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台 | 南翔:点睛(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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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翔,作家。已出版小说、非虚构《南方的爱》《大学轶事》《伯爵猫》《洛杉矶的蓝花楹》《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手上风华:当代工匠谱》等十几种。在国内各种文学刊物发表作品数百篇。现居广东深圳。





点    睛 


南   翔


   

  我自然是先认识阿锦,才认识他太太娟子的。他俩都是二婚,婚后一年的甜蜜秀,那是会令很多新婚家庭嫉羡的。

  阿锦是深圳本地人,多年前任福田区一所中学的美术教师,二十年前在深圳大学师范学院听过我的继续教育课。彼时我在师院中文系任教,上课不脱现当代作品赏析和文学写作两翼。中小学教师的继续教育课,是可以选修的,报我课程的教师,大都站队在语文行列里,数理化以及音美体也有。阿锦是唯一的美术教师。上完继续教育课之后很多年,我与阿锦的联系时断时续,见面不多,一般恰好是文联或其他团体组织活动,还得恰好我与他同时在场。他天性散漫,不想太受约束,任教二十来年之后,居然辞职了。

  少联系,不等于我俩互不知情。互联网兴盛的时代,尤其彼此有了微信之后,人际交往靠电话或见面的方式被彻底颠覆了。他见我发了一个作品,常在我的朋友圈里点赞;偶尔发来微信,并非年节的虚应故事,而是征询我对某个作品或者某部电影的看法。不时地,他也会发一件他人的美术作品给我,附上一篇不冠姓名的评论,要我从文评的角度看看那篇评论写得如何,我猜想,这些随笔性质的评论,多半出自他的笔下,他只是想得到我无所顾忌的臧否吧?

  与阿锦交往日渐稠密,是晚近三五年。尤其是近两年他开始从驳杂的大漠孤烟、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瓜果菜蔬,集中于人物肖像画,邀请我参加画展并为之作序,我不仅得以窥见他不无自矜的所谓“变法”,还目睹了他与娟子的悲欢离合。

  今年五月,他在深圳书城南区尽头的二楼展厅,做了一个多画种的人物肖像展,题为凝视的风景,力邀我为之写篇前言,长短随意,褒贬由心。我起始力辞,原因很简单,我既非美术中人,又无名家头衔,不能给他的个人美展增加分量。他的理由也很简单,他见过我在福田美术馆为汪曾祺书画艺术作品展写的一篇《先生犹是老孩提》,很喜欢,你老兄照这个格式再来一篇就是了。他的一对漆黑的眼眸子在发问,你总不能因我不是汪老那样的名人就袖手旁观吧?

  只得依他。

  正是这次看似规模不大的人物肖像展,既给他带来了鹊起的声誉,也给他再婚一年多的家庭带来了难以愈合的崩裂。《老子》第五十八章中的祸福相倚,在阿锦和娟子身上留下了一个浓墨重彩的注脚。

  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与《老子》的五十八章对应,阿锦此次画展,一共悬挂的也是58幅人物肖像,尺寸是清一色的45厘米×35厘米,油画、丙烯、素描都有。58幅肖像中,有40多幅是女性,含纳了老中青少,尤以青年女性居多。这些人物都是在写生的底子上绘就,亦即不少都有人物原型:教师、工程师、程序员、公务员、乘务员、营业员、医生、骑手……开展那天,不仅人物原型基本到齐,还来了不少兴兴头头的观摩者。

  一身曳地黑裙的书城女主持人,多少显得拘谨,稍事介绍便退居一边。阿锦的男助理陈斌一手托着多彩油画盘,一手托着黑色水墨盘,跟随老师阿锦走到画布前,等待点睛。此展人物头像的画稿事先业已完成,不仅眼角眉梢都生动,工笔画中的头发也一丝不苟,却都没有画眼睛——他此前给我写序看的另一半都是有眼睛的。但见阿锦的女助理倩倩拿着一张名单,大喊一声,萱萱,便有一位娇小的女子应声上来。阿锦对着女子的眼睛凝视数秒,拿起陈斌托盘里的一支笔,朝颜料盘重重一捺,转身朝画上的人物似乎甩了下去,却又轻轻落下,不经意间的左右几点,此之谓,点睛。

  倩倩再喊一声,完成,下一位:剩水。

  一位梳俩小辫、看不大出年龄的女子上来了。在相机的快闪之下,众人一拥而上。

  众人的眼睛在画像和原型剩水——好怪的一个名字——之间反复睃巡,惊讶,赞叹,啧啧称奇:

  真像啊!

  高人!

  画了眼睛才看得出来!

  古人有画龙点睛,今人有画人点睛!

  ……

  毋庸置疑,今天尽管来了主办方领导,还有一众肖像“模特”以及阿锦的远近朋友,主角却是阿锦。他穿了一身深蓝的中式褂子,头脸收拾一新,头发刚染过,原本过早花白的盐碱地,摇身一变东北土地的黑油油。强劲的空调吹拂下,他的鬓角依然沁出了莹亮的汗珠,那是紧张、兴奋与成功的结晶。热闹当中,他没忘记朝我投过来两三眼,似乎在做肯定的设问:老兄,怎么样?

  我回过去的眼神,也带着毋庸置疑的“讥嘲”:瞧把你给得意的!

