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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硝烟中的美以裂痕”系列21」

编者按：当德黑兰硝烟遮蔽中东天空，今日特读推出《伊朗硝烟中的美以裂痕》系列策划，旨在剖开美以伊战火中的“新型美以关系”内核：战机比翼、兄弟情深之下，涌动着怎样的利益算计与战略分歧？燃尽蜜意，留下的是更紧捆绑，还是难愈裂痕？

敬请关注本系列，持续更新中。

作者｜阿外 前《新西兰先驱报》、财新世界说特约撰稿人

编辑｜三三

据CNN 5月4日报道，美国将在霍尔木兹海峡启动“自由计划”（Project Freedom）。据美方称，该计划旨在引导受困于海峡的商船安全离开海湾，帮助那些没有参与战争的国家、企业和船员恢复正常航运。（相关报道：CNN | 特朗普关于“引导”商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新计划仍存在诸多疑问）

但这项计划几乎刚刚启动，就被特朗普按下暂停键。5月5日，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宣布，基于巴基斯坦和其他国家的请求，也因为目前与伊朗的谈判取得重大进展，美国将暂停“自由计划”。不过，他同时强调，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仍将继续。而在这个决定公布前的同一天，据路透社报道，美军在执行护航任务时和伊朗发生了交火，美军舰艇疑似在水道附近被伊朗导弹击中，但美国中央司令部对此矢口否认。

这场突然开始的护送行动，为什么启动不到48小时又突然结束？特朗普究竟是在为谈判让路，还是看到了“自由计划”会把美国重新拖入战争泥潭的风险？这场表面是为商船护航的行动，不仅关乎美伊前景，还牵动的是以色列乃至整个海湾国家和全球石油市场的命运。

《今日特读》将为您解析，“自由计划”急停背后的风险计算，特朗普在霍尔木兹海峡想争取的谈判筹码，以及这场危机如何同时牵动海湾能源安全和美国国内政治的前景？

“自由计划”为何急停

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和阿拉伯海，是全球能源运输的关键通道。但自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后，伊朗限制海峡通行，美国则对伊朗航运实施封锁，双方都把航运安全变成了谈判筹码。

因此，“自由计划”的基本设想，是由美军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商船提供护航，帮助被困在海湾内的船只离开，逐步恢复商业航运。BBC援引特朗普的公开声明称，这项计划是帮助那些没有参与战争的国家、企业和船员恢复正常商业活动。美国中央司令部则称，海湾内约有1550艘商船受困，涉及87个国家，约22500名船员无法继续航程。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还称，一些船员已经处于“饥饿”和“孤立”中。（相关报道：BBC | 特朗普在霍尔木兹海峡的“自由计划”是什么？）

但这项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救援。5月5日，美国最高将领丹·凯恩(Dan Caine）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美军已在霍尔木兹海峡南侧设立了一个“强化安全区”，派出了导弹驱逐舰、100多架飞机、无人系统和约15000名军人。在海面上，导弹驱逐舰和其他军舰将探测并击退伊朗的快艇和单向攻击无人机；在空中，由美国第82空降师协调指挥的战斗机将全天24小时执行空中监视任务。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称，这是“美国送给世界的直接礼物”，“我们将在海峡上空建立一个强大的红白蓝防护穹顶”。

由此看来，特朗普一边声称“自由计划”是防御性行动，一边又在霍尔木兹海峡建立一个由美军主导的安全区域。而对伊朗而言，这不是普通护航，而是美国试图绕开伊朗许可机制，重新定义海峡秩序。

所以，在计划启动后，伊朗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采取了行动。据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报道，白宫方面称，伊朗已经使用了导弹、无人机和小艇攻击美军与商业船只，美军随后进行拦截并摧毁部分威胁，阿联酋方面也称其船只和设施受到攻击。（相关报道：ABC | “自由计划”已暂停，这究竟会带来外交上的突破，还是会重新点燃与伊朗的战争？）

然而，伊朗并没有承认这些攻击行为属实，并坚称，任何船只通过海峡都必须遵守德黑兰批准的路线，否则将面临回应。到目前为止，按照美方说法，只有两艘挂着美国旗的商船成功通过海峡。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计划会在不到48小时内暂停。它证明了美国有能力护送个别船只，但每一次护航都可能变成军事摩擦，且护航效率极其低下。即便按美国口径计算，海湾内目前还是有大量船只无法移动。

