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台 | 徐贵祥:归来(节选)


图片


徐贵祥,作家。已出版小说《历史的天空》《老街书楼》等。现居北京。





归   来


徐贵祥



  这项工作其实早就开始了,因为有一定的保密性,过去一直没有披露。如今相关信息陆续解密,我可以跟你讲一些。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把它写成小说,也可以编个电影剧本。

  世纪之交一个夏天的傍晚,我正准备下班,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即刻到马将军办公室。首长兴奋地告诉我们,关于蔡鼎的身世有了新线索,上级希望我们尽快行动,找到蔡鼎的家人。

  此前,我们已经整理出蔡鼎同志的基本信息,分发到相关省、市史志办及对应部门,其中包括蔡鼎的大致出生时间、一张有点模糊的八路军合影照、离家的大致时间、离家前已婚并有一个孩子,以及蔡氏家族有可能家境殷实的背景等。至于蔡鼎的出生地,资料上显示为“闵德或周边地区”。最重要的是,长征路上,蔡鼎同志曾经亲口跟马将军说过,他家有一把祖传的飞龙宝剑,是他曾祖辈在贵州做官时,在“南岭平叛”中,手下士兵缴获的。

  第二天下午,我和另外两名同志乘飞机抵达闵德市,同市史志办主任陈程及其助手陈珂会面。

  在汽车上,陈程向我们简要介绍——根据我们提供的信息,当地政府先后三次召开老干部、文史工作者座谈会,从八十多条信息里反复分析比较,首先把目标锁定在礁城县蔡家。蔡家祖上有人做过清朝大官。清末民初,蔡家的洋货生意做得很大,周边三县的有钱人所用的洋货,皆来自蔡家。一九三一年前后,蔡家长门长孙蔡长沙失踪,原因历来说法不一,这也让蔡家在历次运动中遭遇了不少麻烦。直到最近一次座谈会上,原东山岛海山游击队一名老战士的后代,出示了一张发黄的便笺,内容是八个字:货到即送长沙赴沪。

  陈程告诉我们,出示便笺的老战士后代,是市政协副主席,他的爷爷当年是海山游击队的军需。爷爷生前跟他讲,这张便笺是闵德地区早期共产党负责人张秉章写的,当时张秉章派遣一个名叫蔡长沙的青年护送一批药品上岛,但是军需并没有见到蔡长沙本人,只是接收了这批药品,保管了这张便笺。

  我明白了,首长布置任务时提及的蔡鼎身世新线索,主要依据就是这张便笺。蔡长沙从东山岛转道上海的时间,同蔡鼎到上海是一个时间段。蔡长沙能够被委以护送药品上岛的任务,说明他至少是一个进步青年,甚至可能已经加入组织,这同蔡鼎到了上海就被选拔到特科无线电班,逻辑上也是说得过去的。

  寻访烈士家人是一项严肃的工作。显而易见,一旦确认并经政府权威部门认可,不仅能提高政治待遇,还会补发抚恤金。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在寻找过程中曾经走过一些弯路,甚至遇到过冒充烈士后代的情况。当然,这是极其个别的案例。

  慎重起见,我提出一个问题:我们怎样才能证明这张便笺是真的,而不是有人别有用心地造假?

  陈程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脸色不太好看。我想,他可能误会了,以为我们不信任他。但他还是耐心地跟我们讲,闵德市红色纪念馆里有张秉章的照片,也有他的诗文,专家鉴定过了,这张便笺是张秉章的笔迹。

  说完,他又一字一顿地补充了一句,我拿我的党性保证。

  我说,那好,我们就直接去蔡长沙的家。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了礁城县城霞飞路32号。

  陈程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这里的半条街都是蔡家的,后来土改分给了群众。前几年政府进行整治,部分归还给蔡家,主宅由蔡长沙的儿子蔡德林居住。

  打量这座坐落在城市中心的旧宅,有点中西合璧的气象,虽然老旧,却不寒酸。在周边林立的高楼中间,它就像一个落魄的贵族,失意而不失态,保持着清贫的尊严。我的心里一动——这里像是养育蔡鼎的地方。

  很快,我们就见到了蔡长沙的儿子蔡德林。陈程介绍我们的时候,这个将近七十岁的老汉用他那双不甚清澈的眼睛左顾右盼,仿佛没听清陈程说的是什么。

  我问陈程,他不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吗?

  陈程说,跟他说过,我们要来证实他的父亲蔡长沙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蔡鼎同志,英雄,革命烈士。但是他……他好像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我愕然,这怎么可能?

  灵机一动,我对陈珂说,你会地方话,再给蔡先生说一遍我们的来意。

  陈珂微微一笑,坐到蔡德林的身边,很亲切地叫了声大爷,然后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虽然很多话我听不懂,但是从蔡德林的表情上看,他听懂了,脸上还不时浮现似笑非笑的神情。

  从脸型上看,蔡德林同蔡鼎有点相像。对比蔡德林提供的出生日期和蔡鼎同志失踪的时间,均同首长估算的日期大致吻合。

  我们同蔡德林的交谈,就好像排戏对台词,我说一段,陈珂翻译一段,蔡德林又说一段,陈珂再向我转述。我发现,每当我说话的时候,蔡德林都是警觉的,耳朵几乎是竖着的。而陈珂跟他讲话的时候,他却和颜悦色,偶尔一笑,咧开嘴巴露出黑黄的门牙。

  蔡德林坚持认为,他的父亲名字不叫蔡鼎,而是叫蔡长沙。这个不难理解,战争年代,很多同志都隐姓埋名,“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是地下工作的铁律。而蔡鼎同志早期在隐蔽战线战斗,改名换姓更在情理之中。

  当天晚上,我们邀请蔡氏家族成员和旧邻老人召开座谈会。陈程交代陈珂,速记的同时做好录音,一定要把座谈会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下来,为下一步分析推理提供依据。

  会议开始后,首先由我简要说明这次行动的宗旨和目标,请大家追溯蔡氏家族历史。

  我说完开场白,会场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出现轻微的骚动,大家似乎觉得这件事情离他们比较遥远,有点狗咬刺猬不知道从哪里下口的茫然。我想,可能是我的北方口音跟当地人交流起来有障碍,就让陈珂用当地方言再发动一次。

  此前我们已经知道,陈珂刚刚硕士毕业不久,对于党史、军史都有兴趣,主动报名到史志办工作,目前还在试用期。

  不久我就发现,这个女孩悟性很高,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把我们的任务使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也知道当地人急于了解什么,再加上语言优势,她很快就把会场气氛调动起来了。人们七嘴八舌,话题主要围绕蔡长沙展开。