  以我的观察,娟子,也就是阿锦的老婆,一开始还是高兴的。她身着一袭果绿色的旗袍,旗袍的右肩和左胸各绣有一枝高洁的白玉兰;睫毛做得太长太卷,像枝头顽皮的小麻雀的尾巴,不停地上下扇动,却也不失一丝顽皮。不知是天生还是眼影的衬托,她的一对眸子比阿锦还黑,而且水波灵动。我想起旧小说里,用波俏形容一个人的口齿伶俐。如果把波俏移过来形容娟子的眼眸,也是妥帖的。娟子穿梭稠人广众之中,还不时帮陈斌端托盘,给夫君换毛笔;待到精彩处,她也不失时机用手机抢拍几张快照。娟子有个习惯性动作,不时用右手食指按压额侧的太阳穴。我曾听阿锦讲过,她小时候有三叉神经痛的毛病,疼痛难忍就死劲按太阳穴;治好之后这个习惯却落下了。

  美展的高潮在几十幅肖像点睛结束之后,一群俊男靓女呼啦啦全围上来了——主要是靓女。当然,不靓不年轻的也有,欣赏、膜拜与赞叹却是高度一致的。人流汇成了一大捧盛开的玫瑰,原本个子高挑的阿锦居中成了一顶夺目的花冠。女士们——太太们,小姐们,争相与阿锦合影,不惮拉手、倚肩、搂腰,秀出各种亲密。先前那位脸上浓墨重彩、梳着两根油亮的短辫子却也敌不过岁月顽强在额角留痕的中年女子大呼小叫,两个人手拉手、肩并肩照完还不够,再把阿锦拉到第2号肖像前——那正是她的头照!右边标注她的名号:剩水。她无所顾忌地拉着阿锦,肖像居中照一张,肖像居右、居左再照几张,觉得不够好吧,又从包里掏出一台粉红的手机,举起来打开自拍模式,补拍了几张。惹得周边的人不耐烦了,啧啧有声道:

  臭美!

  你可是把场子三包了啊!

  剩水也不恼,仰头四顾,乐道,咱姐今儿就是三包,不仅包场子,连帅哥也一道三包了,怎么样?!话刚出来,咯咯咯,喉咙里下出一连串又大又圆的鸽子蛋。

  剩水刚下场,顾不得别人的需求,又把边上那位娇小的女伴推上去道,萱萱,赶快,跟大师拍完照,另外再约时间给你的家人画去。性格温和的萱萱还在犹豫,剩水已经一把将她推上去了,啪啪连拍几张,便拉开她来,以免犯了众怒。萱萱被她拉了一个踉跄,通红着一张脸道,我刚才头发是不是乱的?

  剩水笑道,乱了好,姑娘家,头发乱才有风情万种。

  人们继续拥上来拍照、加微信,迫不及待约阿锦的时间画肖像……此时的娟子在默默给夫君打扫战场,成为他首战告捷硝烟里的一串省略号。我瞥见她孤独地弯腰收拾场面的背影,隐隐有一种不安之感。

  我正想悄没声息地溜走,先是倩倩叫住我了,南老师别走,等会儿锦哥有安排。

  很快是阿锦在簇拥中伸出鹤颈,朝我打一个响指,那便是老兄别走啊的手语。

  我到一边去默默赏画,赏画与听音乐、看戏剧……一样,都需要安静。人多不是欣赏的障碍,喧哗与热闹才是。说实在的,我给阿锦的画展写序,并没有仔细琢磨他的画儿,写的更像是他的印象记。眼前画上的一双双眸子,乍一看差别不大,或圆,或椭圆,或眯眼,或斜睨,或朦胧,或澄澈,细看却千差万别。我注意到前几位,如剩水温和眼神中的几许泼利,萱萱腼腆眼神里的一丝忧郁,都被阿锦手术刀一般精准的画笔捕捉与表现出来了。

  人有高矮胖瘦、老少妍媸,最要命的辨识,却是一对占比身体小之又小的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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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张    帆

   

   

  我当然不是今天才看到阿锦给人物点睛,可一次性给几十幅肖像点睛,造成这么大的群起崇拜效应,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在他也是头一次吗?我琢磨,他这个点睛之术是后天习得,还是先天悟性?如果两者兼具,那么何者更紧要?就一支神奇之笔,无论是在油画盒,抑或水墨盘里那么轻轻一蘸,朝人物眼眶里始而重,继之轻地那么皴擦,不经意的一点、一挑,眼睛就活泛了,内心的镜像也呼之欲出了。

  无怪《世说新语》里记载:东晋画家顾恺之画好人像之后,几年不点睛。人问其故。他答,人的四体是否漂亮无关紧要,紧要的就是这对眼睛。原话是,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待得阿锦与一众粉丝们合影完毕,脱离脂粉重围,原本以为他会就近安排在书城吃饭,无论书城南区北区,都有一些大小餐馆;他却拍拍我的肩道,你每周五过来主持“晚八点”,想必在书城陪客人都吃腻了,带你就近去“胜记”吧,走过去也不远,图书馆东边。

  梳俩小辫的剩水,拉着她的闺蜜萱萱,围过来嚷道,我们也去吧,忙了一下午,理应我们请阿锦大哥吃饭!

