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贝拉米・福斯特:人工智能拜物教

问AI · 凯特・克劳福德如何解构人工智能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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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约翰・贝拉米・福斯特

来源:《每月评论》2026年5月刊(第78卷第1期)

翻译:赵丁琪


2025年美国数据中心基础设施现状
当下,美国垄断金融资本迎来新一轮集聚与集中浪潮,人工智能热潮成为核心标志。标普全球经济学家估算,2025年上半年美国私人国内最终需求增量的80%,都源于数据中心及相关高科技资本开支。这类大规模数据中心投资由屈指可数的高科技巨头主导,行业将其统称为超大规模科技企业,即掌控云计算领域的巨型垄断公司。
按2026年初数据中心投资规模排序,微软、亚马逊云科技、谷歌(字母表集团)与元宇宙平台公司这几家企业,构成了所谓“人工智能豪门财团”。这些垄断巨头同时跻身美国市值前六大企业之列。(英伟达虽为2026年初全美市值最高公司,本身并非云计算领军者,却垄断了80%至90%的超级计算机图形处理器芯片。)
据彭博社数据,微软、亚马逊云科技、字母表-谷歌、元宇宙平台公司四家企业,2022年合计资本开支达1500亿美元,2025年飙升至3600亿美元,2026年计划投入更是高达6500亿美元。作为对比,美国本土头部汽车制造商、工程机械厂商、铁路公司、国防承包商、无线运营商、包裹物流企业,再加上埃克森美孚、英特尔、沃尔玛及通用电气拆分衍生企业等21家龙头公司,2026年合计资本开支仅预计1800亿美元。
如今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规模,足以比肩19世纪美国铁路建设热潮。与当年铁路扩张如出一辙,当下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由金融中枢操盘、依托政府扶持,不再受制于实际利润,转而依赖凯恩斯所言的“动物精神”——即对新增投资的预期收益。
若仅依靠实际利润积累,这些超大规模科技企业需数十年才能将数据中心投资推至现有规模;而垄断金融凭借信贷债务体系,让这一资本扩张转瞬之间便得以实现。从全社会汲取的社会财富,通过各类金融机制与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源源不断流向“人工智能豪门财团”,进一步将社会创造的经济剩余集中到主要盘踞在高科技、能源与金融行业的极少数亿万富豪手中。2026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榜前十五名中,有九人是科技行业富豪。
各大企业争相兴建巨型数据中心——最大的数据中心占地数百万平方英尺,消耗巨量能源、水资源与矿产资源,其核心驱动力是研发先进生成式人工智能。这类机器学习技术依托近乎无限的数据复刻人类智能,让掌控、运营并从中获利的资本主体,得以实现对全社会的全方位监视与规训(福柯意义上):管控范围不仅覆盖职场、监狱,更渗透日常生活所有场景,以此攫取更大份额的社会经济收益。
培根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知识就是力量”,在此被赋予全新内涵。甲骨文首席执行官拉里・埃里森直言,人工智能技术可实现对所有人的全天候追踪与精准定位:“民众会自觉规行矩步,因为我们时刻记录、上报一切行为,且这套体系无可辩驳——全程由人工智能监控影像数据。”
生成式人工智能不仅意味着社会监视的全面升级,更对就业市场构成巨大冲击。有测算显示,仅美国就可能有数千万个岗位面临淘汰。2026年2月,微软人工智能首席执行官穆斯塔法・苏莱曼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高调宣称:“坐办公室用电脑办公的白领工作,无论是律师、会计、项目经理还是营销从业者,未来12至18个月内,绝大多数岗位都将被人工智能完全自动化替代。”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人工智能无偿侵占人类过往所有智力劳动成果。与此同时,数据中心的无序扩张带来难以估量的生态风险:能源、淡水及各类资源消耗呈指数级增长,延缓全球化石能源转型进程,大幅推高碳排放,加剧全球性生态破坏。