  参加这次座谈会的,除了蔡长沙的堂弟蔡厝和儿子蔡德林,其他人都没有见过蔡长沙,至于蔡鼎何许人也,更是一头雾水。

  他们讲的是蔡长沙,我脑子里想的却是蔡鼎。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气氛由被动到主动。一旦出现冷场,总是陈珂说东道西,把话题拉回到蔡长沙的身上。这女孩很有驾驭会场的能力,就像一个富有经验的导游,不管队伍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回到正轨。会后我翻看她整理的记录稿,重点、要点和亮点几乎一字不落。我庆幸任务刚一开始,就有陈程和陈珂这样的伙伴。

  从座谈成果看,尽管大家的说法有些矛盾,但是总的来说,蔡长沙的情况同蔡鼎的情况比较接近,比如读过私塾,并且在闵德国立中学读过高中,以及结婚时间等。

  到目前为止,调查工作进展还算顺利,但是我们牢记首长的交代——找到那把飞龙宝剑,这是证明蔡长沙就是蔡鼎同志的核心依据。

  经过再三启发,蔡厝总算想起来了,他小时候见过一把宝剑,剑柄的一面镶有红黄蓝三颗宝石。大炼钢铁那年,他祖父也就是蔡长沙的祖父把宝剑用油纸包裹,再进行蜡封,藏在了井壁里,这件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蔡厝讲的这个情况让我热血沸腾,如果能找到那把剑,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激动地对陈程说,感谢你们啊,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们要找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要不是你们的努力,我们还在大海捞针。

  陈程谦虚地说,哪里啊,还是首长提供的线索精准。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只有找到飞龙宝剑,才能做最后的结论。

  现在,我们能够做的就是等待。等到天亮,我们将同蔡厝和蔡德林一起,到蔡氏祠堂后院,将那口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填埋的老井挖开,让那把能证明蔡鼎同志身世的飞龙宝剑重见天日。

  调查工作如此顺利,简直是神助,也许是蔡鼎同志在天之灵帮助了我们。再等几个小时,一个重大的新闻就会公之于众。

  在等待的过程中,年近七旬的蔡德林被安排在招待所,座谈会后就回房间睡觉了,很快就传来了他的呼噜声。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作为调查小组的组长,我有太多的感想。前半夜,我想象着那位名叫蔡鼎的英雄,感觉他好像又活了过来,在暗中注视着我们。后半夜,我憧憬着即将展开的挖掘行动,想象尘封多年的秘密将在眼前揭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亢奋。我对着满天繁星说,蔡鼎同志,我们终于找到了你的故乡和血脉,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眺望夜空,我听到树叶哗哗啦啦一阵响动,好像风里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什么,我无法破译,因为我不是蔡鼎。

  天快亮时,有人敲门,陈程领来一个人,是蔡德林。他站在我的门口,似乎有点犹豫,还有点愧疚。

  我说,快进来,反正我们也睡不着了,来聊聊。

  蔡德林迟疑了一下,还是进来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我们听不清楚。这时候,调查小组的另外两名同志也来到我的房间。

  陈程对我说,他问,你们到礁城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陈程张罗着要喊陈珂过来记录,我说,不用了,那孩子整理录音,恐怕忙了半夜,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大家落座后,我们告诉蔡德林,蔡鼎同志是中国革命的大功臣,是红军最早的无线电台创建人之一,是侦听和破译敌人情报的专家,还是我军无线电通信的杰出教育家。长征路上,他多次截获敌人的情报,使我军化险为夷,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抗战初期,他截获并破译了日军合围我抗大分校的计划,及时向总部报告,我军将计就计,诱敌深入,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敌七百多人。蔡鼎同志因此受到八路军总部的表彰,被誉为“抗日战场的风神”……

  我注意到,在我讲述蔡鼎故事的时候,蔡德林的神情不断变化。有时候,他和我们一样兴奋,眼睛瞪得老大,望着漆黑的夜晚,仿佛在凝视天上的星星……不,仿佛他看到了那个在抗日战场上呼风唤雨的身影。还有些时候,他把目光投向我们,甚至低垂眼皮,微微摇头,很迷茫的样子,好像在问,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跟我有关系吗?

  陈程说,他们事前也跟蔡德林讲了蔡鼎同志的故事,说蔡鼎同志很有可能就是他父亲蔡长沙,但是蔡德林一直不相信。他母亲生前告诉他,父亲蔡长沙是个败家子,因为赌博欠债,才丢下他们娘俩逃离家乡,还把家里最值钱的宝贝偷去卖了。在他爷爷和奶奶口中,父亲更是“家贼”。蔡德林成年之后,他们家因为蔡长沙下落不明,多次遇到麻烦,有人说蔡长沙当了国民党,也有人说他成了土匪……

  显然,童年记忆在蔡德林的心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很难把我们描述的“红军战神”同他的父亲联系起来。这不要紧,战争给他留下的创伤,我们会用事实帮他愈合。

图片

插图 / 孙    瑜



  早餐时,陈程告诉我们,市里对我们的调查很重视,副市长雷杨正在前往礁城途中,为了防止挖掘过程对文物造成损毁,区里还调来了专业施工队。此外,市电视台和报社也派出了记者,见证宝剑重见天日的重要时刻。

  当地如此兴师动众不难理解,这件事情不是小事。

  现在,我再向你透露一个情况。

  寻找蔡鼎故里和家人,最早是我的顶头上司马槐林将军发起的。红军时期,蔡鼎的第一个助手就是马槐林,后来抽调侦听破译人员组建“三山局”,蔡鼎担任局长,马槐林是副局长,二人风雨同舟、肝胆相照,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长征路上的松林山战役中,三山局破译了敌人在黄崖岭部署重兵的电报并向上级报告。总指挥调整部署,迂回到千尺渡,出其不意地渡河,取得了突围的胜利。这一次,三山局一共截获破译敌人十一份电报,蔡鼎向总指挥报告,马槐林破译的情报,在这次战斗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且自己身体不好,建议由马槐林担任局长,自己改任副局长。当然,这个建议没有被采纳。

  就是那次,在千尺渡的河岸上,两人散步闲聊,聊到了嘉陵江,聊到了太平天国石达开兵败的故事。蔡鼎说,他的曾祖曾经在清朝做官,参与了平息“南岭叛乱”,对方一名首领的佩剑,从此就落在了蔡鼎祖上手中。讲到高兴处,蔡鼎还捡起一截树枝,表演了一段剑术,给马槐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段时间,马槐林一直在和蔡鼎并肩战斗。直到忻洪战役前的一次战斗,蔡鼎因为积劳成疾,并被敌军炮弹炸伤,送往后方医院,不久便与世长辞。当时,马槐林并不在蔡鼎身边,而是在一二九师前线。半个月后战役结束,马槐林回到三山局,找到了蔡鼎的墓地。从那时起,马槐林就有一个心愿,等战争结束了,把蔡鼎的遗骸迁回家乡,让英雄魂归故里。但是,非常遗憾的是,除了同蔡鼎共事的经历,马槐林对他早年的情况知之甚少。