  阿锦略一犹豫道,那就……一起去吧。

  我居深圳已经二十五六年,论吃喝玩乐,哪里敢望阿锦的项背。我也不知就近的“胜记”在哪里,跟着一群人朝外走。到达一座巍峨的商厦大楼底下,身边已经呼啦啦聚了一群人。

  出得书城,阿锦已经吸了一支烟,此时在楼下,他又摸出一支,欲点未点道,你们先上去,我还得过把瘾,解解乏再上来。电梯里,娟子站在我对面,一对鸟尾巴似的翘起的假睫毛,竟有一半耷拉下来,抬头与我对视间的微微一笑,也流露出莫名的无奈。

  上得三楼,剩水反宾为主,招呼大家伙依次落座,安排我、阿锦、娟子、陈斌、倩倩一溜儿相邻坐上位。娟子叫服务生把阿锦桌前的茶水收走,说他不喝茶水、咖啡之类,换一瓶矿泉水吧。剩水招呼服务生拿来精美如画册的菜谱,翻了几页,见阿锦已经过来了,招呼阿锦坐正中,她埋单。

  阿锦坐下后,举起厚重的菜谱,转身笑问剩水,真的吗?你也不怕我尽点贵的?未待剩水回答,又道,今天既然我是主人,还是给我一点体面,我做东。

  或是真的担心剩水去埋单?阿锦点得谨慎,他点完人头及菜肴,放下菜谱后道,我们一共十二人,原本一人一道菜,又因女士居多,打个折扣,点了十道菜。

  倩倩从脚下的袋子里,抽出一白一红两支酒,白的是五粮液,红的是法国布朗特级干红。广东的酒风这点好,喝白饮红任选;喝或不喝,也自便。一圈儿12人都端起了酒杯,红白各选了一半。剩水居然和阿锦一样,选了白酒。我和娟子都选了干红。才吃几箸菜,酒桌就热闹起来。宴席是这样,只要桌上有一两人能饮善闹,气氛便不薄。

  今日能闹的非剩水莫属,频频举杯,敬酒的对象皆是阿锦。闹腾之余,她也没忘记察言观色,她当然知晓娟子是阿锦的夫人,便也隔空朝她举杯致意,一口一句,嫂夫人好,嫂夫人太有福气了!见娟子微蹙眉头,半是疲惫,半是不悦,举杯相应甚是勉强,我不由打趣道,剩水姑娘和娟子姑娘,谁大谁小还说不定呢,她哪里就该被叫嫂子!

  剩水道,原本我称阿锦老师,那就该叫师母,可是阿锦只准我们叫他大哥,那我称大哥的夫人为嫂夫人就很正常了。

  娟子淡淡一笑,回应道,叫我娟子就好。她站起来继续道,阿锦今天的画展很圆满,跟各位过来捧场分不开,我和阿锦谢谢大家!说着鞠了一躬,将刚淹过杯底的红酒仰头喝尽。

  阿锦跟着道,谢谢各位!说着举杯站起来,双腿忽然打软。左侧的娟子在身边赶紧扶住,我在他右边跟上一托。阿锦举杯继续道,我不会张罗事情,都靠娟子和朋友们助力,包括我的两个徒儿——陈斌和倩倩。我谢谢大家,也要谢谢这位“嫂夫人”。

  举座喷饭,为阿锦,也为嫂夫人,纷纷干杯。

  剩水将一小杯白酒喝了,空杯朝阿锦对视,眼神里热辣辣的。阿锦便也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我瞥见娟子盯着他俩的酒杯,更盯着他俩的眼睛。娟子坐下道,你酒量浅,别再喝了。声调不高,却挟带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锦依然站着道,此次画展成功,还得感谢我的老友南哥,你们看到他给我写的序言吗?有多少美术评论家也写不出来的美妙而灿烂的容华!

  剩水立刻过来跟我干杯,南哥威武!画展序言确实写得好,我一字一句都读了。我喝了,你随意。

  在剩水加我微信时,阿锦道,你看看,剩水何其偏心!

  萱萱及一拨客人轮流举杯,敬阿锦和娟子夫妇。虽说都是让主人随意,阿锦莫非不愿输给女子?哪里肯听。只要对方饮尽了,他必定空杯奉陪。娟子想阻止也是白搭。我见她的脸色越来越暗,生怕她控制不住发作起来,那会弄得大家尤其阿锦没面子。我虽无酒量,还是起立做了阿锦的替身,连饮两杯之后当众告知,广东习俗是不劝酒的,况且,阿锦和我皆无酒量。

  剩水道,我们只是敬二位大哥,心意都在酒里。二位大哥可以不喝,或者以水代酒都可以的。

  众人嚷道,是的是的,今儿大家高兴。萱萱道,不管是以前被阿锦大哥画了的,还是日后要被他点睛的,都是难得的一份缘!

  阿锦原本没酒力,却又连着几杯喝急了,一张脸连同脖颈早已红得像舞台上猩红的幕布,一连声道,缘分,一两千万人的城市,人来,人往,平时呢,见个面碰个头都未必认识的,不是缘分,是什么呢……

  见他舌头都捋不直了,我劝他吃菜,压一压。娟子则在他酒杯里倒满矿泉水。倩倩起身从对面过来,边说多吃菜可以压酒,边给老师夹菜,鲍鱼炖鸡、蒜头焗鱼头、筒骨炖粉藕、客家酿豆腐……阿锦面前的小碗和盘子都堆起来了。

  阿锦嘴里好好好地应着,一连往嘴里塞了几箸菜,嘴巴嚅动,却感觉并没有咀嚼便咽下去了。好一阵,无论桌边人讲什么他都没有应答,嘴巴抿紧,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思考。忽然打了两个响嗝,一把捂住嘴巴。娟子见势不妙,赶紧腾出自己的空碗,扒开他的手,给他接着。一大口酒菜早已喷了出来,喷得娟子一身都是。娟子没顾得上给自己擦拭,接过倩倩递过来的餐巾纸,跟他擦嘴。见他还没吐够,娟子招呼倩倩,一左一右搀扶他去卫生间,陈斌则快速抓起两支矿泉水跟了过去。

  包厢里便有卫生间,即使关了门,阿锦呕吐的声响还能听得见。剩水不自在了,不轻不重地掌括自己两耳光道,都怪我,看见老师的画展办得好,一时兴起,把阿锦大哥灌醉了!别再糟蹋好酒了,我罚自己喝水!说着拧开一大瓶矿泉水,仰头咕嘟咕嘟喝得点滴不剩。

