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熟知的这个世界像一块多元灵魂的画布,寥寥数种公认的价值标准如固执的笔锋,始终坚守着一致的轨迹。然而,总有如懵懂顽童一般的愚笨之人在杰作上涂鸦,执意模糊人们共同坚守的审美规则。
大抵上是这个原因,让我们宁与坏人周旋,也不与蠢人共事;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总可以从众多人类迷惑行为中,归纳和预测TA们的经历与背景。
① 我在”打拳猜大学“游戏中取得佳绩,你也来试试吧!
5月8日,oppo手机发布了一个San值狂掉的母亲节宣传文案,主旨是通过镜头记录“不被刻板印象束缚的母亲”的故事。
如果试图以“向下兼容”的思维,去理解文案捉刀人的幼稚,大意可能是如下的中学生作文三段论:
第一段, 从小以来的教育与规训,都把母亲贴上了“温柔、勤劳、无私”等标签;
第二段, 但任何一个母亲都是从女孩子走过来了,她也有着去潇洒的过往、去追星的自由;
第三段, 从自由到被规训的经历说明…大家要恪记母亲(为了家庭与子女而作出的牺牲)。
普通人可能难以理解这种“捧一踩一”的文本输出方式——为了讴歌母亲的伟大,就非得假定其它利益相关者(例如家庭中的丈夫、子女)有天生的原罪?
颇有一种中世纪贩卖赎罪券的感觉呐!
但如果你掌握了一贯以来的语文教学逻辑,以及熟识王小波《未来世界》中思想犯改造工作的具体要求,你就完全了解该文案创作人的写作逻辑,而且还可以进一步提出改进要求:
接下来文案中需要加入一个煽情段,以及根据需要追加第二抒情段。
(《未来世界》收录于《白银时代》,是经常被低估的一部作品)
更加逆天的是,该文案结尾还附带有几张作为优质文案的“范例“,其中开头暴击的是一位女性的追星照片,配发的文字是:
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另一个一年见两回。跟我爸约会基本不打扮,见另一个,她恨不得穿婚纱。
我不排除文案创作者有某种奇特三观情节的可能性,也不排除TA有这样悲惨原生家庭的可能性。但有一说一,有悲惨童年遭遇的TA,请及时向妇联反映;有乱找老公想法的TA,请一定要去青山XX病医院,如实说明这种情况有多久了,争取积极配合:
早发现,早治疗。
因此不难理解,该营销方案出台后一片喊打。更有网友戏称:
一想到会被人质疑“你第二个爹呢?“,购买O派手机的心思就淡了。
于是第二天,O记手机就发布了一个怪模怪样的“道歉声明“:
1,关于本次母亲节宣传文案引起的争议,我们诚恳表示歉意。
2,我们的创作初衷,是希望打破刻板印象,呈现更多元、更立体的当代母亲形象:母亲可以热爱马拉松,可以沉浸文字创作,也可以拥有自己的追星爱好。
3,我们已第一时间下架全部相关物料。我们将认真倾听各方批评,全面审查内容审核机制,确保此类问题不再发生。
看到这个声明,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死了——O记营销部门的负责人是真头铁,赢是把道歉声明写成了战斗宣言。
首先看第一句话,它致歉的原因不是“有违公序良俗的内容“,而是”如果宣传文案让你有被冒犯的感觉“。它的潜台词是”我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你玻璃心,我可以道歉“。
其次是宣称“我们将认真倾听各方批评“,回头就在留言区开精选,这怎么能“确保此类问题不再发生”?
最后是“我们出发点是好的,但你理解有亿点点误差,把事情搞砸了“的小作文写法,把”打破对母亲的刻板印象“等同于”已婚女性拥有精神出轨的权力“,把公序良俗与伦理道德按在地板上反复摩擦。
甚至于道歉信中”母亲可以…可以…可以…“的恶俗排比句,就是恶人先告状地预设、歪曲、夸大”网友们反对母亲追星的自由“的靶子,然后捍卫这个站在道德高地的立场。逻辑学上中这种行为称为:
Straw man fallacy.
(稻草人谬误)
(稻草人谬误是一种非形式逻辑谬误,通过有意歪曲对方论点,进而攻击这个被扭曲的论点,从而回避对实际论点的讨论)
总之,看到O记营销部门“讲排比不讲逻辑,讲赢销不讲营销”的这一连串昏招,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负责人应该是九年制义务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优秀语文课代表,还大概率是大学辩论队的优秀成员。甚至于,我们可以无脑竞猜这位营销负责人或来自于:
X大、X大,或者XX大。
果然,在当天晚些时候,神通广大的网友就扒拉出了这位营销部门负责人的背景资料:
OPPO母亲节争议文案负责人余SY,现O记中国区品牌策划高级经理,系武汉大学文学院本科生(2011级)、硕士(2016级),曾作为文学院主力辩手参加2012年武大“唇舌烽火“辩论赛并夺得冠军。
作为一名资深中登,我对1993年沪宁同志带队的“雄辩惊狮城“记忆犹新,也目睹了大学生辩论赛如火如荼的兴起过程。但我从内心深处厌恶这种” 竞技性与思辨性割裂、认知与内容脱节“的作秀节目,因为它从来不鼓励批判性思维,它真正培养的,就是余某这样的”优秀大学生“。
但更让人难以释怀的是,你在“以打拳行为猜测毕业学校”的无奖竞猜中,精准地猜中了X大,战胜了99.9%的同侪。
属实是黑色幽默了。
② 母校的光速切割,是对学子的背刺吗?
