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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近期资本市场表现,沙特似乎正在成为本轮美以伊冲突的“相对赢家”。
自美以伊冲突爆发以来,沙特股市逆势上涨,Tadawul全股指数累计上涨约5%,明显跑赢迪拜、阿布扎比乃至部分全球市场。4月,境外投资者净买入沙特股票接近10亿美元,而同期外资却持续撤离阿联酋市场。与此同时,沙特国家石油公司(Saudi Aramco)与沙特基础工业公司(SABIC)业绩均超市场预期,Saudi Aramco一季度调整后利润同比增长26%至336亿美元,SABIC则对比2025年4季度实现扭亏为盈,录得调整后息税前利润14.5亿里亚尔(约合3.87亿美元)。
但如果进一步观察财政、地产、企业经营和就业等深层指标,会发现沙特当前经济形势其实更接近“喜忧参半”。
战争带来的油价上涨与资本回流,更像是一剂暂时性的强心针;而财政赤字、投资失衡、房地产疲弱、企业现金流压力与青年就业困境,则是更具持续性的结构性问题。对沙特而言,真正困难的时候,很可能还在后面。
战争红利支撑了短期繁荣
本轮冲突中,沙特之所以能够成为海湾地区表现最稳定的经济体之一,核心原因并不复杂:它是少数仍能维持大规模石油出口的国家。
虽然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但沙特凭借东西向输油管道,依然可以通过红海延布港出口原油。目前该管道基本处于满负荷运行状态,日输油量达到700万桶左右。这使得沙特受到的冲击明显小于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与伊拉克等更依赖霍尔木兹航线的国家。
而油价上涨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一优势。
自2月底以来,布伦特原油价格上涨接近60%。尽管沙特石油产量从1090万桶/日下降至约700万桶/日,但价格上涨足以部分抵消出口量下降带来的损失。市场普遍预计,2026年下半年沙特石油收入将明显回升。
资本市场对此迅速作出反应。
4月外资净流入沙特股市接近10亿美元,而同期外资净卖出迪拜与阿布扎比股票超过3.7亿美元。外资逻辑也非常明确:在地区冲突环境下,沙特是少数既能继续出口石油、又拥有较大内需市场的海湾经济体。
更重要的是,市场开始重新评估沙特此前的大规模投资战略。
过去几年,国际投资者对“2030愿景”一直存在疑虑,尤其担忧大量超大型项目的经济可行性。但如今,沙特政府与公共投资基金(PIF)开始缩减部分项目预算、推迟部分建设计划,反而被资本市场视为一种“回归理性”的信号。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近期沙特股市表现明显优于海湾其他国家。
真实经济层面的压力正在迅速累积
问题在于,资本市场的乐观情绪,并不能掩盖实体经济正在出现的恶化迹象。
最直接的信号,是财政赤字。
2026年一季度,沙特财政赤字达到1260亿里亚尔(约340亿美元),创下历史最高单季赤字纪录,同比翻倍以上。同期政府支出同比暴增20%。其中,商品与服务支出增长52%,补贴支出增长170%,投资支出增长56%,军费增长26%。
表面上看,这是战争背景下的特殊现象。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沙特财政支出结构已经出现越来越明显的“刚性化”趋势。
换句话说,即便战争结束,这些支出中的相当一部分也未必能够迅速回落。
与此同时,非石油经济已经明显放缓。
2026年一季度,整体GDP环比萎缩1.5%,石油GDP环比萎缩7.2%,私营部门非石油GDP增速仅0.2%,PMI跌至疫情以来最低水平,企业信心指数跌至2023年以来最低。
更重要的是,企业比消费者更悲观。
这意味着,当前的问题并不仅仅是短期需求波动,而是企业对未来盈利能力、融资环境与投资前景的系统性担忧。即便是前面提到的SABIC,虽然1季度扭亏为盈,但如果细究其净利润的话,仅有1320万里亚尔区区352万美元。是的,你没有看错,沙特石化行业龙头企业的季度净利润只是百万美元量级。
这种压力已经开始体现在大中小几乎沙特各级别企业层面。
2026年一季度,沙特破产申请数量同比激增91%,达到141宗。其中零售与建筑行业占近三分之二。
建筑行业尤其危险。
过去几年,“2030愿景”推动了沙特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建设热潮。但如今,随着PIF削减预算、部分项目缩水甚至取消,大量承包商开始面临严重现金流问题。
很多企业此前签订的是固定价格合同,但过去两年人工、物流与材料成本持续上涨,利润空间被迅速侵蚀。而银行信贷收紧,则进一步放大了流动性压力。
更关键的是,这种问题具有明显的“长尾效应”。
大型项目延期或取消后,首先受到冲击的是分包商与供应链企业,而这些中小企业恰恰最缺乏抗风险能力。即便未来油价重新回升,这些已经破裂的资金链与供应链,也未必能够快速修复。
房地产市场开始进入危险区间
相比企业破产,更值得警惕的可能是房地产市场。
