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22日下午，时任南海舰队榆林基地参谋长的陈伟文前往码头准备带领502编队（502舰、503舰）前往南沙执行任务。舰队副司令员刘喜中送行，途中，刘副司令员向陈伟文通报了中央关于南沙军事斗争问题的指示，陈伟文将其中对敌斗争原则总结归纳为“五不一赶”，即“不主动惹事、不首先开枪、不示弱、不吃亏、不丢面子，如果敌人占领我岛屿，要强行将其赶走”。

长期以来，“五不一赶”都是关于1988年南沙博弈的争论的重点。但笔者认为，我们应该首先理解这一原则被提出的战略背景，然后再结合当时具体的斗争形势，才能更全面、深入地总结882工程执行过程中的经验与教训。

一，1987-1988年的世界与南海

1987至1988年，是冷战末期国际格局的一个重要的转折期。苏联的全面扩张政策已经难以为继，国民经济遇到很大困难，又历经三位领导人的连续去世。戈尔巴乔夫在1985年上台后，开始寻求与其他大国关系的缓和。1986年4月26日的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也极大地牵制了苏联的精力与资源。

在1987年，美苏军控谈判开始加速，两国于是年12月签署《中导条约》，各自销毁中程弹道导弹与陆基核巡航导弹。戈尔巴乔夫还在该年的联合国大会上宣布单方面裁减常规武装力量。两国开始为1988年美国总统访苏进行外交准备。

1987年12月8日，美、苏两国首脑在华盛顿签订了《中导条约》

在情况下，中方先后通过罗马尼亚与美国记者华莱士放风。1987年2月，中苏双方重启了中断多年的边界谈判。中方认为影响中苏关系的“三座大山”，即越南从柬撤军、苏联从阿富汗和蒙古撤军，也开始出现被解决的迹象。为此，中方停止了在中越边境的出击拔点作战，第47集团军已经完成准备的拔点作战均被叫停。

1986年7月10日，越南最高领导人黎笋去世，留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此时的越南在经济上濒于崩溃，外交上极端孤立，军事上连战连败，国内民怨沸腾，政府腐败成风。1986年12月15日至18日，越共召开六大，宣布由领导层承担长期的政策错误责任，长征、范文同、黎德寿等人同时辞职，由南方派的阮文灵出任最高领导人，开始推行“革新开放”政策。同时，越军开始在柬埔寨收缩兵力，试图巩固韩桑林政权，并开始在国内进行大规模裁军，将被动员起的大量生产师解除作战任务，重新投入经济生产中。

阮文灵

在这一背景下，1987年4月14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在巴黎的第14次会议做出了建设全球海平面观测系统的决议，授权中国政府负责建立5个海洋气象观测站，包括南沙群岛海洋观测站（编号74）和西沙群岛海洋观测站（编号76）。出席此次会议的越南、菲律宾等国代表团均未意识到此决议的影响，一致表示同意。这也是我国启动882工程的契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洋学委员会1987年年会，严宏谟作为中方代表出席

综合以上背景，我们不难看到，在1987至1988年，国际形势与我国周边形势都开始出现快速缓和的迹象。这种形势，对我国正在推动的改革开放政策非常重要。1987年，因为商品价格的放开、工资改革推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基建投资过热，人民银行在1987年的货币供应量达到1454亿元，引发了剧烈的通货膨胀，出现了“价格闯关”的议题。同时，这一时期，我国也在努力把握发达国家转移劳动密集型产业的机遇。这些情况，使维持外部局势的稳定成为了当时国家的主要考虑。

882工程虽然是为了建立对南沙群岛的实控，以保证国家主权。但毕竟是以联合国决议作为行动的重要法理依据，我军的行动自然也要顾及这一点。保持这种国际法上的合法性，能够极大地降低外交上的阻力，也容易形成未来长期的主权法理依据之一。

当然，几乎没有人会预料到苏联已经进入了1000天的倒计时。更不会有人想到，此时正在南中国海耀武扬威的“明斯克”号航母，将在十年后被拖到深圳成为航母公园。这个“想不到”，也影响了1988年的决策。