人工智能扩张之所以呈现出难以遏制的极端态势,根源在于人工智能拜物教催生的技术决定论——将人工智能奉为纯粹的计算逻辑化身,再叠加市场关系的自然化叙事,宣称新技术必然服从资本积累逻辑。事实上,由垄断金融资本掌控、以算力霸权为新形态的人工智能,已然成为当代阶级斗争与帝国博弈的全新场域。
归根结底,机器学习、人工智能等新兴生产力,绝不能用单纯的技术官僚视角解读,不能简单归结为神经网络的终极统治,而必须置于社会生产关系的框架中审视。马克思指出,特定历史条件下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结合,造就了社会个人;而自动机器体系孕育出一般智力——人类知识物化于机器载体之上,进而催生总体工人范畴。
因此,社会主义视角下的人工智能研究,首要任务是厘清其与资本主义共生的历史社会关系,破除当下盛行的人工智能拜物教迷思,明确人类未来道路终究由自身选择,唯有开展具有革命性规模与内涵的社会斗争,才能掌握发展主动权。
凯特・克劳福德:人工智能的社会图景测绘
在人工智能社会批判领域,凯特・克劳福德是最具代表性的学者。她现任微软研究院首席资深研究员、南加州大学安纳伯格分校研究教授,秉持历史唯物主义、生态主义研究路径,将人工智能界定为依托企业霸权运行的权力体系,标志着计算资本主义时代的到来。
克劳福德的理论涉猎极广,吸纳了查尔斯・巴贝奇、马克思、威廉・斯坦利・杰文斯、马克斯・韦伯、刘易斯・芒福德、哈里・布雷弗曼、E.P.汤普森、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克里斯蒂安・富克斯、范达娜・席瓦等思想家的理论,同时融合垄断资本、全球资本主义与物质变换断裂理论的当代研究成果。其人工智能核心著作与成果包括:

互动图像作品《人工智能系统解剖:以亚马逊回声为例的人工智能系统人类劳动案例剖析》(与弗拉登・乔勒合著,2018);

专著《人工智能图谱:权力、政治与人工智能的全球代价》(2021);

24米巨幅壁画作品《算力帝国》(2023);

长远未来基金会讲座《测绘帝国》(2025);

论文《吞噬未来:人工智能劣质内容的物质变换逻辑》(2025)。

当下被企业与媒体垄断大肆鼓吹的人工智能拜物教,正是克劳福德所说的魅惑决定论(enchanted determinism):将人工智能塑造成悬浮于虚空的“云端技术”,弱化其与物质世界、生产领域的深层关联。克劳福德颠覆了这套神秘化主流叙事,立足批判唯物主义视角指出:人工智能既非人工生成,也不具备真正智能,本质是一套权力规制体系。
她跳出表层概念,将人工智能定义为囊括政治、劳动、文化与资本的巨型工业形态。学者胡廷晖在《云端史前史》中亦指出,当下数字空间的主流隐喻“云端”,实则是私人占有的象征,排斥公众对物质基础设施的公共使用权。
克劳福德进一步阐释:“人工智能是一种理念、一套基础设施、一个产业、一种权力行使方式,更是一种认知范式;它同时是高度组织化资本的具象形态,依托庞大的资源开采与物流体系,供应链网络遍布全球。人工智能系统内嵌资本逻辑、政策逻辑与军事化逻辑,三者交织进一步固化了既有的权力不平等格局。”
“魅惑决定论”概念,直指人工智能被赋予的商品拜物教特质与神化虚幻属性。克劳福德分析道:“人工智能被渲染为超脱现实的神秘存在,同时又具备宿命般的决定性——能挖掘事物规律,并以确定性预测应用于日常生活。”
这种魅惑决定论呈现出技术乌托邦主义与技术反乌托邦主义两种辩证共生的形态:一方笃信人工智能能解决所有人类难题,另一方则将其视作最大生存威胁。破解二者迷思的关键,在于以历史唯物主义批判追溯人工智能的社会根源,认清其本质是社会关系问题,而非单纯的技术问题。
“人们幻想人工智能是脱离实体的大脑,能独立于创造者、基础设施与现实世界自主生成知识,却刻意回避更核心的问题:这套系统为谁服务?其建构背后的政治经济逻辑是什么?会造成何种全球性深远后果?”