有人喜欢追忆往事,有人习惯憧憬未来——虽然老时光并不一定就是好时光,未来的事也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测的。
例如关于“十次打拳,十一次在场”这件事,武大也是很尴尬的——作为打拳的大本营之一,它曾经独领风骚,也吃到过时代的红利。
但在新版本下的地球online游戏中,众所周知的怪谈规则是:
1,经济上行时的拳法越是精湛,经济下行过程中的反噬就越沉痛。
2,哪怕是在女同性恋者中,也总有一个拉拉在扮演男性的角色。
可见,新版本的社会共识中,女权主义的腾挪空间正在被吞噬,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意识到:
男性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波伏娃:别说了,别说了…)
这种背后压力,倒逼武汉大学文学院先发制人,在5月10日发布了一份颇有深意,但不甚体面的声明。
该声明的逻辑与余女士的道歉逻辑如出一辙,但段位明显地高出一筹。
例如声明一开篇就说,知悉网络所传某手机企业余某团队近日“母亲节”宣传文案引发社会批评,武汉大学文学院:
极感诧异和震惊。
我和一位与武大颇有渊源的朋友聊了很久,觉得很难认同这种”友邦惊诧论”。
试想,一名毕业13年的武大学子,在校外组织一项商业活动,如果存在不当行为,第一责任人可能是当事人本人(为什么设计有违公序良俗的文案),也可能是当事人所在的公司(为什么对不当文案没有事先的风险评估流程),但绝对不会是十几年前的母校。
再说了,武大每年毕业1.2万人,怎么可能保证所有人的价值观都一致,而且怎么保证在毕业十多年后,依然保留着大学时的价值观?
因此武大文学院声明中语焉不详的“领导责任”,无异于高高举起的“罪己昭”——它看似态度诚恳,实际上杜绝了落到实处的可能性;它追求的不是“高高举起”的起手式,而是“轻轻放下”的收势:我都从大气层的高度深入检讨思想灵魂了,你还想从细枝末节追究我的具体责任,你什么居心?
然后声明第二段依然“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强调了余某在校期间是扶老奶奶坐公交的好学生,学院不理解她毕业后为何性情大变,为何严重违背本院立德树人的教育理念,一个呼之欲出的潜台词是:
是谁把一个水灵灵的好学生带坏的,是某个具体的人,还是这个病态的社会?你们这些看热闹的观众反省反省,是不是也有原罪,是不是在吃人血馒头?
然后,意犹未尽的声明撰写人还轻描淡写地表示:
我们极不认同此文案之内容,尤其不认同其中的戏说玩梗噱头、话语渲染和流露出的价值倾向。
可见,武大文学院很懂啊,把余某对人伦的挑衅描述为“戏说玩梗的噱头“,一阵解构之下,余某就洗成了一朵楚楚动人的白莲花,网友们再当真就过分了嗷,说不得还要幽怨地唱一曲: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
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
野百合也有春天!
Apple U,有个问题我不懂的,余某在工作与生活中熟练掌握的“稻草人谬误“,究竟是谁教的呢?
好难猜啊,好难猜。
可笑的是,明明是如此“用心良苦“、屁股歪出天际的声明,硬是被某些网友解读为”武大与学子的光速切割“,甚至有大V发文称这是:
母校对学子的背刺。
例如有人义愤填膺地表示:
武汉大学文学院公开与余某割席,成功将本来是企业的错误,转嫁到了一个毕业生身上,把余某从背后拎到台前,将之置于火上烤,真的不厚道,反映出武大在教育与德育方面的不成熟。
还有人站在十层楼那样的高度,宣称武大为何不对体制内的落马学子(例如中纪委驻国家烟草专卖局纪检组组长潘某华)表示谴责,却非要对一个“没编制的落难毕业生“重拳出击?