明斯克号甲板上飞行员正在奔向雅克-38战斗机

二，1988年，我军在南沙面临的威胁

如果对我军在1988年在南海面临的威胁进行排序的话，越南海军只能排到第三。比越南海军威胁更大的是越南空军，比越南空军威胁更大的，则是金兰湾的苏军。

《现代舰船》杂志对陈伟文的专访中关于空中威胁的部分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越南空军堪称东南亚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悍的空中力量。经过与美国空军的常年厮杀，以及中苏的鼎力相助。越南空军已经拥有400余架各型先进战机。其中包括120-150架米格-21（主要是“比斯”型），46架苏-22M与若干歼-6战机。当时的越南空军还有8架伊尔-28型轰炸机。虽然越南空军在对美战争中主要执行的都是国土防空战，但在侵略柬埔寨的战争中，其空军被频繁用于对地对海攻击。

在1987年11月7日，越南空军下令，将第372航空师第923航空团的一个中队苏-22M调往潘让机场，该机场距离南沙群岛仅约600千米。同时，为强化其飞行员对远海目标的打击能力，越军在苏联教官的带领下，开始突击进行高强度训练。在3月10日，其苏-22M战机首次飞临南沙群岛上空。至1988年6月，越军驻扎在潘让机场的苏-22M已经达到20架。

越军第第923航空团的苏-22M

制约越南空军在南沙群岛上空作战能力的，主要是其导航雷达只能提供300千米的导航距离，剩下的300千米缺口需要飞行员掌握海上远程飞行技巧。但这并不是不可克服的问题，首先，越军也已经开始在其控制的南海岛礁上部署导航雷达；其次，苏联空军是能够为其提供领航支持的；最后，也是越南海军曾经做过的，由前出的越军登陆舰搭载UH-1或卡-25直升机，为岸基航空兵提供导航支持。

金兰湾距离南沙群岛只有不到700千米，苏军当时驻扎金兰湾的兵力仍保持较高规模。包括1艘1134A型巡洋舰，4-5艘驱逐舰与护卫舰，6艘攻击性潜艇（包括核潜艇），还有通讯指挥船、电子侦察船、两栖登陆舰与扫雷舰等，共约30艘各类舰艇。

苏联海军驻金兰湾的核潜艇

苏联海军航空兵则驻扎有第169近卫混合航空团，装备14架米格-23MLD战斗机、16架图-16轰炸机与图-16K加油机、4-6架图-142M巡逻机与图-95RTS侦察机，以及若干反潜直升机。此外，苏联海军“明斯克”航母编队在1988年初始终在南沙群岛附近游弋，该舰此时搭载有1个大队的雅克-38垂直起降战斗机，约5-10架。

苏联部署在金兰湾的图-142M型巡逻机，拥有5200千米作战半径和15吨载弹量

前面提到过，中方与苏联已经在1987年重启了边境谈判，苏联也有意缓和与中方关系，但这是中方与国际力量共同对苏斗争的结果，而且，这种趋势也只是初露端倪。与此同时，苏联军队仍陈兵于蒙古与阿富汗。而在国际关系史中，苏联一次又一次展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故此，中方早就对苏联不再抱有幻想，即便苏联已经陷入困境，中方仍高度警惕。

苏军即便不直接参与越军在南海的行动，而只是暗中为其提供情报与信息保障，就足以对我方舰队产生巨大威胁。而如果南海战事继续升级，我军战斗力的短板暴露出来，那么，苏军介入的风险也会迅速上升。

1985年11月18日，133重庆舰在东海监视苏联海军“伏龙芝”号巡洋舰

我军部署在南沙群岛的舰队，虽然规模与战斗力远胜于越南海军，但缺乏应对空中威胁的能力。而1982年马岛战争的教训，对当时的我军影响很大。阿根廷空军凭借有限的规模与装备水平，就沉重地打击了英国远征舰队，充分展示了那个年代舰队防空面对的巨大压力。