  二十世纪最后的五年里,马将军先后写了七十多封信,收信人当中,有当年同蔡鼎一起在上海参加无线电培训班的战友,有鄂豫皖红四方面军电台科的战友,有长征路上三山局的战友,还有后来到地方工作的战友。

  这些信件发出去后,陆续收到一百多封回信,除了缅怀蔡鼎的功绩、赞扬他料敌如神的电报破译能力,还提供了许多关于他的事迹,甚至由此确定了蔡鼎牺牲的时间和地点——这仍属于保密范围,我不能跟你讲,除非找到蔡鼎的故里和家人。

  我接着给你讲这次行动的来龙去脉。

  马槐林将军退休之后,觉得时机成熟了,写了一份《关于寻找蔡鼎烈士故里》的报告,呈交给当年的总指挥。总指挥会商军队有关部门,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由五位退休将军组成,马将军牵头,下设调查小组具体落实任务——这就是此次闵德之行的由来。

  我们三人调查小组是临时机构,归五人委员会领导,任务很明确,什么时候找到了蔡鼎故里,就什么时候解散。委员会交给我们的作业想定,关键词是:故乡,闵德或周边地区;出生时间,一九一〇年或一九一二年。其他条件:蔡鼎同志祖上做官,家境富裕,读过私塾和国立中学,有妻子和一个孩子(未知男女)。

  马将军还特别向我们调查小组强调,要找到那把飞龙宝剑。

  没错,闵德地区那么大的范围,姓蔡的不止一家——而且蔡鼎同志还不一定姓蔡,蔡鼎可能只是个化名——说大海捞针有点夸张,说沙里淘金比较贴切,所以我们早有思想准备,要做长期寻找的打算。

  没想到,第一站就看见了曙光,我和我的同事既兴奋,又有点忐忑。马将军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蔡鼎故里,一定是迷雾重重,中间不知道有多少暗礁,怎么会突然如此顺利呢?一旦找到了飞龙宝剑,证实蔡鼎故里就是此地,那就太缺乏悬念了。这样简单的任务,还需要一个上校和两个中校来完成吗?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讲飞龙宝剑的故事。

  同蔡德林和蔡厝见面的第二天上午八点十分,我们徒步来到蔡氏祠堂后院。院子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人,陈程引领我们,介绍了雷杨副市长和区委领导。

  一名干部低声说,这么多人,会不会影响施工啊?

  我说,人多一点好,我们一起见证这个重要时刻,更有仪式感。

  雷杨说,是的,没准蔡鼎同志也希望人多一点。

  陈程插嘴道,还有他的那些战友,那些牺牲的烈士,没准这会儿都集合起来了。

  天是个好天,阳光明媚,远处的海浪声很快就被轻型挖掘机的轰鸣掩盖了。按照施工方案,先由机器挖出一米深的开口,再由人工用木铲一点一点地进行试探性挖掘。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我竭力控制情绪,故意不看施工现场,而是把目光投向远处,穿过树林的缝隙,去看鳞次栉比的楼房。突然,一道光线从对面的楼房飞奔而来,接着又是一道。恍惚间,好像有很多闪电交织在一起,在春天的阳光下又编织出另一个太阳,在树林的上空滚动,并且长出一双翅膀。

  我吃了一惊,定定神,看看周围,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人还是那些人。我很想问问雷杨副市长和其他人,刚才有没有看见树林上空多出一个太阳,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那些飞奔而来的不是什么闪电,而是楼群里的玻璃反射出来的二手阳光,或许是过于激动和紧张,我出现了幻觉。

  渐渐地,被埋住的井壁清理出来了。几名工人一块一块地卸下砖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在这里。

  我的心狂跳起来,跟着雷杨走到井壁前,果然看见一个木头匣子的一角。

  雷杨指挥无关人员后退,只留下一个人,放下木铲,用手扒土。

  我盯着那双扒土的手,也盯着扒下来的每一寸土,仿佛那个木匣子是冰块做的,一不小心就会化掉。在那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我的内衣都湿透了,紧张让我不知所措,紧张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突然高喊一声,停下,停下,马上把土盖回去,再埋上。

  雷杨吃惊地看着我,问,怎么啦?

  我磕磕巴巴地说,氧化……防止氧化。

  雷杨沉思片刻说,不会吧?那可是飞龙宝剑啊,再说,时间又不是太久,应该不会有氧化问题。

  我说,不行,我们不能冒险,万一呢,万一氧化了,飞龙宝剑变成粉末,我们怎么交代?怎么对得起蔡鼎同志的英灵啊?

  见我说得情真意切,雷杨也踌躇起来。他想了想,摸出手机,打了一阵电话,然后跟我讲,请教了考古专家,专家回复,连木头匣子都没有氧化,飞龙宝剑更不会有问题。

  雷杨这么一说,我才回过神来,看来我确实紧张过度、神经过敏了。

  很快,木头匣子从井壁里完整地取了出来,有半尺宽、一尺多长,一看就像是装宝剑的。

  我暗自庆幸,几十年前这口井被填死了,否则的话,井水常涌,木头匣子早就沤烂了,飞龙宝剑恐怕也会锈迹斑斑。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蔡鼎同志,我们终于找到了你的故乡,可以告慰你的英灵了。慢一点,小心一点……你很快就能见到小时候玩过的那把飞龙宝剑了……

  我用手机向马将军汇报了情况。马将军指示,立即打开木头匣子,确认是飞龙宝剑后,严加保护,运往北京。

  院子里挤满了人。雷杨指挥工人把祠堂里的一张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然后把木头匣子放上去。

  记者蜂拥而上,又被警察拦住,隔着五到十米的距离,照相机举起了十多架。

  待我和雷杨一边一个站定,当地的一个文物专家开始研究开启木头匣子的方法,很快就搞定了。伴随专家的动作,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终于,匣子被打开了,专家戴上雪白的手套,捧出一个圆柱形的蜡封物件。

  专家用眼神请示雷杨,雷杨看了我一眼说,乔上校,要不你亲自打开?