由此还振振有词地表示,挑落水的毕业生,摘没编没单位的往下踩,这种院长、校长哪来的风骨。简直就是:
柯基都不如。
我又一次被震惊了。
不由得想起无数次地见过的一类大学生,在他们的认知里,母校是一个“只有我能骂,你们不能骂“的存在。他们进一步地认为,母校是一种终生烙印,是自己一生的庇护所…总之,就是把母校当成母亲、长辈、恋人、恩师等有情绪、有记忆的人格主体,动辄 把“母校养育我”、“母校心疼我”、“对不起母校”、“母校为我而骄傲”挂在嘴边。
我可以直接地下一个暴论:
把大学母校拟人化,可被视作毕业生尚未脱离幼稚的经典表现。
大学的本质是一套集教育制度、行政组织、校园空间、师资体系、专业培养方案、规章制度…于一体的市场化机构。尤其是在是在1997年起全国高校全面实行招生并轨后,大学已经事实上成为无主观意识、无情感意志的社会组织与制度系统。
说得直白点,你入学时按照规定统一收费,在校时按规定修学分写论文,毕业后自主择业…你不给学校添麻烦,你就是学校角度的“好学生“——你顺利地毕业就是学校最好的KPI,就是对学校最大的福报。
因此,大学里最值得怀念的,永远都不是巍峨耸立的办公楼与实验室,也不是出现在媒体报道中的学校领导与杰出校友,而是与你经历了类似求学过程、一起笑过哭过的同学,以及与你有过交集交互的师长。你魂牵梦萦的大学记忆,就是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
相反,那些心智未脱幼稚的人,就分不清制度机构与人格个体的微妙差异,他们习惯于把抽象的组织人格化、情感化,强行给冰冷的制度、建筑、行政体系赋予人格、情感、喜怒哀乐,把双向权利义务对等的社会契约关系,偷换成类似于亲子养育、长辈庇护、情感羁绊…的:
人身依附关系。
本质上,这是一种心理上拒绝成年,或者把肉麻当有趣的幼稚心态。
弄清楚这一点,就理解了武汉大学的行为选择。
社会学的一条底层逻辑是,社会组织一旦成立,它的第一需求就是生存于壮大。武汉大学作为一个成立超过百年、占地5600亩、拥有专任教师3700余人、每年毕业学生超过1.2万名的庞大社会机构,任何对它生存构成挑战的事件,都是引发它本能反应的存在。
这些年来,被奇葩拳师一顿输出而处境艰难的武汉大学,在就业市场被各公司HR变相上眼药,而众多校友只能集体缄默,这所知名学府实在是受不了一惊一乍。
尤其是,如果说杨某媛事件霍霍的是武大学子的就业前景,那么余某月同学霍霍的,可能是2026年度武汉大学的招生质量。
表面上,O记广告的受众是热爱追星的时髦小登,但它既玷污了母亲,又侮辱了父亲,反而起到了定向爆破“中年夫妻婚姻伦理底线”的作用,被贴上了“三观堪忧“的刻板标签。
假如你代入中登父母,你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子女在高考之后、三观尚未彻底定型之前,报考这么一所大学,承担未来三观炸裂的风险?
退一万步说,如果武大的教育资源稀缺性与清北同等,那么从功利角度出发,中登父母可能捏着鼻子送子女入虎口,大不了抓紧时间把控财权、多做小登的思想教育呗。
但偏偏武大只是985中上游水准,能横向替代的学校还不少。那么问题来了:
中年父母为什么非要冒着子女思想变异的风险,让子女去死磕这么一所大学?
有理由相信,如果不做好危机公关工作,一旦余某月事件发酵成杨某媛事件…再过一个月就迎来高考招生的武汉大学,其分数线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会发生怎样的后续链锁反应?
而且更加有趣的是,据说已有网友通过知网,去查阅余某的毕业论文了。
我认为网友们太不讲武德了,万一和之前杨某媛论文中被查出重大错误(例如创造《离婚法》)一样,也发现了余某的学术不端…这该让其它利益相关者怎么办啊?
所以,是到了展示武大危机公关技术的时候了,这与学校的风骨无关,与学校的终极哲学(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有关。
③ 我们为什么拒绝清醒
必须承认,任何一所大学,在危机面前都会有相似的反应——它们可能在教育资源、人材储备、社会关系上存在差异,也可能有着官僚、内卷、短板等功利化办学的各类问题。但至少在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大体上是类似的。
反应不够剧烈的大学,基本上早就黄了。
因此,动辄鼓吹“母校背刺千万遍,我待母校如初恋“的人,明显是在区区其它事情——例如,把母校拟人化,进而绑定,对学生究竟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不知道他是真纯还是甲醇。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呐。
事实上,这个世界总有人沉湎于国家、母校等宏大集体的拟人化叙事,他们骨子里有着人性偷懒的本能——复杂的制度运转、冰冷的权力结构、功利的契约关系需要费脑子去琢磨,需要承担清醒后扎心的痛苦,可一旦把这些东西抽象化成父母、故人的模样,就立刻变得有温度,甚至眉清目秀起来。
于是,大家不用深究底层逻辑,只需跟着情绪共情、跟着情怀感动,high就完事了——例如传说中的“咱妈“和”我妈“,就有很多乐子人分辨不出来,或者说,不愿分辨。
大V们迎合的,就是这样一种廉价的大众情绪。
所以反过来,我们似乎也不能苛求所有人都保持该死的清醒?毕竟这种心理的根源,源自人类与生俱来的心智惰性——在现实中,人类更习惯于情感依附,却不愿直面规则与结构的冰冷;但在思维上,人类却天生地爱抽象的人,而不习惯去爱具体的人。
于是,他们心甘情愿地保持孩童式的依恋,心甘情愿地把自我价值依附于所属组织的光环。
于是,奥斯卡·王尔德说:
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自私,要求别人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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