在这种风险下，美方想要和伊朗停火的意愿占据上风。国务卿鲁比奥和国防部长赫格塞斯随后都强调，停火仍然有效。美国最高将领丹·凯恩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白宫不想让这种小的军事摩擦重新升级成战争。美国的意思已经非常明了：他们既想保留对伊朗的军事压力，又不想让“自由计划”制造摩擦，把停火的前景撞碎。

因此，特朗普此次叫停，并不是单纯的妥协，它更像一次风险校正。护航行动已经如愿让他展示了强硬姿态，但也让他看到了护航的风险和成本。对一个希望尽快拿到协议的总统来说，这场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的行动，已经让他达到了目的，因为他想要摆出的姿态是：霍尔木兹不能完全丢给伊朗，但也不能变成新的战争入口。

然而，特朗普看到了风险，可以暂停护航，却无法暂停住霍尔木兹危机对市场的传导。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库存告急的全球油市。

 岌岌可危的全球油市

据路透社和AFP报道，特朗普称与伊朗谈判取得进展并宣布暂停护航行动后，布伦特原油跌至每桶108.51美元。这个价格低于最近几周高位，但仍明显高于战争前约70美元的水平。此前油价一度在5月4日突破115美元。亚洲股市随后走高，韩国KOSPI涨幅明显。（相关报道：investing Live | 特朗普暂停“自由行动”，油价下跌，金价飙升）

由此看来，“自由计划”被叫停的消息实属利好。市场的反应说明，投资者最怕的不是已经存在的冲突，而是冲突失控。他们担心，如果“自由计划”继续推进，美军护航与伊朗拦截反复发生，霍尔木兹海峡就会成为新的交火点，这次暂停反而让市场重新有了乐观情绪，看到了外交解决美伊冲突的前景。

但正如市场克制的反应一样，这种乐观情绪也很单薄，因为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仍然存在，伊朗对船只通行的许可要求也没有撤销。也就是说，海峡并没有真正恢复正常，只是暂时避免了最直接的军事碰撞。因此，FXTM市场研究主管卢克曼·奥图努加（Lukman Otunuga）向英国《独立报》表示，停火脆弱、新的封锁、美国就业数据和美伊协议不确定性正在同一周集中出现，市场仍容易反复。（相关报道：独立报 | 油价下跌，因特朗普暂停“自由行动”以寻求与伊朗达成最终和平协议）

而更大的风险，来源于全球石油库存。

据《金融时报》援引高盛数据，全球石油库存正接近8年来低点。高盛估计，全球总石油库存约相当于101天需求，到5月底可能降至98天。成品油库存压力更大，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油等商业成品油库存已从战前约50天需求降至45天需求。(相关报道：金融时报 | 中东战事导致供应紧张，全球石油储备以创纪录的速度锐减）

这意味着，市场能够承受短期冲击的缓冲不足。过去，霍尔木兹海峡紧张可能先反映在期货价格上，再慢慢传导至实体经济。现在，库存下降让价格变化更容易变成实际供应压力。即便冲突没有升级为全面战争，航运延迟、保险成本和区域供应损失也足以推高能源成本。

而自由计划暂停之后，全球油市的压力并不会随之解除。市场短期欢迎特朗普降温，是因为护航行动暂缓，意味着美伊在霍尔木兹海峡直接交火的概率下降。油价因此回落，股市也出现反弹。但这种反应更多是对最坏情形的重新定价，而不是对供应风险的根本修复。

所以，只要霍尔木兹海峡没有真正恢复稳定通行，全球油市就仍处在一种脆弱平衡中。特朗普可以暂停护航来降低战争风险，但他不能用一次暂停迅速补回库存，也不能马上恢复航运企业的信心。这正是“自由计划”急停后仍然留下的能源后果。

截至目前，油价还没有失控，是特朗普暂停“自由计划”的短期收益；但全球库存告急，油市一触即溃的情况下，特朗普的中东战略就会被霍尔木兹海峡紧紧牵制。

至此，特朗普的中东棋局面临着内外交困，对外，他要避免护航行动把美国重新拖入与伊朗的直接冲突，勉强维持住美国原油市场的常态运行。对内，他正在面对另一个更敏感的问题：民主党要求特朗普公开承认以色列拥有核武库，将美以伊三方角力中的另一方势力，推到了悬崖边上。

