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博物苑的濠南别业前,有两株紫藤。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正值花期的两株紫藤,恰如诗仙李白笔下的烂漫情致。
濠南别业门前“双生藤” 彭常青 摄
东边那株开紫花,浓艳得有些蛮横,花瀑几乎压弯了藤架;西边那株开白花,远看像一匹素绢从英式砖楼上垂挂下来。香风里,浅紫与素白,在濠河南岸织成一幅别致的云锦。
这两株紫藤,是张謇亲手植下的,扎根于此一百多年。如今,南通人管它们叫“双生藤”——不只是因为它们享用同一面墙、同一片泥土、同一缕阳光,更因为它们藤蔓缠绕、并蒂连根。
这像极了两座城——一座叫南通,一座叫南京。
5月9日“南鸟巢”南通队主场迎战南京队 彭常青 摄
“遥闻碧潭上,春晚紫藤开。水似晨霞照,林疑彩凤来。”几天后,“南鸟巢”将迎来“苏超”南通队又一场主场比赛,对阵南京队。百年藤蔓,再度彩凤有约。
百余年前,张謇与孙中山,两个伟岸的身影,让两座城市就有了这样的阳春约定。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那天,张謇应孙中山盛邀,专程从南通赶到南京。他走进那座他自己参与规划设计的江苏咨议局青砖拱廊时,孙中山正宣誓就职。几天后,孙中山致函张謇:“昨承允任维持实业,民国之庆也。”张謇遂被委任为实业总长。
两人第一次坐下来谈话,是在1月3日。张謇在当天的日记里只写了四个字:“不知崖畔。”他觉得孙中山把国家建设想得太简单、太浪漫。一个搞了十几年实业、在大生纱厂的账本里算尽每一个铜板的人,听一个“予不名一钱”的革命家谈民生主义,难免觉得隔着一层。
分歧很快爆发。临时政府为筹军饷,拟将汉冶萍公司抵押给日本。张謇闻讯坚决反对,并联名通电,愤而辞职。他在辞职电文中说:“事前不能参预,事后不能补救,实属尸位溺职,大负委任。”
孙中山一再挽留,写下“直言文所深佩。时危拂衣,想非所忍,尚企为苍生挽留”的恳切之词。但张謇去意已决,四十余天后返回南通。二人救国之路由此分岔。
1912年4月6日,孙中山(一排左七)出席张謇(一排左三)等在上海哈同花园举办的欢迎会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彼此对话的终结。1912年4月,张謇在上海哈同花园设宴欢迎辞任后的孙中山。1915年袁世凯称帝,张謇坚决抵制,孙中山更是率众讨袁。两人在政治立场上愈发接近。
1922年,张謇之子张孝若受托专程赴沪谒见孙中山。孙中山亲笔题写照片托其转赠张謇,并坦言敬佩之情:“我是空忙。你父亲在南通取得了实际的成绩。”
张謇收到后,又题写“中山总统赐存”回赠相片。一问一答,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完成了两人之间最意味深长的一次精神握手。
孙中山与张謇互赠的相片
1925年3月孙中山病逝,年逾七旬的张謇在南通公共体育场亲自主持追悼大会。五千余人到场,挽联三百余幅。张謇泣声演说:“孙中山不但为手创民国之元勋,且为中国及东亚历史上之一大人物。”
当年那个在日记里写下“不知崖畔”的状元实业家,终于在江海之滨,用一场万人追思,完成了对革命先驱的最后致敬。
他们之间的约定与敬重,就像紫藤初长时的那段路——根茎在通,藤蔓艰难地向宁伸展,中途几近停滞,却终究在某个春天,花开如瀑。
“天地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
见证了百年沧桑的“草木”,如今依然枝繁叶茂。而张謇所遗留“有用事业”,就像一架覆盖着两座城市的紫藤。它缠缠绕绕,牵牵挂挂,为两地架起浓密的文化天棚。而遍及双城的诸多殿堂级学府便是这天棚下的枝枝蔓蔓。
1902年初夏的一个夜晚,两江总督刘坤一的幕府里灯火通明,张謇、缪筱珊等东南名流,应邀商讨兴办学堂事宜。席间张謇提出先立师范的主张——“教育之根基在师范,师范之根基在师资,此为常识”。刘坤一深觉,这是这片困顿土地上少有的远见,于是接连上奏,呈请创办师范学堂。张之洞、魏光焘随后接力,三江师范学堂终于在北极阁下破土而建。
张謇虽不是拍板上书的那个人,却是最早的谋划者。1906年那个暮春,三江师范学堂更名为两江优级师范学堂。辛亥革命后,南京城头旗号变幻,两江师范学堂一度停办,师生们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张謇,纷纷延请德高望重的他出任校长。
江谦1909年为《张殿撰通州师范教育手牒》题写的后记
张謇因事务缠身而推辞,但他没有撒手不管。他让自己最器重的学生、原本任江苏教育司司长的江谦走马上任,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为名重新点燃教育的薪火,也从此奠定一所名校巍峨金陵的基石。
