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发文等死,发文找死”:一个县应急局的日常

问AI · 应急管理局如何应对发文与减负的两难?

A县应急管理局分管办公室的干部,那段时间天天睡不着觉。市委督查室已经因为发文过多,连续通报了他们两次,再有一次,处分就要实打实落到他头上。他当着局长的面发了火,再不往上协调关系,真到第三次通报下来,他转身就请病假,班都不上了。

这个天天跟洪水、山火、危化品事故打交道的汉子所感受到的巨大压力,不是来自一线的生死考验,而是喊了多年的“基层减负”。

摘了牌子,丢了阵地

乡镇一级的应急管理所,是整个应急体系的神经末梢。前两年,县里要求各乡镇必须挂牌成立应急管理所,把防汛、防火、救灾的责任落下去。可减负的要求下来,该摘的牌子必须摘掉。

牌子摘了,活一点没少。防汛、防火、救灾这几桩事,加起来能占到乡镇全年工作的四分之一。全乡镇三十多名干部,哪怕匀出四五个人专职做这些事,都不算过分。可机构没定,编制没落,人就定不下来。应急管理所被塞进了乡镇综合执法大队,跟农林水等一堆职能挤在一起,成了一锅乱炖。

所有做事的人,全是兼职。人的精力有限,今天被拉去做执法,明天被派去搞防汛,后天要进村防火,对工作的要求自然提不上去。上半年防汛、下半年防火,本可以专人分工,互相配合把事做细,可所有人都在交叉兼职,顾了这头就漏了那头。

摘不摘牌,本就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是这个干活的机构,连个正经的落脚点都没有。放在执法大队里,谁都能管,谁都能派活,最后谁都不担责,专业性更是无从谈起。牌子摘了,阵地也丢了,只剩一堆压在兼职人员身上的责任,风一吹就晃。

同岗不同酬,冲在一线的人,连车贴都拿不到

局里的人,从进单位那天起,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分界线,就是编制身份。

县应急管理局有29名正式人员,不含聘用人员。其中行政编9人,事业编20人,11个领导里还有4名是事业编身份。除开领导,局里只剩一名行政编干部,剩下在岗的全是事业编身份。

可待遇的鸿沟,就横在这编制上。事业编人员没有车贴,也没有应急津贴。普通干部拿到手的工资,一个月也就三千到四千块。单是500块的应急津贴,再加450到500块的车贴,事业编和行政编的收入,每个月就差出一千块。

活儿却不会按编制分。设在应急管理局的安全生产和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要协调调度城管、住建、交警等43个成员单位,文多、会多、加班多,办公室里两个年轻干部,一个生了两个孩子,一个马上要结婚,天天连轴转,工作量大到旁人看着都心疼。

局里的分工,也陷入了死循环。工作量太大,人却不够。烟花爆竹、非煤矿山、工贸、危化品四大监管领域,平均分下去,一块就摊1到2个人,再加上应急救援、森林防火、防汛救灾,根本摊不平。分的太细,人不够用,忙闲严重不均;合并成大块,又不符合上面的条线要求。冲在一线干活的,大多是拿着低一档待遇的事业编人员,待遇和付出的落差很大。

防的不救,救的要防,权责搅成一锅粥

机构改革当初画下的权责线,清晰明了。“防”的工作,留在原单位:防汛抗旱归水利局,森林防火归林业局,地质灾害归自然资源局。县应急管理局,只负责“救”,手里有专业森林消防大队这支救援队伍。

可现实里,这条线搅成了一锅粥。两委三部合并成的安全生产和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设在了应急管理局。本该由原单位牵头的“防”的工作,因为指挥部设在这里,调度、协调、甚至落实的责任,全压到了应急管理局头上。

局里发过一个无人机播报防溺水的视频,发到领导群里,分管森林防灭火的领导当场发问,这是我们的职责吗?有人反问,那下半年开着车走村入户做防火宣传,又算什么?最后只能用“队伍靠前驻防,辅助宣传”这句话,给这件事找了个台阶。

本该前置的“防”的工作,原单位变得消极。毕竟“防”到什么程度,没有明确的标尺,指挥部在应急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应急局只该管“救”,却要为“防”的工作兜底,专业性跟不上,人员撑不住,压力全往这里转移。

更拧巴的是两支救援队伍。县里有消防大队,还有应急局直管的专业森林消防大队。本该协同作战的两支队伍,却因为条块分割,合不到一起。城区救援归消防,上山打火归森林消防,可遇到城市内涝、大型活动保障,两支队伍都要上。森林消防没有云梯,要找消防大队借;消防大队上山打火没有水袋,要找森林消防要;就连去市里参加比武,都要互相调运兵车。

当初建应急局的新办公楼,还特意征求过消防大队的意见,想着两支队伍合在一起办公,场地、设施、人员都能统筹,在全省都能排得上号。可消防系统是条管单位,一句“上面不放”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2019年,消防大队还说马上要并到应急局,三年过去,县里反而给消防大队单独挂了块牌子。消防大队的行政方面,形式上隶属于应急局:到政府要钱,就通过应急局打个报告去,消防大队再做附件。“这有意义吗?政府报钱给他,还是让你分开拨。操作上隶属了,真正的运作上是没达到隶属状态的。”应急局干部说。