克劳福德剖析人工智能,从物质基底切入:首先聚焦锂、钴、稀土金属等关键矿产的开采。她考察了美国内华达州银峰锂矿及周边特斯拉电池工厂——如今特斯拉已消耗全球相当一部分锂矿储量。
每吨锂的生产需蒸发约200万升水资源,严重破坏地下水位与供水体系。而人工智能背后的采掘劳动,根植于殖民主义与帝国主义的漫长历史,矿产开采大多集中在全球南方地区。刚果钴矿工人每日薪资仅一两美元,在非人道环境中徒手挖掘战壕与矿道,暴露于钴矿毒素之中;矿山垄断了当地一切生存资源,工人别无选择只能被迫劳作。
在《人工智能系统解剖》中,克劳福德与乔勒承袭马克思理论,指出人工智能全产业链的每一个生产环节,都建立在侵占劳动剩余价值的基础之上,资本利润正源于此。资本主义人工智能的核心目标,是替代高薪酬本土劳动,以机器自动化叠加全球低成本外包劳动取而代之。
人工智能体系的全球化布局与复杂供应链,使其跨国就业影响难以量化。表面上替代发达经济体劳动岗位,背后却隐匿着庞大的低薪群体:人工智能数据标注员、算法训练师、平台服务从业者,这些现实存在的劳动者彻底击碎了人工智能“无需人力”的神话。
当下人工智能高度依赖众包零工的“幽灵劳动”:遍布全球、多为二十多岁的线上劳动者承担底层工作。例如2022年OpenAI外包肯尼亚工人,时薪不足2美元,专门筛查标注儿童性虐待、兽交、暴力性侵等不良内容,为ChatGPT做内容净化,乌干达、印度也有大量同类外包劳工。
海量人工劳动者全程监控、调整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内容。杰夫・贝索斯曾嘲讽地将这种机器背后的人力现实称作“人工人工智能”。克劳福德在2021年直言:“只要还没有无需幕后大量人工劳作的大规模人工智能研发方式,这种人力依附逻辑就始终是人工智能的核心运行机制。”
数据显示,2005至2015年美国新增就业岗位中,94%属于非传统的灵活用工模式,正式全职岗位占比极低。
一边是智能机器依赖全球南方零工的幽灵劳动,另一边,克劳福德也揭示了人工智能与机器人对实体产业劳动的毁灭性冲击。亚马逊仓库中,劳动流程与工作时长被前所未有的等级化管控。工人不再只是马克思所言的“机器附属物”,更沦为智能机器人的附庸,时刻处于监视与规训之下。
在此语境下,克劳福德回溯18世纪工程师塞缪尔・边沁的理论——他最早提出圆形监狱体系,用于劳动人员的行为监视与管控,后由其兄长杰里米・边沁推广应用于监狱管控。
克劳福德认为,计算资本主义的深层运转逻辑,根植于对人体劳动时间的剥削与工作规训的强制建构。她借鉴E.P.汤普森的研究:工业化与资本主义彻底重塑了19世纪劳动时间的本质;又援引哈里・布雷弗曼对泰勒制的批判,剖析垄断资本主义下劳动过程的异化与退化。
如今,算法全面掌控工人的劳动时间与空间。人工智能算法构筑的全新秩序,正是马克思所言劳动对资本的实际隶属的彻底实现——一如亚马逊仓库中被算法严格限定的工作节奏。她引用《资本论》中马克思对资本时间与自然时间对立的论断:时间就是一切,人微不足道;人至多只是时间的躯壳。
从矿产采掘、生产劳动剥削的物质基底剖析之后,克劳福德进一步阐释人工智能权力体系的核心——数据统治新秩序。这套体系秉持“万物皆可数据化”逻辑,无视社会与生态代价肆意攫取数据。计算资本主义无休止囤积文本、图像、音频、视频等各类数据,整个人类世界都沦为人工智能的原始素材库。
社交媒体平台是人工智能的数据输送大动脉,算法触角渗透公共领域与私人生活的几乎所有角落:海量数据集收录民众自拍、纹身图案、亲子出行、手势动作、驾车行为、监控拍下的犯罪画面,以及坐姿、挥手、举杯、哭泣等无数日常行为。法医数据、生物特征数据、社会行为数据、心理测评数据等各类生物信息被尽数采集录入数据库,供人工智能挖掘规律、做出评判。
厨房台面、卧室床头柜的智能设备采集语音数据;手表、手机捕捉人体体征数据;平板、电脑记录阅读偏好;职场、课堂实时采集手势与面部表情……
