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唯一买票入场的影片(五一看的11:10场,全场竟只得10人入座),中年人记性有点差,重温了《寒战I》《寒战II》。越看越有……就是那类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好看。
要说娱乐,打戏很过瘾,有了港片枪战的气味;文戏有张力,归功于演员们的演技实在在线。要说深度,这三部都不是表面上爽脆就够了的那种,属于咀嚼后会细思极恐的政治权谋类。
香港既然曾是远东谍报枢纽,又怎会只有台面上的戏?
《寒战1994》开局即通过律师简奥伟(周润发 饰)的台词:“1994、2017,当年当天正如今时今日。”串联起两条时间线。2017年提前退休的李文彬(梁家辉 饰)失踪的节点,警务处处长刘杰辉(郭富城饰)求教于简奥伟。采取“双时空交错”的结构,交待前情,方便没看过《寒战I》和《寒战II》的观众理解,也带来了非常庞大的人物关系,主要是片中有名有姓的出场人物实在太多了,这应该就是观影最大的障碍。
自己能记得的Note如下:
简律师因爱徒欧咏恩(文咏珊 饰)惨死,《寒战II》结尾时对李文彬说,“我下半辈子什么也不做,就招呼你一个。”这就是《寒战1994》的开头。为何刘杰辉要问简奥伟求李文彬的资料,简大状手中确实有料。
《寒战1994》中的主角,毫无疑问是推动剧情线的时任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俗称O记)署任总警司的李文彬(刘俊谦 饰)。根据推算,2016年李文彬已经51岁,在警队30年,倒推李文彬约出生于1965年,1994年时将近30岁。O记部门成立于1957年,主要负责调查、打击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罪案。导演通过几个细节很快就刻画了李文彬的性格特征,重情义,看护手足。
李文彬《寒战1994》里进办公室时的第一句话和《寒战I》中是一样的:“唔使俾礼,冇时间啦。”是一种呼应,也是在暗示这是一个不那么讲究形式主义的人。
当时O记李文彬手下有这些人:A组高级督查杨碧儿(谭旻萱 饰);A组见习督查何国正(朱鉴然,Roy Ho,是《寒战2》中杨祐宁饰演的角色);组员诗叔(陈伟熊 饰);组员祥仔(麦沛东 饰)。带他们翻查录音带,是因为祥仔不慎丢失证物(毒品),他们要通过线索找补,然而不惜冒险缉毒,遇到的就是葵涌之虎方展强(彭敬慈 饰)。祥仔因此殒命,诗叔受伤,同时撞破葵涌之虎绑架环贸集团主席黄嘉辉(陈家乐 饰)一事,也卷入了时任警务处处长许怀翰(周文健 饰)和警务处行动副处长的蔡元祺(吴彦祖 饰)之间的斗法。
人物很多,彼此背后都有故事,不可能一一尽述。讲关键信息即可。
黄嘉辉是影片背景中1994年的香港首富家族潘家掌门人潘隽亨(谢君豪 饰)指定的下一代继承者,其夫人潘怡心(廖子妤 饰)是潘隽亨之妹,环贸集团副主席。黄嘉辉打动潘隽亨的策划案Victoria核心在引入英资参与香港的通信基础设施建设。
1994年正是回归前的权力交接时期。有人想重新洗牌,有人想重新选择站队。在男性视角的影视中,上位是一个超级重要的主题。
留意一下,影片中黄嘉辉上位依赖的是姻亲关系,所以他非常“谦逊”地说,方案是潘怡心的,他只是细化了而已。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善于隐藏自己的人,可以明确是他去谈好了英资财团注资。潘隽亨不同意,表示自己已经联系了澳门赌王等人的资金。
第一时间令人想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时代背景,1995年香港固网市场开放。此前的1990年,中信泰富以百亿港币入股香港电讯有限公司,后者由1925年成立的香港电话公司和1872年成立的英国大东电报局在1988年合并而成。1998年香港国际电信市场开放之后,2000年李泽楷带着盈科数码动力入局收购了香港电讯,是当时震惊亚洲的蛇吞象并购案。
《寒战1994》提及的通信基础设施建设,借由时不时出现的英国间谍卫星来提醒观众,宏观一点看,谁控制通信网络,事关情报,非常重要。但并不是一些影评人理解的,暗指《寒战I》《寒战II》中提及的警队第三代通讯系统是英资借潘家布局的。老年蔡元祺(张国柱 饰)说的很明白,刘杰辉谨慎起见找了8个独立承包商,是钞能力能让每一个承包商都能成为蔡元祺的棋子。
