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邵东一处乱葬岗,地面尸横遍野,大多尸身已经腐烂。赵贵瀛的妻子一个一个地翻找查看,忍着恶臭,抵着恐惧。
突然,她手上动作一滞。包裹眼前那具尸体的衣服,衣领的针脚、袖口的走线,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只是当初干净整洁的新衣,如今却成了斑驳残破的血衣。丈夫穿着她做的衣服走上战场,又穿着它倒在荒野。一针一线,缝出的竟是最后一面。
那一年,赵贵瀛的妻子失去丈夫,两个孩子失去父亲。而她没能带走他的遗体,甚至来不及为他立一块碑,便带着孩子一路逃亡,丈夫的遗物尽数遗失,连一张照片也不曾留下。
多年之后,一个从没见过爷爷的孩子,做了一个梦。
赵贵瀛的儿子赵志刚,并不记得自己生父的长相,更遑论他的儿子。可是,赵贵瀛的孙子却在四岁时的一天,梦见一个穿军装的光头,坐在他的床头。他跑去问奶奶,那是不是爷爷?
孩子描述的细节,惊人地与奶奶记忆中的丈夫相吻合。
她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奔涌:“是的,那就是你爷爷......”一场隔代托梦,便是赵贵瀛留给后人的最后一见。
赵贵瀛的经历,没有档案佐证,没有遗物留存。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只有妻子反复的口述和孙子唯一的梦境。
1944年,衡阳保卫战进入最后时刻。守城部队第十军军长方先觉作出决定:所有还能跑、能突围的军官和士兵,趁乱冲出去。据家人回忆,时任190师中校副团长赵贵瀛,跟随突围的大部队,一路厮杀,终于回到自己的老家邵东。
然而,他前脚刚要踏进家门,后脚日军便追踪而至。
他身上尚且负着在衡阳战场上所受的伤,未接受任何医治,行动都成困难。遭遇敌军俘虏后,他被带到一个乱葬岗,就地杀害。
消息传回。赵贵瀛的妻子得知丈夫遇害,只身一人找了过去。
乱葬岗上,所有尸体的肉身都已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腐烂。但她认出了他。因为那身衣服,是她亲手做的。
在日军的监视之下,她没能顺利带走丈夫的尸首。深夜,她带着赵家的亲人,摸黑回到乱葬岗,就地挖坑,将丈夫匆匆掩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无名的土包。
鉴于赵贵瀛的军官身份,日军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家人。妻子意识到,如果不逃,全家都会死。她带着两个孩子,仓皇出逃。
逃到贵州时,与大部队走散。一个女人,两个孩子,难以生存。她忍痛将女儿送给当地一户姓罗的人家,从此骨肉分离。自己带着儿子,后来改嫁给一位滞留在贵州的浙江籍袁姓军官。儿子赵志刚,从此改名袁世荣。
特殊年代,袁世荣一直不知晓自己的身世,直到成年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的生父叫赵贵瀛,是抗战军官,被日本人残忍杀害。
继父去世后,袁世荣把名字改回赵志刚。但他的孩子们,户口本上仍然是“袁”姓。赵贵瀛的孙子告诉我们,等自己的孩子长大,就一起改回赵姓。
八十年代,赵贵瀛的妻子带着儿子赵志刚回到邵东。几十年间音讯全无,老家的亲人以为他们早已死在逃难路上。但老家乱葬岗上那块为他而堆的无名土包,多年以来,一直有人看护,保存完好。
他们一起重新修缮墓地,立起墓碑。终于,赵贵瀛的名字被刻在了碑石上。
赵家族谱里,对于赵贵瀛的生平记载,只有一行一笔带过的生卒年月。家人确定赵贵瀛是军官的证据,是他在儿子满周岁时,曾带一队警卫员回家,并鸣枪庆祝。那个年代,若不是军官,不可能配备警卫员,也不可能鸣枪。赵贵瀛的侄子,当年已经记事,曾亲眼见证伯父带兵归来。
后人迫切想要找到更多赵贵瀛的信息。可是我们查遍档案,也没有找到关于“190师中校副团长赵贵瀛”的记载。没有照片,没有军功章,没有记录能证明,这个人曾经为国家出生入死。
但他们还在寻找,哪怕只是证明:这个人,真的来过,战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