长年累月的数据囤积,形成一套强势的掠夺性攫取逻辑,已然成为人工智能行业的核心运行规则。这套逻辑让掌握最大数据渠道的科技巨头暴富,而免于数据采集的私人与公共空间急剧萎缩。
数据必须经过分类标注,零工劳动者的主观判定成为种族、族裔、性别分类的依据。历史种族主义分类体系衍生的标识被直接纳入算法,性别认知也被固化为二元对立范式。
克劳福德指出:“机器学习系统正在实实在在地建构种族与性别认知,以自身设定的规则定义整个世界。”人工智能训练与分类沿用的标签体系,固化固有偏见、助长恶意对比,复刻主流政治经济意识形态。
人工智能宣称能通过更高效、彻底的劳动剥削提升生产率,这既是其盈利预期的根基,更指向从人类一切行为中榨取利润的终极目标。资本试图将剥削与掠夺体系普遍化,加速资本积累,进一步向少数垄断企业集中,而这些企业已然等同于所谓“市场”本身。
凌驾于市场与企业之上的是资本主义国家,垄断产权规则与暴力机器。国家是顶级数据囤积者,与计算资本深度共谋而非相互制衡。垄断资本主义国家的军事、治安职能,与私营领域的监控资本主义同步扩张、深度绑定。
硅谷巨头帕兰蒂尔创始人、特朗普政府核心金主彼得・蒂尔直言,人工智能本质是适配监视与精准打击的军事技术,既可用于战争,也可服务国内管控。“这类工具对任何军队都极具价值,能建立情报优势;机器学习技术同样具备民用用途。”
特朗普首届任期内,帕兰蒂尔与美国政府机构合同金额超10亿美元,成为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核心外包监控企业,为其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驱逐行动提供技术支撑。彭博社2018年报道直言,帕兰蒂尔本是为全球反恐战争打造的情报平台,如今主要被武器化用于管控美国普通民众,与国家执法机构深度勾结。
无独有偶,亚马逊智能门铃环摄像头配套的邻里社交应用,将监控画面划分为“犯罪、可疑、陌生人”等类别,通过协议向警方、移民执法部门共享视频数据,甚至用于管控快递配送员工。学者胡廷晖评价,这类应用已然成为国家军警安全体系的民间外包力量。
人工智能的军事应用已全面普及,广泛用于无人机作战、网络战,深度融入所有战争行动。2017年美国国防部成立算法战争跨职能团队,代号“Maven计划”,将人工智能打造为无人机影像自动检索引擎,用于监视与军事打击。
项目初期合同交由谷歌承接,引发三千余名员工联名抗议要求终止合作。而谷歌刻意转移争议焦点,不再讨论人工智能军事化本身,转而纠结“技术是否会误杀平民”,宣称可依托人工智能实现精准杀戮、规避误判。
2026年2月28日,美国联合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行动,Anthropic公司的克劳德人工智能模型被投入实战。开战24小时内,该人工智能整合卫星影像、监控画面、信号情报,生成上千个优先级打击目标,实时提供民用与战略目标GPS坐标,同时为每一次军事打击自动出具法理辩护说辞。
国家对人工智能的干预,远不止外包国内监视、人口管控与军事行动。资本主义国家放任垄断计算资本无限制囤积数据、无休止扩张资本积累,几乎未设置实质性法律约束,沦为由大企业掌控、为大企业服务、受大企业支配的政府。监管缺位让人工智能无序狂奔,无视泡沫破裂、社会撕裂、生态崩溃等毁灭性隐患。
人工智能与物质变换断裂
克劳福德《人工智能图谱》2021年问世,彼时ChatGPT尚未上线;而ChatGPT的爆火掀起全球人工智能热潮,倒逼数据中心投资疯狂扩张。立足这一现实变局,克劳福德后期研究聚焦人工智能权力体系的内在核心矛盾。
在2023年互动艺术作品《算力帝国》中,她明确垄断资本与全球化资本是数字人工智能技术诞生的政治经济底色。而2025年《测绘帝国》讲座的突破性价值,是引入物质变换断裂理论剖析人工智能的内外矛盾。
