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广东茂名化州街头，一台台来自全国各地、满载果蔗的货车排成长龙，前往当地一家糖厂卸货。南方日报记者徐勉、董天健、何雪峰组成记者小队深入当地采访，并来稿分享报道经历体会。
本文作者：徐勉 董天健 何雪峰
今年开春，广东多地甘蔗滞销，媒体曾集中报道果农困境。夏季已至，那些滞销的甘蔗，最终去了哪里？
南方日报、南方+记者发现，大量甘蔗正被集中运往粤西小城化州，一家糖厂门口的货车甚至排起了长龙。于是，我们这支由文字、摄影记者和编辑组成的小队立即动身，前往现场采访。
（一）
今年的广东热得格外早，4月中旬已经全面入夏。
当时我正与同事碰头琢磨选题，这条线索立刻吸引了我们。
3小时后，我们从报社出发，开车直奔高速。抵达时，已近凌晨。当地交警正在协助疏导，将国道上的运蔗车引至一条半开放公路临时停放。
23日一早，还没进厂区，我们就被沿途长长的车队震住了——有的司机躺在驾驶室，有的蹲在路边刷牙。“空气里的味道都是甜的”，网友这句评论写实极了。
（二）
走进厂区，甜味里开始掺入浓浓的发酵味。
还没来得及和司机聊几句，我们就见到了耀明糖厂的老板陈耀。他头发半白，穿着蓝色工装，和厂里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他领着我们走进生产车间，轰鸣声瞬间吞没对话。我贴着他耳朵喊，他半侧着头，指着一台压榨机喊回来：“果蔗纤维细，榨完含水量还是超标，锅炉烧不起来，得拿之前收的糖蔗渣混着烧才行。”
化州热，车间更热。待了一个钟头，我们便全身湿透。车间主任说：“不敢停，机器停一个钟头，外面的车辆就会多十几台。”
这种闷热，让我们切身感受到现场的“急”。
何雪峰是报社要闻部的深度编辑，平时冷静追热点，习惯追根溯源，弄清楚“为什么”。4月被派到采访部门轮岗后，他说自己的想法变了——做新闻不仅要“想清楚”，更要“立刻出发去现场”。
在现场，他总焦虑信息收集得不够多、不够准。但采访不等人，摄影和采访对象已经走向下一个车间，他也赶忙跟上。门一开，热浪涌出，汗水直流。他说，到现场最大的意义是“不完美、但真实”。
（三）
临近中午，我们随送餐车来到城东大道。无人机视角下，车队一眼望不到尾。
“等了多久？急不急？”
“三天了！着急啊！还好给饭吃，这样的老板不多了！”一位司机拎着饭菜，脚步匆匆。这是一辆陕K牌照的货车，甘蔗从广西运来，根部已经干裂。
午饭后，我们坐在城东大道路边写稿子、剪视频。同事试探着问：“标题用‘全网最暖糖厂’可以吗？”编辑回：“怎么不可以？”
如今，耀明糖厂依旧24小时连轴转，粤闽桂的甘蔗还在陆续赶来。“全网最暖糖厂”的视频传遍各大平台。然而，仍有大量甘蔗滞销在地里。
陈耀说：“温度高一点、有没有雨，对我们影响不大。但农民的地不好收，我派人去增城、南沙，告诉他们怎么收才容易进产线，这样能再快一点。”
在现场，所有人都在赶时间——农户、企业、司机，也包括记者。这一次，我们抢的不仅是“时效”，更是希望：新闻快一步，就有更多力量关注果蔗滞销，让企业的难处早一点被看见，让农民的地更快腾出来。
（四）
随着采访深入，我们还是问出了那个憋了几天的问题：“别人都不要的甘蔗，陈老板你为什么敢收？”
陈耀这才道出原委。4月8日，有人打电话请他帮忙收一批果蔗。明知出糖率低，他还是决定先去看看。9日，他到了增城农田，一看才知道——“压根不是几车或几千斤的事，是将近4万吨。”
目睹农户忍痛毁蔗的场景后，陈耀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打破行业惯例，敞开大门收购滞销果蔗。
采访中印象最深的，是陈耀在卸货区查看甘蔗时的样子。满车果蔗因收割太久，品相下降。我们问：“这种品相可能完全没人要，你收回来不怕亏吗？”
他毫不犹豫：“他们最远从福建运来，我总不能让他们回去。只要拉来，我都要！”
果蔗与糖蔗特性迥异，纤维细软、加工难度大，常规糖厂极少收购。为消化这批原料，糖厂紧急技术改造，调整工艺，即便成本攀升、利润微薄，仍以兜底价格收购，保障蔗农基本收益。对农户来说，这至少意味着能把地腾出来，不耽误下一茬作物。
（五）
最打动我们的，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
货车司机长途奔波，排队少则一天、多则两三天，食宿无着。糖厂主动提供免费一日三餐，两荤一素、热气腾腾，由工作人员按时送到车边。现场还增设临时厕所，解决司机后顾之忧。
午间烈日当头，陈耀跟着我们挨个问候司机，伸手一指远处：“临时厕所在那边。现在还是没法洗澡，这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有没有需要政府帮忙的？”我们问。
“政府已经帮了大忙，给我们腾出停车的地方，不扰民。”他说。
采访中，陈耀说的都是细节，没什么宏大叙事，更没什么豪言壮语。一个老板，对土地、对农户、对甘蔗充满敬畏，又如此深情。
在蹲点化州糖厂的一周里，我们刊发了12条图文、短视频、直播等报道，其中单条最高超过800万播放。我们看到糖厂的善意发散得越来越广：面对等候进厂的司机和忙于生产的员工，农户拿出荔枝款待、老百姓把月饼塞进货车驾驶室、发廊进行公益理发……有市民在厂子里认出我们：看到你们的报道，才知道化州有这么暖心的故事。
这些年跑茂名，我们反复听到“好心茂名”的城市评价。通过这次采访，“好心茂名”在我们的镜头里，具象成了有担当的老板、司机们竖起的大拇指，以及不断涌现的“好心茂名人”。
值班编辑 | 胡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