存在，他就活在借来的时间里。

　　大卫必须克制自己对哈尔的依赖，正如圣经中的大卫必须打败歌利亚。说到底，人类与人工智能之争依然停留在属人的认知领域。早在人工智能之先，还有石器，还有语言、文字，还有政治技艺，诸如此类。在科幻小说里，一代代新工具被视同为多级火箭里的“歌利亚”，而大卫必须突破一切属人的限制，才有机会见识天外有天。大卫必须斩断与地球母亲的脐带，才能以星孩的身份回望地球，甚至成为地球的主宰——“一旦人强大到一定程度，足以使星辰围绕自身旋转”。^⑧大鸟从大鸟的背上起飞，把荣耀归于它出生的巢。

注释：

①旧约多次提及大卫弹琴，如为扫罗驱魔（《撒母耳记》上16：14-23）等等。

②《耶利米书》33.15，《马太福音》1.1等。

③⑧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娄林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

④依据库布里克的提议，克拉克先写小说，再根据小说改写电影剧本，到了最后阶段，小说和剧本同时进行，互相激荡，有时克拉克看过电影毛片之后会再重写小说的某些段落。见《2001太空漫游》前言。

⑤语出达·芬奇的《鸟类飞行手稿》（Codex on the Flight of Birds）。

⑥柏拉图：《泰阿泰德》，173e-174a。中译本见《柏拉图全集·中短篇作品》上卷，贾冬阳译，华夏出版社，2023年，第236-237页。

⑦赫拉克利特残篇51，H. Diels, Die Fragmente der Vorsokratiker, Zurich, Berlin, Weidmann, vol 1, 1951-1952, p.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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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