该理论由马克思依托19世纪德国化学家李比希的研究创立,克劳福德以此为核心展开论述:19世纪英格兰土壤养分循环出现严重断裂——含氮、磷、钾等养分的粮食与纤维,源源不断运往数百乃至数千公里外人口稠密的工业城市,养分最终沦为城市污染,生活垃圾与排泄物随意丢弃街巷、排入河道,无法回流农田修复地力。
克劳福德将其概括为:欧洲实质上在透支自身生态根基走向枯竭,并借用李比希的掠夺式开发概念定义这种经济模式。
当时人工合成肥料技术尚未成熟,尤其是固氮肥料匮乏,催生全球鸟粪热潮:欧美各国争相掠夺秘鲁钦查群岛富含氮元素的鸟粪资源,大批量进口至欧洲。后续合成肥料虽得以研发,却只是转移了矛盾,氮、磷循环断裂持续恶化,人类资源开采与生态可持续性之间的物质变换裂痕不断加深。如今人类世的出现,正是地球生物地球物理循环遭遇人为断裂的集中体现。
克劳福德强调,人工智能是人类社会历史实践催生的物质系统,是人与自然关系的具象化载体,必须视作遵循物质循环规律的物质变换系统。物质生存再生产条件,与人工智能资本的内在扩张逻辑必然产生矛盾,形成物质变换断裂。
矿产资源开采、无节制数据吞噬、最终产出的人工智能劣质内容,构成完整的物质变换循环。这套循环由计算资本主义的积累逻辑驱动,本身不可持续,终将走向模型崩溃
在克劳福德的理论框架中,人工智能无节制的数据攫取,等同于生态层面的掠夺式开发。矿产采掘、能源与淡水消耗呈指数级透支自然环境,加速割裂人与自然的物质联系,完全契合马克思经典的物质变换断裂理论。
学界还发现人工智能存在自我内生断裂,被称作人工智能自噬——类比细胞代谢紊乱的自我吞噬现象:人工智能越来越依赖自身生成的合成数据与劣质内容训练,最终自我消耗、走向模型崩溃,给整个被人工智能异化的世界带来灾难性后果。
当下人工智能的数据攫取规模已无法估量,穷尽互联网可抓取的一切信息,囊括海量太字节数据,试图将全人类所有信息形态尽数圈占。数千年来人类一切思想创造、行为表达,都沦为机器学习的加工原料,臣服于政治经济权力体系之下。而这一切终究依托物质实体实现,注定存在不可逾越的运行边界。
克劳福德指出:“人工智能的矿产需求正在制造新一轮物质变换断裂:开采地壳中历经数十亿年形成的矿产,制造仅使用一至两年的人工智能芯片。”
而人工智能掠夺式开发最沉重的生态代价,集中在能源与淡水消耗,其消耗量已堪比全球富裕大国水平。国际能源署与彭博社预测,到2030年,人工智能耗电量将等同于日本、印度全国用电总量,占美国总用电量的25%。
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冷却系统每日消耗数百万加仑淡水,需求仍在持续攀升,整套模式完全不具备可持续性。有人寄望于技术效率提升化解危机,克劳福德则援引杰文斯悖论——威廉・斯坦利・杰文斯在《煤炭问题》中论证:煤炭利用效率提升绝不会减少煤炭总消耗量,反而会推动生产规模扩张,这是资本积累体系的固有宿命。
根植于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人工智能物质变换断裂,本质是其永无餍足的扩张本性:吞噬、消化、排泄数据,最终陷入自我蚕食的循环。一如奥维德《变形记》中希腊神话的厄里西克顿国王:贪恋财富与纵欲无度,变卖女儿、最终吞噬自身。
如今的人工智能体系受资本积累与内在技术逻辑驱动,终将重蹈自我消耗的覆辙。持续吸纳自身生成的虚幻、失真合成内容,叠加知识体系的扁平化退化,最终引发结构性崩塌。
克劳福德警示:“人工智能与人类之间新一轮物质变换断裂,或将引发连锁式系统性崩溃:道德崩塌、金融崩塌、生态崩塌,甚至认知体系崩塌(学界对此尚存争议)。”
现代社会人与自然关系的层层断裂,本质是资本积累异化逻辑与制度危机的外在表现。2023至2025年,元宇宙、亚马逊、微软、字母表-谷歌、特斯拉五大企业人工智能资本投资合计高达5610亿美元,而仅创造350亿美元营收,并无实际利润。