这所名校就是1920年张謇作为第一发起人筹建的国立东南大学。次年校董会成立,他名列十七位校董之首,蔡元培、黄炎培等皆列其后。而国立东南大学就是如今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大学等顶流学府的前身。
国立东南大学第一届校董会成员名单:张謇、蔡元培、王正廷、袁希涛、蒋梦麟、沈恩孚、黄炎培、穆藕初、江谦、郭秉文、聂云台、陈光甫、余日章、严家炽、钱新之、荣宗敬、任鸿隽
然而比师范教育更让张謇夜不能寐的,是治水。
江淮之间的老百姓,世代与水患缠斗。张謇年轻时就奔走淮上,对这条命运多舛的河流惦念了几十年。1913年,他出任导淮总局督办,不久总局扩充为全国水利局,他兼任总裁,雄心勃勃地制订出一系列治水宏图。最初,他寄望于欧美的水利经验,延请的荷兰、美国洋专家们给了不少纸面报告,可惜与中国实情相去甚远。
“吾国人才异常缺乏,本应在工程未发生之先,从事培育,庶不至临事而叹才难,自毋须借欧美之才供吾使用。”张謇注视的是一幅远景——治水不是测绘一张地图、修建几段堤防的事,它需要几代人的专业积累,需要一所真正的高等学府,从根基上培养中国自己的水利专家。
1915年3月15日,南京城内春寒料峭。张謇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到金陵,参加河海工程专门学校的开学典礼。他对台下80位新生立下训言:“求学青年应自己问清楚,是否确有从事河海工程事业之决心;是否自审体格,足以胜任从事河海工程事业之劳苦。”近代中国第一所完全由中国人自己创办的水利高等院校从此诞生。这所名校就是如今的河海大学。
就像这样,张謇躬耕教育的一腔热血,始终流淌在两座城市的文化根脉里,滋养着每一枝藤蔓每一簇花。
就在这个春天,百年藤蔓又长出一脉新枝。
2026年3月29日,东南大学南通校区奠基。南通正式迎来首座“985”“双一流”高校,长三角北翼高等教育格局迎来历史性重塑。宁通两座城市的教育链、人才链、产业链、创新链从此幻化成崭新的叶脉交通。
而在黄海之滨的通州湾三余镇上,一场名叫《知行合一 诚育英才》的小型展览,在“海滨耕读处”——东南大学先校长江谦的故居同期展出,为的是纪念这位先贤诞辰150周年。
江谦,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是陌生的,可他的词早已传唱百年。南京大学的校歌,那“大哉一诚天下动”的句子,原来就出自他手。而作曲的,是李叔同。
江谦是婺源人,幼年曾在紫阳书院就读,后进入南京文正书院,受业于书院山长张謇。1902年张謇创办通州师范,邀江谦共事。他从国文教习做起,一路升至校长,把张謇“坚苦自立,忠实不欺”的办学理念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1914年,调任江苏教育司司长的江谦,又接到了一个“天开教泽”的委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首任校长。
1936年中华书局再版江谦音韵学著作《说音》
江谦踏进两江师范旧址时,面对的是饱受战火摧残的一片废墟。他几乎从零开始修复校舍、延聘师资。他把“诚”字立为校训。诚,不是简单的诚实,而是一种近乎天地运行的法则——“诚者自成”。
江谦礼聘的人里,有一位是从日本归来的李叔同。而他与江谦的缘分,则凝固在那首至今传唱的校歌里。许多年后,李叔同成了弘一法师,江谦也在滨海这片净土找到归宿,两个人都从绚烂走向平淡,却在天地间树起丰碑,仿佛应和了他们自己写下的歌词。
言恭达书江谦作词、李叔同作曲的南京大学校歌
“海滨耕读处”的展览里有一张发黄的文书,是建议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升格为国立东南大学的呈文。上面并排签着几个人的名字:张謇、蔡元培,然后便是江谦。他没有显赫功名,没有留洋经历,却能与他们并肩而立,成为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绕不过去的名字。
“天开教泽兮,吾道无穷;吾愿无穷兮,如日方暾。”两株紫藤与这场奠基之间,蜿蜒着一条看不见的根脉。受它滋养的藤蔓,百年来沿着张謇和江谦的脊背一路攀援,如今又“吾道无穷”般折返回来。而百年教泽滋润的紫藤花,也瀑布般绽放在先贤的笑靥里。
两株藤,不是沉默的遗迹,而是活着的根脉、攀援的记忆。它们的年轮里,镌刻着文明在宁通双城之间的长久回旋与不息滋养。而“苏超”“南哥”的绿茵对话也会如紫藤花般,在每个春天如期归来。
百年藤蔓,绚烂不比桃李,富贵难盛牡丹,但它们有自己的双生哲学:屈曲、力韧、攀援、绵延、向上、焕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