  待得阿锦从卫生间出来,见他一脸惨白,众人都觉得过意不去,也就相跟着提议,一下午的活动,老师累了,让他早些回去休息,然后便陆陆续续散了。剩水将一个精致的纸袋子放在倩倩脚边道,这是给大哥的沉香精油、沉香线香,他疲倦时用得着。说完带着歉意地看了阿锦一眼,又伸手跟娟子打了个招呼,跟着萱萱一道离开了。

   

   

  娟子朝她俩点头,也是勉强显得客气,一只手给阿锦擦嘴角,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捶打。当包厢只余她、阿锦和我,以及阿锦的两位年轻助理倩倩、陈斌时,她忽然推了阿锦一把,把头埋在双臂间。但见她臂膀抖动,咽喉发出呜呜的鸣叫。阿锦呆了一下,把刚拿到鼻子下深嗅的一支烟塞回上衣口袋的烟盒里,起身站到娟子身后,张开双手十指,轻扣在她的百会穴和周边的穴位上,弹奏钢琴一般地叩动,渐渐安稳了娟子的情绪,她的双肩停止了抽动。良久,指尖在虚拟的琴键上空凝滞,像飞鸟收拢翅膀前最后的盘旋,轻落重按,一串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休止符之后,戛然而止。

  倩倩率先拍掌道,只晓得阿锦老师是吹奏高手,没想到也是按摩高手啊。

  阿锦道,我这是跟南哥学的,他每天晚上给老母亲按摩都好多年了。

  娟子忽然抓住他的双手,恳求道,我不要你那么出名好不好?我不想你身边有那么多粉丝!

  我不由一愣,她毫不顾忌在我及阿锦的两位助理面前失态,也不忌惮在我们面前柔婉地向阿锦提出“抗议”。

  阿锦似乎并不意外,他拍拍娟子的头道,我哪有什么名好出啊,我这样的画匠深圳一抓一大把,有时候只是比较走运而已。这一点南哥心里是清楚的,尽管他在序里快把我捧成了一尊菩萨了。他朝我使了个眼色,那是求救的意思吗?

  我踌躇道,很多女士都喜欢张爱玲,我记得你包里也放过一本她的《传奇》,你应该读到了里面的一句话:“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阿锦大五十奔六十人了,你讲他以前出名了也好,讲他现在出名了也罢,都没有“趁早”啊,最多是赶了一个不早不晚的尾巴。再说呢,他出名了,多有几个买家,有何不好?既可以多给你买几个漂亮包包,他约我出去长途旅行,也不必算计乘经济舱还是公务舱,皆大欢喜啊!

  听我这么调侃,边上都乐了。阿锦道,她的包包和衣物,堆了一房间,都成蟑螂的安乐窝了。我给她看一些日本极简主义生活的视频,她讲很欣赏,却又讲,她们不是一个人类。

  娟子抹抹眼睛,撒娇道,我不要你出名,我不要那么多人围着你,我也不要你买包包和衣服了,好不好?我们拉钩吧?说着孩子气十足地伸出右手的小手指,勾住阿锦的左手小手指。

  阿锦呵呵道,我哪里就出名了呢,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我画画,跟南哥写作一样,有三五知己喜欢,足矣。

  我抢白道,那可不是,我发表作品,喜欢读者越多越好。我不大相信,有哪位作家写了一部作品,希望藏诸名山,传之后世;同理,有哪个画家,画了几幅好画,也只是希望他死后才待价而沽。

  阿锦朝我伸出一根大拇指,他知道我这是讲给谁听的。

  娟子看看我,再看看她老公,一脸无辜又无奈。

  此次散场之后,原以为,不过是一个画展的余波,一支小小的家庭插曲而已。未料,余波之后,还有一个不断放大的涟漪,久久不息。

  一年到头,阿锦难得来一次我在深圳书城做主持多年的晚八点周五文学谈,临近中秋的这个周五他来了,只是他一直坐在后面,直到嘉宾的讲座结束,他才上来跟我打招呼。

  见他一脸胡子拉碴,相较上次画展,才过去个把月,他的面相居然老成了陌生模样,若是在大街上撞见,我都不敢遽然相认了。他说找个能抽烟的地方聊聊。我克制自己内心的讶异,带他到了紧邻的星巴克,这儿室外有一溜儿长廊,不影响他过烟瘾。他叫了两杯现磨拿铁,我说,记得你是不喝茶也不喝咖啡的。

  他点头道,是的,原本只有抽烟是我的最爱,不可须臾离开。那次画展之后,娟子和我一直在冷战,我就既喝茶,也喝咖啡了。横直不喝也睡不着,那何苦做清教徒呢!

  平淡的日常,有时过几年都波澜不兴,无甚变化;夫妻间的冷战或吵闹,犹如钝刀子割肉,最是伤筋动骨,度日如年。这一段他少给我微信,我似有预感,此时他失神的容颜和沮丧的双眼,已经告诉我,这些日子他经历过什么。我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他连抽两支烟,一语不发,直到将第二支烟头泡在水杯里,才跟我讲了,两人虽然都是二婚,相识了三五年才结婚,应该说也很有基础了。概因她作为一位中学生物教师,不仅兴趣广泛,对本专业有超出同行的水准,对世事也有超出常人的洞察和认知。阿锦爱好广泛,不仅擅长绘画与书法,平时也喜欢摆弄乐器,尤其木管乐,如单簧管、双簧管、长笛、洞箫、巴松……他拿起都能吹。娟子一口准专业的女中音,美声和民族唱法兼收。据说两人最初的相识,就是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受到共同邀请登台助兴,骤生情愫的。两人婚前婚后出去旅游,即便在僻静之地,一个演唱,一个吹奏,也能很快聚集起一堆观众。娟子用立地式自拍杆录制的影像,剪辑加工,配上当地风景,推出的“娟娟如锦”的公众号视频,点击量起伏不定,过万是常态,便常能挟带一些广告收入进账。