顺着故事说,方展强带着人质跑了,许怀翰想让闯祸了的李文彬等人背锅。而蔡元祺则要保李文彬,图其能力强可以破案接。这里是另一层斗法的冲突。
许和蔡的性格刻画也很鲜明,许是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的官僚,这个一哥名副其实是棋子。潘隽亨之子潘志昂(吴慷仁 饰)招呼他去开会,动动手指的姿态好像在叫一个伙计。蔡则表现得不屑于阿谀奉承,和下属李文彬推心置腹,递烟,建议,都像在为下属考虑,实则心机颇深,善于借局。蔡元祺和李文彬说过的话,后面都有呼应,第一句:“警察最大的公敌,从来都是自己人。”第二句:“千万不要让人家知道你去了哪里,包括我。”
似乎躲在九龙城寨的李文彬和下属杨碧儿通过洗衣店传递信息,依然在查案子,动机是不能让祥仔白死,要保护同僚。这是他重义气的一面。
通过闯入老丸组织顺带救了阮先生阮若兰(王丹妮 饰),李文彬得到一些线索,也同意交换条件是留方展强一命。然而因为不够成熟,他把方展强的藏身之所透露给蔡元祺,蔡老奸巨猾让李文彬去追赎金,自己安排人去抓方展强。结果是,方展强被蔡元祺安排的off record的人干掉,钱同肉票都到了蔡手中。
值得玩味的是,当方展强想借幕后人信息和蔡元祺谈判时被干掉了。蔡元祺甚至敢让人伤害黄嘉辉。也就是说,一他并不担心事不密,二他不怕让一哥都唯唯诺诺的潘家。
潘家很牛,在一个捐赠现场,港大文学院院长潘怡芝(莫文蔚 饰)介绍潘隽亨出场致辞,因其捐赠了很多重量级藏品。仪式后,在一幅书法“华衮荣褒”前,潘隽亨和潘志昂大概解释了不光彩的发家史(香港真实历史上通过鸦片起家的巨富是利希慎家族,“公烟大王”),且指出潘志昂是黄嘉辉被绑架的幕后指挥。这个过程既暗示了什么叫“他说了算”——真迹已经被年少的潘志昂毁了,捐赠出来的是赝品又有谁敢质疑?也通过几个耳光埋下了潘志昂弑父的伏笔。
还是细节,潘志昂当天晚上回到宅邸,老女佣开门时问了一句话:“老爷又打你啦?”可见潘志昂和潘隽亨的父子冲突并不少,女佣已经见怪不怪。
在后面,蔡元祺以为可以平起平坐和潘隽亨谈判时,潘隽亨拒绝支付高昂赎金,反而强调如果蔡元祺帮他把黄嘉辉送走可以每年给他2000万——既体现了黄嘉辉已为弃子,又再次明确说:“香港从来都是我说了算。”
电影设定潘家是从1842年香港开埠到1994年这150多年来逐渐成长起来的首富家族,导演梁乐民说潘家的形象实际上参考了不止一个香港富商的发家史。影片中能看到,彼时开会,马廷芳(陈以文 饰)、郭丰年(郑则仕 饰)和鲍立波(张可坚 饰)这三位香港富豪,都让潘隽亨坐主位。借潘志昂之口,告诉观众,1970年代潘隽亨就是可以自由进出唐宁街的人。
还是细节,《寒战1994》简律师的书房中,有一张他和马廷芳的合影。此人应该在下一部影片中还会出现。
也就是说,此时的潘隽亨完全可以要求警界给蔡元祺压力交人,但他没有。可能是知道了黄嘉辉为间谍,可能觉得既然到了警方手里他依然可以和上面的人沟通而不是接受蔡元祺的威胁,也可能担心最后查到儿子身上。可见在儿子和妹夫之间还是选了儿子。
影片中,时任英国内阁大臣的侯哲思(休·博纳维尔 饰)就在唐宁街和潘隽亨商谈,有了“our country”的拉拢和“for now”的回应。可以看出,潘隽亨想摆脱代理人的身份,呼应他前面做出要哪一方资金的选择。然而迎接他的是汽车炸弹。
潘隽亨和蔡元祺谈判时讲,当家的要主持公道、解决问题,以及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潘志昂耳濡目染之下,他台词中的“解决问题”是解决潘隽亨希望带领潘家离船上岸的问题,同时把潘隽亨当作“制造问题的人”给解决了。啧啧,论家庭教育的重要性!
蔡元祺只有傍上更高阶的人才可能不担心潘家,已经独吞6亿赎金的蔡元祺,为何还要勒索8亿?如果还想当一哥,显然不应得罪首富。此处如果还没有后台却敢直接挑衅潘家就令人费解。1994年时香港警察的全称是皇家香港警察Royal Hong Kong Police (Force),前面的皇家二字,可以明确当时“老板”是英国皇家。是不是可以说,蔡元祺其实依靠的是警队背后的英方势力?