不发文等死,发文找死,减负成了负担

让分管办公室的干部伤脑筋的发文难题,是所有基层应急人的日常。

市委督查室通报他们的理由,是一年发了325个文件,数量太多,不符合基层减负要求。可上面的文件,一天好几份往下发,其他市出了致70多人死亡的火灾事故后,文件更是铺天盖地。不转发,工作落不下去,出了事故要担责;原文转发,又要被说发文过多,增加基层负担。

他们想过办法,把几大块工作要点合并到一个文件号里,实在要下达的要求,就发到工作群里。邻县B县是全国基层减负试点,就靠往群里发通知落实工作,没回复的再电话提醒。可这条路,也走得战战兢兢。A县应急管理局往群里发了任务,给各单位定了报送条数,转头就被人截了图发给减负办,减负办的人拿着聊天记录找上门,当场就要问责。

“减负办的威慑力,比纪委还大。动不动就通报,谁都怕撞到枪口上。”

会议也是一样。上面定了规矩,会议只能开到下一级,不能越级开到乡镇。省里开了市里开,市里开了县里开,可所有工作最终都要落到乡镇,数据要从乡镇报上来。市里的会不让乡镇参加,县里就得再单独开一次会给乡镇布置;县里跟着市里的会套开,让乡镇一起听,又要被说增加基层负担。

检查更是踩钢丝。年初报的检查计划,只争取到两次,一次上半年防汛,一次下半年防火。可高温天气有隐患,领导一句话要下去检查;新的事故出了,要举一反三下去督查。按计划来,跟不上突发情况;不按计划来,没报备就下去检查,被减负办查到,又是通报问责。

他们只能在红线上反复试探。下去检查,尽量不用企业主要负责人陪同,尽量不打扰乡镇,可只要人下去了,乡镇总会知道,只要被报一次,就全完了。下面的人总以为,用“四不两直”的方式就没问题,可次数多了,照样是增加基层负担。

数据游戏,追责陷阱

基层应急人的日常,还有一大半精力,耗在了要数据、报数据上。

每次节假日值班,上面就催着值班室要各种数据,旅游人次、隐患排查数、应急值守情况,时间节点卡得死死的,下午四点就要报,可很多数据的统计节点,根本不是这个时候。为了一组数据,他们要挨个给平级的成员单位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跟市里的领导提过,让对应的主管部门从下面调数据,比应急局快得多。省里的旅游局调市里的,市里调县里的,分分钟的事。可非要让应急局来调度,平级单位之间,人家凭什么听你的?只能以安委办的名义下文,可一个议事协调机构的办公室,在平级单位眼里,根本没有多少约束力。

不正之风”线索报送,更是难上加难。县里的排名在全市垫底,可各个单位都不报线索,怕报上去的线索,最后成了移交纪委的证据。他们只能找常务副县长开口调度,不然根本推不动。市局办公室的人也说,他们调度数据,全靠个人面子。

市司法局要求每半个月就要报一次“对人不对事”的统计数据,报上去的人,必须移交纪委处分。局里两次报了0,司法局局长带着人上门督查,再三要求必须报数。半个月就要处分一个干部,谁还敢做事?

报数据也有技巧。报大还是报小,实报还是虚报,全看上面的意图。不需要佐证材料的数据,偏离实际的空间很大。有人暗示过,造假也能造出来,撑死胆大的。培训工作要求8月前完成,很多地方提前就报了完成数,其实根本没开展,只说“以后反正会搞,只是提前报了而已”。

为了不被追责,大家只能拼命留痕。做了宣传,要有文件、有图片、有签到表,不然上面不会相信你做了事。可就算做了所有工作,也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全盘否定。省里暗访烟花爆竹管控,检查组的人假扮群众,问偏远村子的村民“能不能租他家的房子放烟花爆竹”,要是村民说“可以”,板子就会直接打到县应急管理局身上。

县应急局的干部们走村入户,开着车放着喇叭宣传,全部村子跑了一大半,所有的宣传材料、照片都留得齐全,但就可能因为一个村民的一句话,所有的工作都前功尽弃。

还有冬春补助资金的拨付,更是左右为难。资金拨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紧,财政催着赶紧拨付,全省要排名。可按规定,资金发放前必须公示3到7天,公示期没到,钱绝对不能发下去。应急局只能先把钱转到工会账户,显示钱报出来了,应付财政的要求,转头就被审计说挪用。财政催进度,审计卡合规,“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最后出了问题,全是应急管理局的责任。

这个县城应急局的日常,是无数基层单位的缩影。

减负的初衷,是砍掉形式主义的虚活,让基层干部把精力放到实打实的工作上。可当减负变成了数字考核,变成了对发文、会议、检查的“一刀切”限制,它就从松绑的工具,变成了新的枷锁。

基层干部的精力,不再是放在怎么防汛、怎么防火、怎么排查隐患、怎么救险上,而是放在了怎么不被通报、怎么不被问责、怎么把数据报好看、怎么在文件会议的夹缝里,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注:文中地名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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