  有一次,阿锦说想去买一支时下流行的电吹管。娟子反问,为什么?阿锦回答,我并非赶时髦,觉得电吹管音域宽广,具备三到五个八度音域,可自由转换高/中/低音,适应不同曲风需求;最主要的是音色多样,内置一百余种音色(如双音色叠加),可模拟多种传统乐器或电子音效,增强演奏表现力。于是他俩一道去了皇岗公园的广场,听一位银发飘飘的长者在那儿沉浸式演奏《草原夜色美》《人生不过几度秋》《思念陪着鸿雁飞》……第三首听完之后,她拉着他离开了。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一直走到公园顶上的亭子里,她才道,电吹管的本质是一个控制器,而不是一个声源。它的声音来自音源。一支电吹管尽管可以模拟吹出小提琴、萨克斯、小号、大号以及各种管乐的声音,恰恰是这种看似无所不能的特性,反而显得矫情而霸道、不真实、缺乏质感、没有灵魂。它的音色虽然多样,却是“电子味”的、经过处理的,缺乏本色乐器那种细微的、复杂的共鸣和原初的底色。

  我惊讶道,这真是她讲的吗?我对音乐包括器乐堪称一窍不通,可我确实也不喜欢电声演奏。公园、河边、广场的一些艺人爱用高音电喇叭轰击公共场所,无论是唱歌还是放背景音乐,既难听又扰民,躲都躲不开。现如今,有一些作者已经用上了AI辅助写作,用它写公文、新闻倒也罢了,那种AI作赋,乍看蛮像那么一回事,多看几篇,则什么味儿太重?诶,我从娟子的“电子味”中找到了一个词,就叫“AI味”,你觉得如何?

  听我如此夸娟子,阿锦浓浓的双眉猛然一弹道,若是讲青梅竹马的初恋婚姻,看重的是那一份青涩和单纯;人到中年的二婚,更期待的是投契和知己。我和娟子相识几年,感情渐深,不然也不可能走到一起。现在就为我给人画像横生事端。你晓得我主要是给中青年女子画肖像,我的市场也是在这里,她却心生醋意,要吃醋——也不是这么个酸法啊!我前半生性喜漂泊,不像你,呆在大学教书一直安稳。我喜欢自由职业,这也需要为自由和喜好付出代价,那就是得多挣钱,不能指望拿那么薄薄的一点社保。你看,她既不想过太清贫的生活,那就不要拘束得我太紧,趁我还没老,身体也还好,多打出点名声,也多挣点钱,不仅现在要花,还要储备一点养老钱,现在弄得我是进退两难。要跟她分手吧,不舍得。不分手,她这么胡闹,我怎么去给人画画?!

  我趁他点烟的工夫问道,你这小子是不是给各式各样的女子画画,有了拈花摘叶心思,被她窥破了?

  阿锦道,我哪里还有那样一份心思!娟子一个女人我都吃不烂,时间、精力和体力,我都顾不上了……正说着,阿锦手机响了,是娟子打来的,问他在哪里,阿锦回答,在书城北区星巴克,跟南哥一起喝咖啡呢。那边回答,我就在你附近。

  阿锦挂了电话之后,我道,她在跟踪你呢。

  阿锦苦笑道,我和她一样,都希望对方朝自己这边校正靠拢,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却又谁也离不开谁。

  我俩起身就近去书城廊桥下迎她,娟子刚将一辆白色的沃尔沃S90泊入北区辅道。她着一身半遮小腿的米色旗袍,左胸上别着一枚银亮的蝴蝶,肩上背着一个布袋。

  我边走边问,你怎么知道阿锦来我这了?

  化过妆的娟子,假睫毛依然灵动如雀尾,厚厚的脂粉却难以掩盖眼里的憔悴,缺觉的双眼,布着眉笔和眼线笔都鞭长莫及的血丝。她朝阿锦撇嘴道,他虽然好多天都不理我,他的一举一动我还是知道的。我其实来得比你们都早,在书城南区北区转了一个遍。

  回到星巴克,她坐在我和阿锦对面,把布袋卸下来放桌上。阿锦眼睛一亮道,你把我的家伙什儿带来做什么?他伸手解开布袋,里面是一支可拆解的长笛、一支箫。

  我问她喝点什么?

  她毫不犹豫道,咖啡。喝与不喝,横竖睡不着。

  我道,你俩真是同病相怜啊!那又何苦冷战呢?

  娟子右手食指按着太阳穴道,实话实说,我就受不了那么多女人围着他,他把她们个个画得那么美,尤其是一双双眼睛,不管大眼睛、小眼睛、双眼皮、单眼皮,个个都是画中人……

  我哈哈道,阿锦是画家,他画的人,当然个个都是画中人,不然人家怎么会心甘情愿付费给他?

  曾经有一二个女性朋友问我,阿锦给人画肖像如何收费?我告知,我自己及家人从不曾找他画像——料得他不会收费,故也从不曾问过他的收费标准,估计也是有弹性的。他见我介绍的人去,固然会有折扣,具体价格还得你们自己去谈。曾在网上看到齐白石、黄胄、傅抱石等美术大咖的润笔收据,那都是书法作品,可以当文物收藏的。

  娟子嘟起嘴道,他完全可以画别的,画山水、田园,他画赣南石城的荷花、皖南民居的白墙黑瓦,都参加过各种画展,其中一幅婺源的《晒秋》,还拿过奖的。一样可以出名啊,为什么偏要去画女人呢?!