  我几乎来不及回答,只嗯了一声,便上前一步,从专家手里接过蜡包。

  专家在我身边不断地提醒,戴手套,戴手套……我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封蜡包。里面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个声音让我产生一丝疑惑,宝剑是一个整体,怎么会丁零当啷响呢。

  果然,蜡包拆开之后,我们全都傻眼了——哪里是什么宝剑,原来是一筒银圆。我不甘心,把银圆倒出来,察看木匣的底部和两壁,那些朽木很快就变成了碎末。



  后来的情况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的第一次寻找行动,就这样失败了。

  我们把蔡厝叫来,好一顿盘问。

  蔡厝捶胸顿足地发誓,他没有撒谎。蔡厝说他记得,大炼钢铁的年代,有一天祖父把几个孙子叫到一起,郑重其事地跟他们讲,家里有一把飞龙宝剑,应该值一些钱,我把它藏起来,防止家贼又把它卖了。将来如果遇到饥荒,拿去换点粮食,各家均分,不得独吞。

  我算了一下,蔡厝比蔡长沙小二十岁,大炼钢铁时期应该二十多岁了,记忆应该是靠谱的。

  蔡厝说,爷爷嘴里的“家贼”就是蔡长沙。一九三二年蔡长沙离家出走,偷走了宝剑卖到城里。幸好那时候我们家有钱,又花了四百块银圆赎了回来。爷爷去世后,我向母亲打听宝剑下落,母亲跟我讲,藏在井壁里了,至于为什么变成了三十块银圆,我也不知道。

  我们把情况报告给马将军,首长说,剑是重要证据,但不是唯一的证据。根据蔡氏家族的情况分析,仍然不能排除蔡鼎同志就是蔡长沙的可能。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没有找到宝剑,但从蔡德林和蔡厝的表现看,他们不像是为了私利冒充蔡鼎家人,尤其是蔡德林,好像还不太情愿承认蔡鼎就是他父亲蔡长沙。据说“文革”时期,有人举报蔡长沙当年逃赌债投奔了国民党军队,蔡家还受到过不小的冲击。这些往事,蔡德林至今记忆犹新。

  在同蔡德林的接触中,我们发现他可能有轻微的抑郁症,应该同家族遭遇有关。他有一次跟我讲,父亲不是蔡鼎,也不是蔡长沙,不管他是谁,我都恨他。

  我不太明白蔡德林的意思,问陈程,陈程也是一头雾水。倒是陈珂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也许他心里有创伤。蔡长沙当年出走的原因,蔡家一直认为是因为偿还不起赌债,才抛妻别子。他们娘儿俩后来一定受了很多苦。

  我觉得陈珂言之有理,到底是女孩子,感情比我们细腻。

  这以后,我们请闵德市政府协助做两件事。一是继续了解礁城蔡氏情况,最好能找到那把飞龙宝剑。首长认为,没能从井壁里挖出宝剑,不代表宝剑不存在,也许能从别的地方发现线索。二是扩大调查范围,发布消息——某老干部为牺牲的战友寻找故乡,若家族有早期参加革命、后来失去联系的亲人,请向组织反映。

  除了之前公布的关于蔡鼎同志的简要信息,我们还在后来的“寻人启事”里特意说明,这个人参加革命时可能隐姓埋名,可能被误认为失踪,家里可能有祖传飞龙宝剑,宝剑也可能失传等等。

  消息通过报纸和电视在闵德地区滚动传播了一个多星期。突然有一天,接到陈程的电话,说邺皎县有个名叫黄运泰的老人给电视台写信,声称我们要找的人,就是他的弟弟黄佰仟。

  陈程讲,前两天,他和陈珂赶到邺皎县流霞村了解了基本情况,黄佰仟参加红军的时间,同蔡鼎同志离家出走的时间非常接近,而且黄佰仟曾经在上海做过“神秘工作”。

  黄运泰说,黄佰仟的妻子生下女儿后,老父亲让他留意寻找黄佰仟。有一次,他到上海给做生意的闵德老乡林老板送货,恰巧在林老板的店铺门口遇到黄佰仟。他上前打招呼,黄佰仟瞪了他一眼,本来准备进店铺的身子突然转向,朝巷口急急地走了。他追上去喊,佰仟,你老婆给你生了个闺女。但是黄佰仟压根儿不理睬,步子更快了,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尾。

  陈程分析,老人讲的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正是蔡鼎同志在上海学习无线电的时间,估计是被国民党特务跟踪了。

  我很快向马将军做了汇报。马将军听完后说,蔡鼎同志在上海学习无线电的经历他知道,但是具体遭遇不清楚。现在要证实一个情况,黄运泰在上海见到的那个人是像他的弟弟黄佰仟,还是肯定就是黄佰仟。

  我说,这个我问了,黄运泰一口咬定,他见到的那个人就是黄佰仟。

  马将军说,这是一个重要线索。蔡鼎有一次跟我聊起,闵德礁城有一个老地下党员,算他的远房姑父,名叫张秉章,他在闵德发展了一批骨干,其中有四名同志后来到了上海,只有蔡鼎考进了特科无线电班,其他三名同志都在红队做特工。

  我理了一下思路,下一步,我们要做的就是甄别蔡鼎到底是蔡长沙,还是黄佰仟。



  按照首长指示,我们调查小组再次进入闵德,这一次的重点是了解黄佰仟同张秉章的关系。

  在陈程和陈珂的配合下,我们得到一个信息,黄佰仟确实是张秉章发展的地下党员,也是由他引荐送往上海的。最重要的是,黄佰仟的妻子是张秉章的内侄女,黄佰仟也称张秉章为姑父。

  在邺皎县城,我们见到了黄运泰。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耳朵不聋,只是视力稍微差点。因为老人语速较快,加上方言,再加上口齿不清,他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要由陈珂翻译。

  我们把马将军保存的一张合影拿出来,让老人辨认。因为年代已久,照片有些模糊,而且照片上的人都穿着八路军服装,老人一会儿说这个像,一会儿说那个像。我们特意把蔡鼎的头像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才说,有点像,不过比我弟弟瘦一点。

  显然,这个结果不能证明黄运泰的弟弟黄佰仟就是蔡鼎。

  在邺皎期间,有天夜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六十年前,黄运泰在上海遇到的那个人,应该同闵德老乡林老板有联系,也应该不是第一次到林老板的店铺……一道火花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再次前往黄运泰家,在陈珂的帮助下,进行了一场吃力而又充满期待的交谈。

  黄运泰说,他后来去找林老板,打听那个人是不是老乡,林老板说是的,那是他老婆的娘家侄子。

  我问黄运泰,林老板老婆姓什么?

  老人家奇怪地看着我说,我怎么知道他老婆姓什么。

  我正感到泄气,不料黄运泰又嘟囔了一句,林老板和他老婆(某某某)早就死了。

  我紧紧盯着老人的嘴巴,生怕漏掉一个字、一个音节、一缕语气。我捕捉到了,在“老婆”和“早就死了”之间,还有三个稍纵即逝的音节。我本能地意识到,这三个音节可能是一个人的姓名。

  这时候我注意到陈珂正在看着我,她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注意。我对陈珂说,你听清老人家刚才那句话了吗?