后面英国亚太情报主管F.M.(艾丹·吉伦 饰)找蔡元祺谈话时说,“这里(香港)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了如指掌。”细节是,蔡元祺的手指头小动作显示了他有点紧张,以为所作所为被发现了要追究,直至被问及是否可以确保英方利益,才放松下来。那么可以理解了,蔡元祺确实是倒向英方势力。这也解释了为何《寒战II》中蔡元祺有如此庞大的关系网。
李文彬被政治部的人抓回警局,何国正和杨碧儿带着一票同僚,以辞职威胁放人,最后都被政治部带走。这些部下对李文彬的忠诚超过了对警务处长和警队的忠诚。丢下证件的举动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也可以看出那个年代的警察有着浓郁的江湖气。回看《寒战II》中刘杰辉借李文彬之手除掉了O记那帮老伙计,绝对是斗法高手。
“现在一哥和二哥在斗法,无论谁赢,李文彬都会被牺牲。”1994年,年轻的邝智立(陈湛文 饰)出场,点明了李文彬的困局。在《寒战I》中,差半年就是法学博士的警务处副处长邝智立(林家栋 饰)被内鬼飞虎队行动指挥官石米高(安志杰 饰)灭口,他不是内鬼。
蔡元祺假装好心安排人送李文彬出走去泰国避风头,在车上后知后觉的李文彬忽然醒悟过来,他并没有和蔡元祺说过方展强在船上哪个位置,然而蔡元祺可以肯定地说出,“船上机房没有发现葵涌之虎”……这明显就是一个破绽。通过试探、厮杀,李文彬被老丸社团的主管白崇邦(白只 饰)救走——救走是因为阮先生要给组织和方展强的妈妈方姐(叶童 饰)一个交待。
此处两个细节,方展强跟母姓;方姐点出了一个背景,李文彬的父亲李树棠(元彪 饰)算半个自己人。
这里情节有点快,李文彬落水被父亲救走醒转的片段,才交待了是阮先生先开枪打偏致他落水才救下他。对于阮先生,影片只说她由方姐带大。但没有理由警方一点都不知道阮先生是女性,看李文彬闯宴时的傻样儿,有点解释不通。社团中没有资历来头的人不太可能直接做当家人,女人就更难了。
又是细节,李文彬和阮先生之间关系的变化是通过称呼反映出来的,从“阮先生”到“阮若兰”,虽然后者说“我们不同路。”很多人猜测《寒战I》中智商192的李家俊(彭于晏 饰)是阮若兰的儿子,如果从遗传学角度,比较存疑。
有几个细节,老丸组织应该是掌控码头或水上势力的黑帮。比如,枪决要在码头,哪个码头有什么order可以一清二楚,拜的不是关公而是天后,方姐应该也曾是组织里的掌权者。
至于政治部到底是什么部门?《寒战I》《寒战II》中都提到了更重要的时间节点1995年,这一年的7月1日,成立于1934年的政治部解散了。政治部是当时隶属于皇家香港警务处的秘密政治警察及情报机构,并非普通的治安部门,而是直接听命于英国情报系统的“特别分部”(Special Branch,简称SB)。
此时的李文彬内忧外患,老丸认为他不守信用追杀他,警队通缉他,自己的下属也因他全部被政治部抓走,前途尽毁。是父亲李树堂点拨了他:“黑与白,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之后,重振旗鼓的李文彬将三个卧底警员胡天闻(何启华 饰,《寒战II》里由吴越 饰);马国强(杨乐文 饰);陈志坤(邱士缙 饰)召回来,才有了启德机场停机坪的追逐戏。他们这群人在大门时,岗哨验身份问的是,“又是政治部?”暗示此时政治部频繁进出停机坪,安排货运。有可能是秘密在运走各种资料,前面进去的蔡元祺同党也是以政治部身份获得通行,谁想得到此次安排运的是肉票黄嘉辉。
最终,黄嘉辉成了牺牲品,一番恶战,李文彬一行人好歹是找到了肉票即使只是尸体,潜入蔡元祺家里借此和他谈条件。这一段更突出了李文彬的个性,还是顾虑到兄弟们的前途和性命。他开出条件是,第一,给祥仔举办高规格葬礼;第二,让被政治部抓起来的何国正和杨碧儿官复原职。
当英国军情六处介入时(蔡元祺安排运肉票的团伙还是政治部),李文彬之所以接受条件,恐怕除了对兄弟的情谊,也有李树棠的教导。他理解了李树棠说的,决定换取更高权力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也因此,才有了胡天闻等人后面的卧底计划及更新身份的故事。
回到《寒战I》的片尾,廉政公署的主任张国标(李治廷 饰)在问话李文彬时提到过:“1995年,一个非常完美的卧底计划,皇家香港警察成功瓦解了一个黑社会的集团。当年的O记主管,叫做李文彬。”《寒战II》里也有一句台词,刘杰辉说:“又是1995年。”
很期待八月份上映的《寒战1995》。
《寒战》系列最大的特点,确实有港味,警匪片是皮,几方斗法是第二层,宏观是第三层,且和微观结合得很好。没有一个镜头是无意义的,没有一句台词是浪费的。最重要的是,选角特别好,全员演技在线(除了欧咏恩和张国标这两个角色),郭富城在第一部中演技爆发了,吴慷仁和谢君豪加盟真是惊喜。国内影视剧投资大佬们不妨投资一些港片,让内地弱柳扶风的男演员们去学习学习,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