  我知道阿锦在与前妻离异后,跟娟子结婚前,有近十年的婚姻空窗期。空窗孤独也自在,那些年他的外出行走写生以及画作对象,最是无拘无束。他给我看过手机里的图片,原来他还画过不少女性裸体或准裸体。按合约,不能做任何商业用途,也不能转发给任何人。是的,一些勇敢而热烈的都市女白领,不拒绝她信得过的画家用彩笔、摄影师用镜头为她们终将逝去的青春做证。我问过阿锦,在大鹏的海边或七娘山的岩石上,面对如此坦然也袒露的被勾画对象,会否怦然心动?他回答得很干脆,要说毫无感觉,那我就不是男人;要说我每次都有感觉,那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画师——他更喜欢自称画师而非画家。画家和摄影师一样,面对一幅美景,一个尤物,专注才最紧要,能不能把眼前的对象捕捉描绘得彼此都满意,这会让你从头到尾都绷紧成一根弦,哪有多余的心思开小差呢!这跟对方是否付费、付多少都没关系,如同你们写作的人一样,面对一沓稿纸,或者一台电脑,想到的是如何把文章写好,而不是能挣多少稿费,每千字可以换算多少钱,要是这样,就不大可能成为好作家!你讲对吗?我吃不准,娟子是否知晓他给女模特画过裸体?不知晓的可能性更大吧?现在他画女人肖像她都吃醋,如果知晓他还画过裸体女人,岂不是醋罐子都会被她踢翻!

  阿锦抽完一支烟才盯着她道,我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你以为南哥,还有其他兄弟给我写画评,把我烂泥巴夸成一朵花,我就真的是猴子上旗杆,高高在上了?现在画家、书法家、作家都多如牛毛,我是一块什么料,这点儿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在拍荷花和画荷花?拍白墙黑瓦和画白墙黑瓦?一幅婺源《晒秋》,同名同题的少说也有千百张,给谁都可以,我只是比较幸运地拿到了几个小奖而已。我找到画女性肖像这条道,很偶然,是在一个大榕树读书会上,认识那么几个有钱又有闲的女人,她们不满足镜头的写实,还需要画笔的写实,她们认为,照相机的镜头捕捉的是瞬间的存在,画笔捕捉的是本质的存在,两者终究是有区别的。实话说,我并非靠画这个出名,而是,我要靠这个挣钱,也为了维持那么一点点被需要的虚荣……

  娟子不待他讲完,摆摆手道,我不管你捕捉的是瞬间的存在还是本质的存在,我嫁给了你,只要你有我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就好……我也不要你挣那么多钱,我以后再不买包包了,也不买衣服裙子帽子鞋子了,好不好?我还有一份不错的薪水,你有困难,我也可以养你啊。

  她这语气,霸道又撒娇,蛮横又恳求。

  我摇头叹息,但凡阿锦以后画女人,以娟子一人做模特就好!

  呃呃,南哥这个点子好。她眼睛忽地放亮,对啊,你以后画什么女人我都没意见,穿什么戴什么美成天仙牡丹花我都不管,你就都画上我的眼睛就好了,行不行?你讲过,最早打动你的,就是我这对黑黝黝像深潭一般清澈的眼睛,你讲过这个话吗?

  阿锦怔了一下,认真道,都画成你的眼睛,买家看出来了,不认账怎么办?

  我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他俩都当真了,便顺势道,白石老人对作画,有一句经典语录: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阿锦以后画女人的眼睛,一半似本人,一半似娟子就好。

  阿锦笑了,你这个是对白石老人语录的歪曲!

  娟子也笑了,我认为,这是对白石老人语录的新解。还记得我们大前年一道去湘潭齐白石纪念馆吗?你很为他的衰年变法激动啊。

  阿锦道,是的,人的一生太短暂,齐白石幸运地遇到了一位伯乐陈师曾,陈师曾认为齐白石的传统工笔画风格虽精细,却缺乏个性,建议他学习吴昌硕等写意画大师,并鼓励其创立独特风格。齐白石年纪大了,起先还有些犹豫,在陈师曾的指导和鼓励下,衰年变法,逐渐放弃工笔,转而探索大笔写意,形成了“红花墨叶”的独创风格。

  我补充道,陈师曾,又名陈衡恪,是著名文史大家陈寅恪的胞兄。陈师曾也是画家、篆刻家;他还是吴昌硕的弟子呢,跟鲁迅、弘一法师都有过交往,一位奇才可惜40多岁就去世了。白石老人的变法,开始无人问津,他的润格,一个扇面,定价只有银币两元,比当时一般画家便宜一半,他感觉生活很落寞。也是陈师曾不断给他打气,终于得到认可而闻名后世。

  看着眼前这对半道夫妻谈兴已浓,心头的疙瘩解开了,我提议他俩就到对面的树荫下、月光里吹唱几曲吧,好为回家之后的弹奏拉开序曲。娟子看我一眼,明白了我话里有话,脸色唰地一红。阿锦抓过桌上的器乐袋子道,好啊,你也过来唱一首吧?《梨花颂》还是《梅花赋》任选。

  我婉辞道,我比你们大一些岁数,唱不了那些缠绵的歌曲,再则,今晚主持晚八点也累了,先回家休息了。

   

   

  那以后,阿锦与娟子许是度过了一段平安与甜美的时光。不仅我偶尔刷朋友圈,能够看到他俩在广州、昆明、杭州、重庆等地的风光照,那通常是当地朋友联系的Party,围绕Party的一定是准明星效应的簇拥,他俩注册了一个“传神写照”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主打的就是阿锦手里声名日隆的画笔。通过圈子内外朋友、师长的推介,辅之以抖音等平台的加持,阿锦像接力开启大幕等待他下场子的新星,忙得连擦一下额头的汗水都顾不上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在福田图书馆一楼做一本新出非虚构《手上风华——当代工匠谱》的新书分享,讲座结束后,一位戴墨镜的女子从后排台阶的一个角落里下来,叫住我道,南哥,能不能跟你聊几分钟?