因为它不仅关系到投资,更关系到沙特过去几年整个“经济大跃进”时代的逻辑基础。
2022年国际油价高企时,沙特GDP历史上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巨额石油收入带来的财政扩张与市场乐观情绪,推动沙特进入了一场近乎“大跃进”式的发展阶段。
超大型新城、超级旅游项目、高端地产、未来产业园区同时上马,资本开支急剧膨胀。
问题在于,其中相当一部分项目,本质上建立在“高油价长期持续”的乐观假设之上。
如今,这种模式的副作用正在逐渐显现。
2026年一季度,沙特全国住宅销售量同比暴跌50%;仅3月单月,成交量同比下跌62%。
而此前被寄予厚望、面向外国投资者开放的房地产改革,也因地区局势恶化而基本陷入停滞。
原定推出的外国人购房细则迟迟未公布,官方平台甚至一度无法访问。作为“2030愿景”旗舰项目的Diriyah Gate,今年前三个月住宅销量仅38套,同比暴跌77%。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沙特房地产市场已经出现明显的结构性错配。
过去几年土地价格被快速推高,开发商为了实现财务可行性,被迫不断转向高端住宅路线。但真正的住房需求,却主要集中在中低价位市场。
结果就是:高端供应越来越多,而普通居民购买力却越来越难支撑房价。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超级项目仍能依靠期房销售获得部分资金,整个房地产市场却开始迅速降温。
而一旦房地产周期反转,其对财政、银行、就业与消费的拖累,往往会持续多年。
“大跃进”没有解决青年就业焦虑
相比财政赤字和房地产下滑,一个更容易被忽视、但可能影响更深远的问题,是沙特年轻人的就业压力。
过去几年,“2030愿景”一直将青年就业作为最核心的政治与经济目标之一。沙特社会本身极度年轻化,30岁以下人口长期占据多数。对于利雅得而言,经济转型不仅是增长问题,更是社会稳定问题。
从统计数据看,沙特官方失业率近年来确实有所下降,青年失业率也较疫情时期明显回落。
但问题在于,这种改善更多建立在高财政支出、公共部门扩张、“沙特化”政策以及油价红利基础之上,其可持续性正在面临考验。
尤其是在当前经济放缓背景下,青年就业市场开始重新承压。
一方面,建筑、零售与房地产行业本来是吸纳青年就业的重要领域,但如今恰恰也是破产增加、投资收缩与销售下滑最明显的行业。随着PIF削减预算、超级项目放缓推进,大量原本依赖“大跃进”式投资扩张创造的岗位,未来可能难以持续。
另一方面,沙特年轻人对高收入、高福利与稳定岗位仍有较强预期,而私营部门对本地青年劳动力的吸纳能力其实并不稳定。近期企业信心指数与PMI均跌至近年低位,也意味着企业招聘意愿正在减弱。
更值得关注的是,战争背景下资本市场和能源板块的繁荣,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大规模就业。石油与石化行业本身资本密集度极高,对青年就业拉动能力有限。
换句话说,当前沙特经济面临的一个深层矛盾是:短期油价上涨改善了财政与资本市场表现,但真正能够持续吸纳青年就业的非石油经济,却正在同步放缓。
这也是为什么,沙特当前很多经济压力仍然具有明显“滞后性”。
房地产降温、企业破产、投资收缩与青年就业恶化之间,往往存在数个季度甚至数年的传导周期。而一旦未来油价回落、财政支出收缩,这种压力很可能进一步集中释放。
最大隐忧:油价上涨可能再次削弱改革动力
相比短期经济波动,更值得担忧的,其实是沙特历史上反复出现的一种周期性问题:每当油价上涨、财政改善,改革动力就会减弱。
这一点,在过去几十年中其实不断重复。
而2022年的高油价红利,某种程度上再次强化了这种路径依赖。
在GDP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之后,沙特社会与资本市场都进入了一种极度乐观状态。大量超大型项目快速扩张,投资节奏明显脱离经济基本面约束。
从今天回头看,那更像是一个“甜蜜陷阱”。因为石油繁荣带来的,并不一定是更健康的经济结构,反而可能掩盖效率问题、推迟改革压力,并诱发大量低效率投资与沉没成本。
如今,PIF开始缩减预算,部分超级项目被迫重新评估,实际上已经说明沙特自身也意识到此前“大跃进”式扩张难以长期持续。
但问题在于,很多成本已然无法回收。而且,未来沙特还将同时面对一系列挑战:
青年就业压力长期存在
非石油经济增速放缓
房地产周期下行
财政赤字扩大
银行流动性压力上升
私营部门盈利恶化
这些问题都不会随着战争结束而自动消失。相反,战争结束后,油价可能逐步回落,而短期资本流入与避险溢价也可能同步减弱。届时,沙特经济真正的结构性压力,反而会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从这个角度看,当前沙特经济最大的风险,并不是已经摆在面前的风险与危机,而是战争与油价暂时掩盖了问题。真正决定沙特未来的,也不是这一轮油价上涨能持续多久,而是它能否避免再次陷入“油价上涨—扩张冲动—低效投资—财政压力”的循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