内外交困的特朗普

据《卫报》报道，5月5日，得克萨斯州民主党众议员华金·卡斯特罗（Joaquin Castro）和30名民主党议员致信国务卿鲁比奥，要求特朗普政府回答有关以色列未公开核计划的问题。信中称，美国正在与一个官方拒绝承认拥有潜在核武项目的国家并肩作战，而误判、升级和使用核武器的风险并非只存在于理论上。（相关报道：卫报 | 民主党人敦促卢比奥在伊朗战争期间承认以色列拥有核武器）

特朗普正试图把对伊朗战争解释为阻止核扩散、迫使伊朗接受限制、维护地区安全，而民主党人的公开信提出了一个诛心之问：如果美国要求伊朗在核问题上透明和接受约束，为什么美国长期对以色列的核武库避而不谈？

事实上，以色列之前从未正式承认拥有核武器，美国历届政府也没有公开确认，这个政策通常被称为“核模糊”。长期以来，这种安排被认为有助于维持以色列威慑，又避免触发美国防扩散法律和地区军备竞赛。

但现在，民主党人认为这种沉默变得不可持续。卡斯特罗等人在信中要求美国政府说明以色列核能力、浓缩能力、裂变材料生产情况，以及以色列是否向美国保证不会使用核武器。他们还说，美国可以公开谈论英国、法国、印度、巴基斯坦、俄罗斯的核武项目，应该以同样标准对待以色列。

这封战书将特朗普陷入两难。因为民主党人并不是要求特朗普立刻改变对以色列的安全承诺，而是要求他公开承认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实。一旦承认，美以关系会打开新的讨论空间。一旦拒绝，民主党就会继续指责特朗普在伊朗和以色列之间执行双重标准。

但这对以色列影响更加致命。以色列的核模糊政策，本来就是为了保留威慑，同时避免公开承担核国家责任。如果美国国会开始持续追问，以色列的战略空间会被压缩。内塔尼亚胡政府正在同伊朗冲突中依赖美国军事和外交支持，但美国国内的以色列共识已经不如过去稳定。据《巴勒斯坦纪事报》援引《华盛顿邮报》的报道表示，近月已有更多民主党人批评以色列在加沙、黎巴嫩和伊朗的军事行动。上月，40名参议院民主党人投票阻止部分对以武器转让。皮尤研究中心民调也显示，民主党选民对以色列负面看法明显上升。（相关报道：巴勒斯坦纪事报 | “公开的秘密”：议员敦促特朗普政府承认以色列的核武库）

也许到最后，特朗普也不会公开回应这封信，但信的政治目的已经达到。民主党人把以色列核问题放进美伊战争和霍尔木兹危机的背景中，等于提醒公众：特朗普的中东战略并不只是美国对伊朗的强硬，也包括美国如何处理以色列这个核心盟友的特殊地位。美国可以在海峡上要求伊朗不得控制通行，也可以在谈判桌上要求伊朗停止核进展。但如果美国始终回避以色列核武库，特朗普的政策就会持续陷入“双重标准”的争议。

上述几件事同时发力，将特朗普陷入“腹背受敌”的微妙境地。对外，霍尔木兹海峡的畅通与否，仍然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能让他落入巨大风险之中。对内，反对党的联合围剿，不仅将特朗普的核心盟友以色列推入到道德洼地之中，也让特朗普的对伊作战理由无法再站住脚。舆论场和战场的双重失守危局，或将到来。

结语：暂停不是结束

“自由计划”被紧急叫停，可以看作是特朗普自导自演的一场风险自测。在总统的算盘里，霍尔木兹海峡可以被用来施压伊朗，却不能轻易变成新的战争前线。但随着全球油市跌至冰点，霍尔木兹海峡的正常化一日无法实现，特朗普就还是把美国置于危如累卵的风险之上。

与此同时，在政府内部，盟友地位的岌岌可危，反对党的同仇敌忾，也准备掀翻特朗普的中东棋局。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自由计划”何时重启，而是美国还能否在支持以色列、压制伊朗、稳定海湾和控制国内成本之间，找到一个能够维持的平衡点。

-THE END-

｜本文首发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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