  这么熟悉的声音!谁啊?待得她摘下墨镜,我叫了一声,剩水!你把俩小辫剪成了短发,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吧是吧,她笑道,女人到了这个年龄,不是折腾一张脸,就是折腾一顶头发。

  我道,青春要么停留在一张脸,要么停留在一顶头发上,不然呢?

  她也乐了,迟疑了一小会儿道,知道你家里有老母亲要照顾,不然想请你吃个饭好好聊聊。

  我道,就在这儿聊聊也挺好的。

  图书馆的主持人和听众都已经散去,面对环伺而耸立、直抵天花板的书架,我俩就在投屏下的两张沙发上相向而坐。她转过脸来,看着我问,我戴墨镜与不戴墨镜是不是大不一样?人与人的差别,主要就是一对眼睛。一双眼睛在一个人身体中的占比,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是,识别张三与李四,最重要的却是眼睛。南哥以为呢?

  我琢磨她骤然凝重的神态,为何而来,径问,你是讲阿锦吗?我偶尔看朋友圈,见他和娟子挺活跃啊,天南海北地旅游,连带画肖像,收获满满。

  剩水果断摇头道,南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按他目前的情况,功名和信誉,有崩盘的危险!

  我错愕道,愿闻其详。

  剩水告诉我,自从阿锦的“凝视的风景”画展之后,那种带有行为艺术的现场点睛,经由各种自媒体以及传统媒体的客户端广泛传播,影响力度很大,跨市越省,同时也给他带来了艺术与商业联姻的双重机会。照理,阿锦和娟子都应该珍惜这样难得的机会。现如今各行各业都卷得很,都喊难做。艺术家想出名,想要顾客心甘情愿埋单,已经如同在沙漠里,今天植树,明天就想出现一片绿荫那么难!可是,他俩都没有珍惜!阿锦这一段的人物肖像,无论画谁,除了男人与老少,只要是画女人,从十八岁到三四十吧,实际上,都画成了一个人。一句话,他打底的模特都是一个人——这个人你应该知道……

  没等我发问,她已经侧身,打开手机刷给我看。在她陆续刷出的一组人物肖像中,无一例外都是中青年女性。她给每个人的双眼,都涂鸦加了方正的眼眶,或红或黄或蓝……把一双双灵动的眸子都放大了。我惊讶于,在这样的衬托中、对比下、勾勒里,确实啊,每一位镜头下的女性,无论化什么妆,穿何种衣,理哪样发,其实,都归结于指向了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阿锦的妻子、太太、老婆——娟子。活脱脱,都是娟子一双波俏眼睛的复刻、再版、重现。

  眼睛岂止是心灵的窗口,它还是风采、情感、灵魂的镜像。它简直就是一生万物。

  我呆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剩水收回手机道,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我眼里,他最信任的人是你。所以早些天就想约你,告诉你。今天你在福田讲座,我认为是个机会,不显得突兀。我不想让你太吃惊,也不想让你为朋友的沉沦而太失望。

  她用了“沉沦”一词。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愤懑多过失望,她在压抑自己。就因这些人物肖像的原型,有不少是她熟悉的或介绍的吗?

  我觉得必须马上跟阿锦见一面,而且,最好剩水也在。剩水说,她基本是个闲人,如果此刻约阿锦,她很乐意作陪。我于是给阿锦发了微信,告知如果有空,打车来雅枫酒店一楼吃自助。

  阿锦很快到了,有一段没见,他的络腮胡子爬满了脸颊,愈发衬托出双眼深眍。看到我身边的剩水,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安,虽然那不安更像躲避猎物的兔子一般转瞬即逝。

  剩水招呼道,阿锦哥今天穿得很喜庆啊!

  闻此言,阿锦下意识摸了摸内衣领子,那是一件大红的T恤。天气转凉,阿锦还套了一件薄薄的浅灰色秋衣。

  我们仨在一个僻静的卡座坐下。阿锦毫不犹豫地坐在我这一排,并选择里座,让我与剩水相向而坐。

  我和剩水各端了一盘食物过来,阿锦犹未起身,他横着一支烟在鼻下亲密地嗅道,你们先吃吧,我不饿。剩水道,晚间的自助餐不便宜哦,不吃白不吃!

  阿锦举起手里的一支烟,起身道,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他再返回时,一只手托起一个盘子,两个盘子都堆高菜蔬、鱼虾、烧肉。他埋头吃着,刀叉并用,也不放弃筷子。闭嘴死劲咀嚼,腮帮子上下滚动,像是要把委屈、不甘和怨恨都在嘴里碾碎、吞下。他阴沉而凶狠的吃相,与吃一口歇一歇的剩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道,剩水以后吃自助餐必须带上阿锦,不然就太可惜了。

  阿锦将两个盘子扫荡一空,打了一个毫不遮掩的响嗝道,吃饱了。

  我侧脸看他道,是不是受娟子虐待了?

  阿锦双眼空茫地看着剩水道,她回娘家去了。

  回长沙了吗?剩水有些惊讶问,娟子跟我都是长沙人,只不过我们到深圳才认识。深圳的湖南人太多了,大概是外来人口最多的一个省吧。

  我把话题扯上正道,你们分开一段也好。我看了你近来画的一组女性肖像画,说实在的,都是从娟子的模子里倒出来的。那一双双眼眸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娟子眼睛的放大版或缩小版。再这样下去,真会把你的声名给毁了,挣不挣钱还在其次!