人工智能泡沫完全依靠债务支撑,资本持续哄抬科技企业资产估值,投资者疯狂涌入这场现代淘金热,近期巨头市值已开始大幅回落。彭博社测算,超大规模科技企业为兴建数据中心背负蓝筹债券、高收益垃圾债、私人信贷、资产支持贷款池等各类债务,规模已达2000亿美元以上。
人工智能扩张已然深度嵌入垄断金融资本体系,资本早已盘算:一旦泡沫破裂,必将游说美国政府推出远超以往规模的救助计划。为破解人工智能市场需求不足的困境,计算资本试图将生成式人工智能强制植入海量应用,这套积累模式充满系统性风险。
与此同时,依托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民粹政治崛起的新法西斯主义浪潮,得到马斯克、彼得・蒂尔、拉里・埃里森等硅谷科技富豪的重金资助,严重威胁美国政治根基。
特朗普第二任期首日宣布星门计划,拟投入5000亿美元兴建数据中心,直接利好埃里森掌控的甲骨文与山姆・奥尔特曼创办的OpenAI,二人皆是特朗普民粹政治的核心金主。有评论指出,一股由国家背书、覆盖媒体、人工智能与云端技术的垄断卡特尔已然成型,掌控舆论传播与经济命脉,同时助推独裁化政治格局。
马克思“一般智力”与社会主义出路
若如克劳福德所言,人工智能绝非单纯划时代技术,而是一套权力规制体系,那么唯一可行的出路,便是依托实质民主,对其发展实施真正的社会管控。人工智能的潜在风险,印证了梅扎罗斯所言社会管控的必要性——唯有实施全民性社会管控,才能规避生态、军事与人类文明的灭绝式危机。这不仅需要重构生产力发展模式,更要彻底变革生产社会关系。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机器论片段”中提出:人类知识与劳动本质通过自动化转移至机器载体,社会一般智力由此物化于机器之中,本应归属于社会个人,对应《资本论》中的总体工人范畴。
垄断资本将一般智力私有化、据为己有,只为单一目标服务:资本积累、惠及极少数人。在马克思看来,一般智力被资本吸纳占有,本身就蕴含资本主义体系的致命矛盾。资本家妄图以狭隘的资本积累目的支配一般智力,只会催生连绵不断的制度危机。
马克思援引歌德《浮士德》中“奥尔巴赫酒窖”的典故:毒酒诱使地窖老鼠癫狂失控、最终殒命,象征活劳动异化为死劳动,沦为丧失价值创造能力的被动躯体。映射当下,人工智能资本吸纳一切创造性劳动成果与数字化世界,塑造出僵化的机器躯体,最终陷入自噬与模型崩溃。
马克思同时指出,自动化本可拓展人类自由闲暇时间,却与资本无休止扩张剩余劳动时间的内在需求形成根本冲突。资本借助产业后备军的扩张,依托自动化加剧劳动异化、降低劳动者议价能力,逼迫工人劳作时长远超原始野蛮时代与简单工具时代,彻底沦为机器的附属物。
但另一方面,自动化承载的一般智力,也为总体工人成为生产主体、向联合生产者社会转型创造了现实可能。实施社会管控与计划性发展,本质是重塑社会总体关系,终结垄断金融资本的统治。
中国的发展实践已展现出另一种可能性,在人工智能领域与美国形成分庭抗礼之势。中国开源深度求索人工智能模型,能效与成本优势均优于美国同类对话模型。
美国人工智能豪门一味追逐神话般的超级智能与大语言模型竞赛,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框架下的机器学习技术,虽仍存在内在矛盾,却更聚焦制造业、物流、能源、财政与公共服务等实体经济领域。车企全面部署无人化机器人生产,医疗领域广泛应用专用窄域人工智能处理细分任务。
中国人工智能深度融入制造业体系,而非像美国那样依附发达服务业。当然,中国制造业大规模应用机器人同样带来岗位替代;数据中心也消耗巨量资源,依赖锂、钴、稀土等矿产开采;军事现代化同样依托人工智能技术赋能。