更为严重的是，我军舰艇编队的首要任务，是保障永暑礁与周边岛礁的设施建设。舰队在遭到空袭前，可以向东退避，但这会严重影响各岛礁的建设进度。为了在遥远的南沙群岛进行设施建设，我海军当时几乎倾尽全力。因为地理因素，战术性的胜利，并不能确保我方对南沙各岛礁的实控，只有完成对一系列岛礁的建设，才能实现我方当时的战略意图。

三，“不首先开枪”不是“不可衅自我开”

1884年8月23日，福州船政江岸，清福建水师已经与法国远东舰队对峙了一个多月。两天前，中法之间的和谈已经破裂，法国远东舰队在22日得到了在次日攻击的命令，而福建水师也知道法军即将发动攻击，但清廷仍要求福建水师“不可衅自我开”，“无旨不得先行开炮，虽胜亦斩”。当天下午1时45分，法军开始炮击福建水师，3个小时后，福建水师几乎全军覆没。

被击沉的清军船只中有一艘运输船，名为“琛航”号，邓世昌曾在该船上首次作为水师军官履职。1885年6月，该船被打捞出水并修复。1909年，“琛航”与“伏波”“振威”号巡视西沙，当时用“琛航”的舰名命名了一座西沙岛屿，也就是琛航岛。

清海军巡视南海登陆西沙

1974年1月19日的西沙海战就是围绕琛航岛爆发的，南海舰队在琛航岛上设立了前沿指挥所，这里也是参战编队的锚地和后勤基地。战后，18名牺牲在此战中的烈士被安葬在琛航岛上。在我海军击败南越海军后，时年37岁的陈伟文参与了南海舰队收复珊瑚、金银、甘泉三岛的行动。

在1988年围绕南沙的博弈中，琛航岛再次成为我军前出南沙群岛的重要基地，在南沙执勤的战舰都会返回琛航岛进行休整，并补充淡水、补给与燃料。虽然这个时代的人民海军要遵守“五不一赶”的军事斗争原则，但这却并不是“不可衅自我开”。

这种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战略态势。1988年的南海上，中方通过长期的战略布局，具备了多方面的优势，并由此塑造出了一种态势，中方不主动交战也能完成战略目标，建立对南海大部海域的实控，并打开南海贸易航线。882工程的填海造陆与设施建设工作，将在数个月内完成，这也是越南采取行动的时间窗口。中方在海域内部署的强大舰队，就是为了回击越南的军事冒险行为，保障882工程建设的安全与进度。中方的军事斗争原则，也是为了防止越南“破罐子破摔”，无限度地提升冲突烈度，从而引发地区与全局性的局势动荡。

1988年的永暑礁建设工地

中方斗争原则还有一张很少有人注意的底牌，那就是巨大的情报优势。从事后看来，越南的内政腐败和混乱，使中方获得了越方的大量重要情报。不仅越南方面的布局与目的被中方掌握，其几次重要战术动作（包括引发3·14海战的HQ-505编队出航），也都被中方提前知晓。当然，南海舰队潜艇支队在越南军港外的长期蹲守，也是中方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即便中方几乎没有航空侦察手段，也足以掌握斗争的主动权。

四，总结

1988年8月2日，永暑礁海洋观测站建成，这是中国在南沙群岛建立的第一个海洋观测站，当月，该站正式开始向“全球海平面观测系统”发送月度水文资料。这也标志着882工程圆满收官。

而在四天前的7月29日，新华社发布消息，中国将建立南沙群岛邮政局。数月后，邮政局在永暑礁落成，邮政编码573101。这也是目前三沙市南沙群岛的邮政编码。

从1987年开始选址考察，到1988年8月完成海洋观测站建设，共耗时十几个月。期间，中国海军多次驱离干扰工程的外军军舰与战机，并取得了3·14海战的胜利，保证了工程的顺利进行。通过这一工程，我国还完成了对包括华阳礁、南薰礁、东门礁、赤瓜礁等在内的“七礁八点”的实控，奠定了如今南沙群岛的战略格局。

3·14海战，中国海军为何取胜后撤离战场（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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