  陈珂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下,对老人家说,爷爷,您刚才说林老板和他的老婆……他夫人叫什么名字?您能慢点再说一遍吗?

  黄运泰看看陈珂,很慈祥地笑了一下,毫不含糊地说,林老板和他老婆(某某某)早就死了。

  这次我听清楚了,老人嘴里的“某某某”听起来像是“冷彩喜”,我要的当然不是这个结果。

  我问陈珂,老人家说的林老板的老婆是不是名叫“冷彩喜”?

  陈珂想了一会儿说,不是,他说的应该是“林蔡氏”。

  我呼啦一下站起来,盯着黄运泰问,老人家,你说什么,他老婆叫林蔡氏?

  黄运泰被我吓住了,伸长脖子瞅着我,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明白。

  我说,老人家,你刚才是不是说,林老板的老婆叫林蔡氏?

  经过陈珂解释,黄运泰怔了一下,眯起老眼想了很久,突然坚决地摇头说,不,我记不得了。

  我蒙了,不明白老人为什么出尔反尔。

  陈程见我表情不好,替我问道,老人家,你们家祖上有没有人当过大官?

  陈珂如此这般翻译过去,老人像是吃了一惊,啊?做过大官?这是哪里的事啊……我们家祖上……往上三代的事情,我就说不清楚啦。

  我本来想问飞龙宝剑的事,可是眼见老人已经开始打哈欠,还不停地东张西望,感觉已经很不耐烦了,于是没问。我的内心充满了失望。

  可以想象,那一天我的脑子有多乱。回来后,我召集大家开会,分析黄运泰老人的怪异表现。

  我说,明明说得很清楚,我们要找的蔡鼎祖上是做过大官的,老人家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既然他家祖上没有做过大官,为什么还要给电视台写信,说他的弟弟黄佰仟是蔡鼎?

  陈程说,乔上校有所不知,老人家都快九十岁了,在他的认知里,祖上做过大官并不值得炫耀,在特殊年代里反而可能因此遭殃,所以他才含糊其词。礁城蔡家的蔡德林,可能也有这种心态。

  我说,我分明听他说林老板的老婆叫林蔡氏,可他为什么后来又说记不得了?

  陈程说,可能他已经意识到黄佰仟不是蔡鼎,怕我们追究他冒名顶替,所以……

  我问陈程,你觉得黄佰仟是蔡鼎吗?

  陈程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我说,那我们明天就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他们家有没有一把祖传的飞龙宝剑。

  陈程说,我已经问过了,他说有。

  我怔住了,几乎喊了起来,啊?还有这事?宝剑在哪里?

  陈程苦笑一下说,他说他家不光有飞龙宝剑,还有青龙偃月刀和迫击炮,大炼钢铁的时候都交给公家炼铁了。一听就是胡说。

  那天下午,我们讨论了很久,得出一个没有结论的结论,既不能排除黄佰仟就是蔡鼎的可能,同样也不能排除他不是蔡鼎的可能。

  当天夜里,我怎么也无法入睡,感觉寻找蔡鼎故里的工作越来越复杂。因为年代久远,也因为各种历史和社会原因,所有的线索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各种信息扑朔迷离。

  当然,我们不会放弃。不管黄佰仟是不是蔡鼎,从黄运泰嘴里说出来的关于林老板的老婆名叫林蔡氏的那句话,还是让我一直放不下——林老板的老婆是不是同样姓林,这是一个问题;如果林老板的老婆不姓林,那么“林蔡氏”中的“蔡”,应该就是她的姓。而林老板对黄运泰说过,黄运泰在他店铺门前见到的那个人是“老婆的娘家侄子”,自然也姓蔡……进而推理,会不会是黄佰仟到了上海之后,为了方便在隐秘战线的工作,借用林老板妻子的姓,化名“蔡鼎”呢?这个可能性同样不能排除。

  自然,我还得向首长汇报这个想法。马将军听完后,沉吟了一阵问我,黄佰仟后来的情况,他家里人知道吗?

  我说,黄佰仟同蔡长沙的情况一样,当年都是失踪人员,出走的原因也是参加革命,当地史志办一直在寻找,却没有消息。

  马将军又问,黄佰仟的妻子不是生了个闺女吗?他的闺女现在在哪里?

  我说,据陈程了解,那闺女早就不在人世了,抗战时期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

  马将军问,有照片吗?

  我回答,没有发现。

  电话那头,马将军哦了一声,沉默了一阵说,山西省一名老同志给他写信,讲述了一件往事——一九四二年,他在忻洪地区铎县抗日政府工作,一次,县抗日政府遭到敌人偷袭,八路军派出一个连掩护县政府机关突围。战斗后期,带队的副营长和担负殿后任务的十几名战士,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同敌人展开肉搏战,全部壮烈牺牲。战斗结束后,当地群众掩埋了烈士,并根据他们内衣上的标签做了标注,比如“衡水张”“金华余”“六安窦”等,而那位副营长坟头的木牌上,标注的是“闵德黄”。这个“闵德黄”,会不会就是黄佰仟呢?

  听了首长的话,我的血好像凝固了,又在凝固中燃烧起来。就算我们没有为蔡鼎找到家人,但若能为“闵德黄”找到家人,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啊。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陈程。

  陈程说,是的,前几年铎县曾经派人来寻访过,我们也找到了黄佰仟的家人,那时候他的母亲还健在,但是矢口否认。

  我问,为什么?

  陈程说,当年,黄佰仟离家之后,先是国民党军队把黄家抄了个底朝天,还把黄佰仟的父亲吊起来打,说他支持儿子当“共匪”;后来,黄家又被划成地主,东西再次被抄;六十年代初,村里派人监视黄家,还把黄运泰抓去审问,说他弟弟是国民党特务……三番五次的折腾,黄家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谁都不敢相信。

  我纳闷地问陈程,可是,黄运泰为什么还要写那封信,坚持说蔡鼎就是他弟弟黄佰仟?

  陈程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好吧,乔上校,我就实话实说吧,黄运泰的那封信,是我策划的。

  我无比震惊,你?陈主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程说,我们家和黄家是一个村的,黄运泰的父亲是我爷爷的私塾先生。小时候,我父亲就跟我讲,三年困难时期,如果没有黄家从地下挖出银圆,到黄岩岛上换粮接济大家,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全村人都感激黄家。

  我有点明白了,但还不全明白。我说,如此说来,黄家在旧社会确实是大户,他的祖上有做过大官的吗?