  阿锦把目光投向剩水,瞬间又转移了。

  剩水爽快道,是我给南哥看的,我希望他给你提一个醒,毕竟,你信得过的朋友讲几句,会比我这个局外人有用得多。

  阿锦哈哈笑道,其实,你提不提醒我都一样,一方面,我已经意识到我的脑子和画笔出问题了,而且是大问题。我对不起最近在南北多个城市行走画的女性,这其中肯定也包括你给我宣传、介绍的女性!收了钱的,我准备半退款或全退款。另一方面,她怀疑我跟几个画过画的女性有染,包括你,还有萱萱,你觉得好笑吗?

  剩水放下筷子,端起一杯水道,我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悲凉。不仅为你,也为她。实话说,我不认为女性都是这么小心眼的,褊狭的,天生妒意的!说着把半杯水喝尽了,两眼睁得溜圆道,我的前夫,一位职校的体育教师,当年我孩子尚小,他有了外遇,他的小三主动找到我,请我让位。我当时很气愤,几乎要气晕过去。可事后我还是心平气和问他,心里怎么想的?他说退不回来了,我二话没说,一个月之内办了离婚,在此之后,我一直让女儿跟他保持联系。血亲就是这样,绕不过去,也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

  我朝剩水伸出大拇指道,你是奇女子一匹。

  剩水笑道,我哪里够得上奇女子的美誉,而且是一匹!知道南哥是用鲁迅的词语来击打我。鲁迅笔下,一匹大黑猫,几匹麻雀……他爱用“匹”作为量词,来放大一些小动物。

  我在惊讶剩水如此了解鲁迅之外,也感慨奇女子到处都有,却又各个不同。便问,鲁迅在小说《故乡》中写到的“猹”并非真实的动物,《辞海》中也没有这个字,这个字是鲁迅根据家乡方言的“獾”的拟声词创造出来的。

  剩水得意道,猹就是狗獾。我也是读中文的,只不过毕业以后做了很多非本专业的事情。一个人兴趣太多了,就难得专心致志,老大无成。

  见阿锦不再说话,又扯了几句闲篇,她找了个由头告辞了。

  留下我与阿锦,他坐在了我对面。我问,你跟娟子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用双手抵住额头道,分手势在必行。我原本以为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没料想,这次分手比第一次还痛苦。

  这是必须的选择吗?我问。

  他抬起头道,到了五十大几奔六十的年龄,原本不想再折腾了,伤筋动骨还折磨心脏,可是很难再将就下去,她的小心眼和偏执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你可能不知道,她曾经去几位被我画过也被她怀疑的女性所住小区去查看监控。尤其是剩水这类离异或未婚的女性,住在哪里,是否独居,她都事先搞清楚了!你说这可怕不可怕?

  我问,她是不是青少年,或者童年时代受过什么创伤?一般来说,较早遭遇过心理打击者,或会留下后遗症。这与原生家庭,或者自己的家庭都可能有关,包括偏执、不讲逻辑、难以理喻等等,都要从源头去寻找。

  阿锦道,她没有多说,我是知道她的父母当年也是离异了,她的初婚很短暂,离异后无孩子。实话说,她不允许我画其他女性还在其次,我发现自己现在一动笔画女性,眼睛都成了她的翻版。这像中了蛊一样,想改都难,这才是我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原因。南哥你想想,你是作家,不可能只写自己的故事,如果每写到男女欢爱,嫂夫人都怀疑这是你和另外一个女人的故事,你还要不要活命?

  我道,娟子也是当老师的,不至于太不讲道理吧?你还是要跟她深入沟通一次。

  结婚都有一段了,吃住睡都在一起,还要怎样深入沟通?阿锦噗嗤一笑,却又沉下脸来,解开外套,露出一件红得如火的短袖T恤道,就是这件红色GUCCI牌子的T恤也惹了麻烦,我这人向来马虎,自己买的、朋友送的衣服都有。时间长了,哪里买的,谁送的,都忘得差不多了。她从衣柜里单拎出这件红的,问我哪里来的。我确实想不起来了,要么是朋友送的,要么是我自己买的,或者哪次活动赠送的。她就一直刨根究底,朋友是哪个朋友?活动是哪个活动?是哪个商场买的?哪个朋友这么有心,会跟你红绿搭配?送红的给你,自己留一件绿的?活动,什么活动这么豪迈,人手一件名牌T恤?

  他边说边揩拭额头,我也觉得自己腋下生汗了。

  原来她发现萱萱——你见过这个姑娘,上次画展,萱萱跟剩水一道来的。她大概比剩水小个七八岁,却是一对闺蜜。萱萱穿了一件绿色的GUCCI牌子的T恤,她就无端揣测我的红T恤跟萱萱的绿T恤是一对儿,红绿配。要么就是萱萱送我的,要么就是萱萱见我买了一件红的,她就买一件绿的,我和她是遥相呼应——红绿配!阿锦一口气说完,睁大眼问,你说她这不是神经病又是什么呢?!

  我纠正道,精神病。精神病和神经病不是一回事,精神疾患也分很多种,这类有点像偏执型人格障碍,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哪里肯去呢,我一说心理医生,她就叫嚷你才要去看心理医生,你才是精神病!阿锦连连摇头,我是断断说服不了她了。

  望着他乞怜般的目光,我答应去跟娟子聊聊,试试看。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好小说》2026年第5期)


原刊责编:李衔夏

本刊责编:鄢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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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张   亮
编校邱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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