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下的人工智能监管体系,为理性社会化治理提供了希望。中美人工智能发展最核心的差异,在于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引领权:中国明确人工智能发展必须坚守以人民为中心,服务全民福祉。
中国针对深度合成技术(深度伪造)、生成式人工智能出台精准监管规则:所有深度伪造内容必须显著标注水印,保障透明、真实、可追溯;生成式人工智能企业需向网信部门备案算法模型;模型训练所用大型数据集必须随机抽检,排查歧视性、反社会内容。
法规明确保护公民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与个人信息权;监管重点面向面向公众开放的大语言模型,工业领域机器学习适度放宽规制、兼顾创新。尽管中国治理模式仍不完善、仍存争议,但相较于美国完全私有化、掠夺式的无序发展,以及联邦层面实质性监管的缺位,已然形成鲜明优势。
中国亦是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引领者:2023年10月提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2024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发布《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上海宣言》。中方倡导以以人民为中心作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共识,共同应对技术滥用带来的不可预测风险与复杂挑战。
宣言直指人工智能被用于操纵舆论、散布虚假信息、干涉他国内政、破坏社会秩序、危害国家主权等乱象;明确警惕技术垄断、单边强制措施,种族、信仰、国别、性别等算法歧视,生态破坏加剧,以及技术壁垒阻碍全球南方国家发展、制约全球可持续发展等风险。
中方主张人工智能应服务人类共同发展,赋能医疗、教育、交通、农业、工业、文化、生态等民生领域;审慎应对人工智能就业冲击,做好风险缓释与权益保障;呼吁各国立足自身国情,建立人工智能风险分级评估体系与科技伦理审查机制。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确保人工智能服务全人类共同福祉,惠及所有群体,不成为富国与富人的专属玩物。
全球范围内,人工智能领域的社会抗争已然兴起,主流诉求是暂停高危人工智能研发,待潜在风险充分厘清后,再以理性规则引导发展。但特朗普政府不仅拒绝联邦层面监管,更公然阻挠美国各州与地方政府出台人工智能管控政策。
如今,由高科技超大规模企业、垄断金融、能源资本与国家机器共谋形成的人工智能垄断联盟,掌控着行业全部话语权。在资本主义垄断框架内试图实现人工智能的社会化管控,最终必然指向一条革命路径:超越资本主义制度,迈向社会主义社会。
人工智能豪门财团内部矛盾丛生、已然根基松动,其存续完全依附于日益集权、强制且阶级固化的资本主义国家机器与文化体系。若任由当前逻辑延续,终将酿成全局性灾难。
人类文明要实现永续发展,必须同步变革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解放人的全面发展能力,构建可持续人类发展新秩序。这要求社会主义制度下建立全过程人民民主,依托一般智力的文明成果,让联合起来的生产者理性调控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关系,以最小能源消耗、契合人性本质的方式,实现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