  陈程说,黄佰仟往上三代以上的事情,我说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家里过去很有钱,否则黄佰仟不可能到城里读书。北伐时期,他的伯父还当过省政府的参议。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接着问,那他们家有没有祖传的飞龙宝剑?记得你说过,黄运泰说他们家不光有飞龙宝剑,还有青龙偃月刀,都被大炼钢铁给炼了。

  陈程说,黄运泰已经进入暮年,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他的话不能当真。

  我问,那么,依你看,黄佰仟是不是蔡鼎?

  陈程没有马上回答,五秒钟后,他抬起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是。

  我冲口而出,为什么?

  陈程说,因为我知道,黄佰仟右手食指残疾,是小时候被猪咬的,他不可能成为无线电专家——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尽管我心里升腾起一股愤怒之火,但还是克制住了,平静地问陈程,那么,你为什么要策划黄家这场闹剧?是想把水搅浑,还是想为黄家谋取什么?

  陈程并不意外,语气缓慢地说,黄家什么都不会要,但是我要替他们要,要一个清白,要一个公正。依靠我的力量,那是做不到的,但是我知道,借助你们的力量,完全有可能。乔上校,请原谅,我这不算假公济私吧?

  我没好气地说,你这个行为,也不算光明正大,你至少耽误了我们寻找蔡鼎家人的进度。

  陈程看着我,狡黠一笑说,乔上校,难道你们只打算为蔡鼎寻找家人吗?如果黄佰仟是革命烈士,为他找到家人,不也是功德之举吗?

  平心而论,陈程的话有道理。

  接下来的一天,我一直在琢磨怎么向马将军汇报,怎么恰到好处地结束对邺皎黄家的调查。



  故事讲到这里,你该明白我为什么对蔡鼎同志牺牲的时间和地点保密了吧——这个情况只有马将军掌握,不管我们发现了什么样的线索,我们的调查对象多么像蔡鼎,都必须满足一个条件:牺牲的时间和地点要同蔡鼎的牺牲时间和地点吻合,这也是确认蔡鼎身世的一个重要砝码。

  很快,马将军把电话打了过来,没想到,他很高兴地告诉我,经过闵德和忻洪两地政府和史志办的努力,确认邺皎黄佰仟不是蔡鼎,而是安葬在铎县的八路军英雄营长“闵德黄”,双方达成一致,正在协商制订烈士遗骸迁葬仪式的方案。

  我把首长的电话内容告诉了陈程,陈程热泪长流。

  黄佰仟的遗骸迁葬仪式我没有参加,只是听陈程说了大致情况,很隆重。当地干部群众一千多人到场,黄运泰老人还代表黄佰仟家属讲了话,口齿非常清楚,除了感谢党和政府,还特别感谢了蔡鼎同志——是蔡鼎英灵不灭,为调查组带路,才找到了黄佰仟的遗骸。

  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黄运泰的原话,也许是陈程借老人家之口表达自己的情感,甚至,这也是当地群众共同的情感。

  黄佰仟魂归故里,在当地引起强烈反响,甚至推动了一场“寻找无名英雄”的群众性运动。

  我们后来知道的情况是,一直参与寻找工作的陈珂写了一份报告,建议扩大寻找范围,将乡村也纳入其中,对凡是在红军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同家人失去联系的人员进行登记,由各级民政部门、史志部门、政协文史部门以及退休干部服务部门联合成立甄别小组,进行海量数据分析。

  这个举措很快见效了。一个月后,陈程告诉我们,目前,闵德地区上报的上述时期失踪人员,比历次统计在册的多了十六名。

  坦率地说,这份厚厚的名单和相关资料汇集送到我手上时,我的内心是震动的。

  我们调查小组很快就回到了闵德,这时候才发现,史志办已经更新了电脑设备,陈珂通过互联网同军事科学研究部门、各地战争纪念馆、烈士陵园等单位进行远程协作,开展大数据分析。

  可喜的是,那些失踪人员当中,一多半找到了下落。虽然排除了他们是蔡鼎的可能,但是他们在革命战争时期的表现,还是令人肃然起敬。其中有一名建置籍青年,参加红军后成为医生,长征路上身负重伤,他把血输给血型相同的战友,自己却长眠在了雪山。还有一位百春籍的同志,最后一个职务是连长,在抗日战争时期的阳明堡战斗中,带领连队狙击日军援兵,掩护兄弟连队袭击日军机场,最后壮烈牺牲……

  拿着这份最新资料,我怀着难以名状的心情向马将军汇报。首长高度评价了我们的工作,他说,我们要寻找蔡鼎,但是蔡鼎不是一个人,蔡鼎的家人,也不止一家人,他们是中国革命的英雄和英雄的家族。

  是的,就像你说的,寻找蔡鼎只是一个支点,让我们撬动了覆盖英雄真相的冰山。因此,无论最后能不能找到蔡鼎的故里和家人,这项工作都要继续下去。首长就是这么交代我们的。

  现在,我们回到闵德,再来讲讲寻找蔡鼎的故事。

  自从有了互联网,再加上我们有一个陈珂,这项工作的效率和准确性都大大提高了。经过分析对比,在最新统计的名单里,同蔡鼎同志早年经历相近、相似的有三人,他们的家境、婚姻子女情况、离家时间、在沪活动时间等都大致相同。其中的曹云、林向南,当地民政部门顺藤摸瓜找到证据,一个是张秉章时期发展的地下党员,一个是红军海山游击队的老战士,二人后来均下落不明。还有一个人,也是那个时期到的上海,但是资料显示,这个人到上海时才十五岁,先是在利群中学读书,然后加入国民党青干班,当了军统特务,在解放战争前夕参与刺杀我军高级将领,最后死在了安阳。

  这个名叫胡丛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可能是蔡鼎,不仅因为他是国民党特务,更因为蔡鼎在他离世前十年就牺牲了。

  我们毫不犹豫地排除了胡丛林,首先选择林向南作为下一步调查的重点对象。

  林向南一九〇七年出生在闵德祥云县一个官僚世家,读过中学,祖上做过贵州某地知府。一九三二年秋天,他离家出走,后来在上海参加革命,组织过学潮,再后来成为特科成员。红四方面军一过草地的时候,他担任补充团团长,此后情况不详。

  情况报给马将军,电话那头照例沉默了一阵,然后我听见首长说,马上到祥云县,进一步了解情况。

  尽管首长声音不大,但我还是听出了兴奋。为什么要我们马上到祥云县?不言而喻,首长是要我们去找那把飞龙宝剑,还要看看林向南的后代,最好能找到林向南的照片。

  我不明白的是,蔡鼎是个无线电专家,怎么会当过红军补充团团长呢?也许只有马将军才能解释。其实我知道,马将军也不一定能够解释清楚,因为他同蔡鼎一起工作,已经是红四方面军二过草地以后的事情了。

  我们很快赶到祥云县,在一个古镇的边上找到了林氏老宅的原址,自然又是破败凋零的景象。一座二层木楼坍塌了一半,另一半空着,里面结满了蜘蛛网。

  我问陈程,不是说这家人当过大官吗?怎么只有这么个破楼?

  陈程笑笑说,大官的房子等不到你我来看,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砖头就被扒光盖学校了。

  我又问,你不是说他们家还有人在吗?

  陈程说,是的,这是故居的一部分。一会儿我带你们去看他的新家,林向南的侄子和侄孙在等我们。

  半个小时后,陈程把我们带到一座小山的半山坡上,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正房是一幢粉墙黛瓦的小楼,还算洋气。院子大门开着,我看看陈程,陈程伸手一指,请——

  我有点恍惚,但还是迈开了腿,大步跨了进去,一直走到正房门口,刚要进去,又停住了——正房正中的供桌上面挂着一张画像,仔细一看,是一个人身着红军装束,站在一艘渔船上举枪向一艘军舰射击。军舰的船舷上画着青天白日旗。

  一个身穿西服、五十多岁的汉子站在画像下方,向我们鞠躬,口中念念有词:感谢解放军,感谢党和政府,帮我找到了大爷爷。

  我更纳闷了,板着脸看着陈程。

  陈程似乎也有点糊涂,看着汉子,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汉子嘿嘿一笑说,我昨天回来的,叔叔跟我讲,我大爷爷是蔡鼎。这下好了,我爷爷是小英雄,我大爷爷是大英雄,我们家有两个英雄。

  我问陈程,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给我们下套啊?

  陈程有点尴尬,笑笑说,不是下套,这一家的情况有点复杂。

  说完,他又问汉子,林二虎,你叔叔呢?

  林二虎说,我叔叔不会说话,知道你们要来,正在犯愁呢,我就回来了。他啊,他到萱花厝喝喜酒去了。

  陈程说,你看看这个老林,都这时候了,还去喝什么喜酒啊。

  林二虎说,啥时候喝喜酒都是大事啊。

  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演双簧似的,我有点不高兴。看看两位同事,再看看陈珂,大家的脸上都挂着莫名其妙的微笑。

  我说,陈主任,我们的使命是神圣的,不能开玩笑啊。

  陈程说,我没有开玩笑,我们这次关注的重点是林向南,但是我觉得,也可以顺便把林江潮的情况了解一下,万一呢?

  我吃了一惊,瞪着陈程问,你是说,他们兄弟二人都有可能是蔡鼎?

  陈程说,不排除这种可能。首长说过,战争年代的事情,一切皆有可能。

  陈程看出了我的不满,对林二虎说,今天就到这里,跟你叔叔讲,我们过两天再来。

  离开山坡小院,陈程跟我讲,林向南有个弟弟,名叫林江潮,就是林家堂屋画像上打国民党军舰的那位,已经被认定为革命烈士了,但是……

  我说,我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一家同蔡鼎的关系,特别是林向南。

  陈程一脸的自信,笑笑说,我知道你们的主要目标是林向南,可是,你怎么知道林江潮就没有可能是蔡鼎?除非我们能拿出证据证明他不是。

  我被陈程问住了,是啊,这确实是个问题,在闵德转了几圈,我们接触了不少无名英雄,他们身上都有蔡鼎的影子。我转过头问陈珂,你了解林江潮的情况吗?

  陈珂看了陈程一眼,怯怯地说,知道一些,林江潮当过红军海山游击队的排长,在那次渔船打军舰的战斗中,他中弹落水,牺牲了。

  陈程纠正说,不是中弹牺牲了,而是中弹后“被牺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由战友证明,被认定为烈士。正因为如此,他们家一直在享受政府的抚恤。

  我说,既然他在海山游击队时期就被认定为烈士,怎么可能成为蔡鼎?他在上海学过无线电吗?担任过红军二局的局长吗?参加过千尺渡战役吗?

  陈程说,乔上校,请注意一个细节。在海山游击队时期,林江潮只是中弹落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很难说他就真的牺牲了。万一他没有死,后来到了上海,改名换姓学习无线电,并参加了长征,参加了你说的千尺渡战役,这也是符合逻辑的啊。只要没有人拿出林江潮在海山游击队时期身亡的确凿证据,我就有理由认为他可能是蔡鼎。



  唉,你听明白了吧?从头到尾,我都觉得陈程的表现有些令人费解。说他不配合吧,他是那么积极,提供了那么多信息。说他配合吧,他又总是给我们弄出一些出其不意的事情——当然,黄佰仟的事情除外。我甚至怀疑,陈程是在利用我们寻找蔡鼎家人这件事情,做他自己的文章。毕竟,他是闵德市史志办的主任,接触过不少英烈的事迹,每个人的事迹都会刻在他的心里。

  离开那面山坡,我对陈程说,那好,我们还是先了解林向南的情况,能不能从他们家找到那把飞龙宝剑?

  陈程说,不能,我反复问过,林二虎的叔叔林增田跟我讲,他听都没有听过。

  我说,那还了解什么?压根儿就没有影子的事情。撤,我们再找新的线索。

  陈程说,我亲耳听你说过,首长交代,飞龙宝剑是一个重要的证据,但不是唯一的证据。

  我无奈。我说,那怎么办呢?我们要不要到海里问问?大海啊,你知道这件事情吗?你知道那场海上小木船打军舰的战斗吗?你见到过那个负伤落水的林江潮吗?你能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牺牲吗?是不是去了上海学习了无线电?是不是后来在鄂豫皖组建了电台队?是不是后来在长征路上成为侦听系统的“战神”?是不是后来在抗日战争的一次著名战役中牺牲了?

  见我絮絮叨叨,陈程有点惶惑,想了想说,乔上校,你不要着急,我同意先从林向南的情况入手,我今天下午就找林增田做一次深谈。

  我说,你一个人去?

  陈程说,是的,我一个人。你们都去,人多他紧张。我同他熟悉,一个人跟他谈,他能放松些。

  我思考片刻,坚决地对陈程说,可以一个人跟他谈,但不是你去,让陈珂跟他谈。

  陈程听了这话,愕然地看着我,表情急剧变化,眼神也黯淡下来了,说,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说,我相信你,但是我更相信陈珂,这孩子善于同老年人,特别是有心理障碍的老年人打交道,而且需要她做速记。

  听我这么一说,陈程的脸色才由阴转晴,朝我勉强一笑说,也是,乔上校言之有理。

  我转过头问陈珂,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陈珂收敛笑容,郑重其事地说,报告首长,坚决完成任务!

  吃过中饭,在镇政府一位女干部的陪同下,陈珂再次前往那个山坡小院。

  躺在锦绣镇临时腾出来的单身干部宿舍里,我的脑海一直旋转,这会儿工夫,我想得最多的是配合我们工作的两名地方同志——二陈。

  说真的,对于陈程,我真的有过一点不信任,他是当地人,跟我们的调查对象难免沾亲带故。但是,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看法,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陈程是个很有热情的干部,还当过副县长,对于寻找烈士亲人这样重大的任务,不可能夹杂个人私心。陈珂呢,这个年轻的姑娘,在几次交往中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这孩子干干净净的,热情而不失稳重,机智又好学。特别是同老年人打交道,礼貌中带着亲切,话说得得体,问题问得到位。有趣的是,不管是蔡厝、蔡德林,还是黄运泰、林二虎,同陈珂交谈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好像这孩子就是他们的孙女或者女儿。这也是我提议让陈珂采访林增田的原因。

  中午休息之后,陈程带领我们到祥云县锦绣镇逛逛。这是一个风光旖旎的古镇,街道两边有成排的榕树,树冠相连,浓密的树荫遮挡住炎炎烈日,为街巷营造出清凉的隧道。

  走在石板路上,我突然想,七十年前,林向南或林江潮,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们都是读书人,都追求自由和理想,他们应该也是自由恋爱吧,他们离家出走,应该能得到恋人的理解和支持吧。

  巧合的是,他们两个都是已婚之人,都有一个孩子,林江潮有个儿子林增田,林向南有个女儿……突然,我的脑子僵住了——对,林向南的女儿在哪里?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我忽略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同林增田年纪相仿,七十多岁了。而首长给我提供的蔡鼎信息里,有一句“有妻子和一个孩子(未知男女)”,也就是说,蔡鼎的孩子,也许是个女儿。

  我停住脚步,问陈程,林向南不是有个女儿吗?她在哪里?

  陈程说,林向南的女儿?让我想想,是的,林向南是有一个女儿,叫林溪,我曾经托省会的朋友了解过,她退休前在董岭的邮局工作,现在可能在省会,也可能还在董岭。

  我说,马上给你的朋友打电话,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林溪。我们同时做好到省会或者董岭的准备。

  陈程擎着手机,开始找号码。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等到了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好在对方口齿还算清楚,思路也比较清晰。

  我三言两语说明情况,电话那头一直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那边的老太太说,对不起,我父亲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他就是林向南,不是蔡鼎。

  我对着话筒几乎喊了起来,喂,老人家,您听我说完,我们不一定非要找到蔡鼎,我们能知道您父亲……林向南最后的情况也行啊。

  电话那头说,我父亲不是八路军,他是新四军,在皖南事变中牺牲的,那时候他是支队的副官,参加过南岭战斗……对不起,我要休息了。

  我知道老人年事已高,但还是急切地说,喂,请不要挂断……这个情况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组织?我们一直以为……以为林向南同志失踪了。

  我几乎语无伦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听筒里传来吱吱啦啦的声音,好像老人家在喘气,在同某种力量做斗争……大约过了半分钟,电话那头说,我父亲有个战友,找了我们家很久,在我四十岁那年,他送来我父亲的遗物,一顶军帽,上面有国民党党徽,青天白日,帽子里面有我父亲亲笔写的名字:林向南。还有父亲战友后来写的“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八个字。在那个年代,我们搞不清楚这顶军帽意味着什么,从此就再也不提这件事情了。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又是一个时代造成的悲剧。大致算一下,林溪应该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生的,她四十岁时,应该是七十年代初,那时“文革”还没结束。

  我说,喂,喂,老人家,您不知道吗?新四军当时的全称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啊,他是抗日战士!

  电话那边说,父亲的战友向家乡政府出具了证明,证明上还说,我父亲是因为保护首长,扑在首长身上,被手榴弹炸死的。家乡政府也派人调查了,但是一年后,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我父亲是假烈士,冒充英雄……说完,只听话筒里传来一阵抽泣,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已经出汗了。平静下来后我问陈程,能不能找到林向南的战友出具的那份证明?

  陈程说,民政局的档案我翻了三遍,从来没有见到林溪说的证明,就算有,也可能在那些年被销毁了。

  我说,采取行动,最好找到林溪说的父亲遗物,那顶军帽,缀有青天白日的帽徽。

  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到镇政府,天已经黑了,陈珂还没有回来。

  我们等啊等,等得焦躁不安。我老是想着那顶军帽。此刻,我更加理解陈程的心情了,我也像他一样,不再单纯盯着寻找蔡鼎家人的使命,而是要把林向南的情况搞清楚,向组织报告。



  七点四十六分,陈珂回来了,我让她先吃饭。她吃了半碗米粉,就开始汇报情况。她说,林增田老人中午确实喝喜酒去了,还喝得酩酊大醉。她们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老人家才醒过来,仍有三分醉意,也许是这三分醉意帮了忙,老人家说了很多话,基本上把情况说清了。

  以下是陈珂叙述的要点——

  关于林向南的情况,不必多说。林增田也谈到了那顶军帽,不必再找了,用林增田的话说,那个年头,天天都在抓叛徒、特务、牛鬼蛇神,军帽上有青天白日帽徽,那是国民党的东西,谁敢保存啊?躲都来不及,早就烧了。

  至于林江潮,林增田的说法,可以说和我们的假设大致吻合。

  林江潮在那场小船打军舰的战斗中,负伤落水是事实,但是因为水性好,他并没有死,而是游到邺皎县的流霞镇,找到一家诊所——郑昌业诊所,藏在药房里。当时国民党挨家挨户搜查海山游击队伤员。林江潮伤愈后到了上海,化名曾凡泊,以郑昌业学徒的身份,找到了组织,并且帮助真实身份为中共地下党员的郑昌业,向中共上海地下组织输送经费和物资。后地下组织被国民党特务发现包围,林江潮跳楼鸣枪,吸引敌人,掩护郑昌业和另外两名同志脱险。林江潮负伤后被敌人抓捕,在审讯中一言不发,没有暴露下线,被折磨致死。

  听到这个情况,我已经清楚,林江潮不可能是蔡鼎。但我还是要搞明白,怎么才能证明林江潮没有出卖同志。

  陈珂说,据林增田说,他小时候见过郑昌业,当时郑昌业是行署副专员,他给林增田的爷爷写了一个证明,证明林江潮是因为掩护同志牺牲的,让他交给当地民政局。但是林增田的爷爷,也就是林江潮的父亲认为,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林江潮已经被定性为在木船打军舰的战斗中牺牲了,家里挂上了烈属光荣的牌子,还能享受每个月几块钱的抚恤,如今多出了一个上海之行,还蹲过国民党的大牢,生怕“烧香引出鬼”来,所以就没有及时把信交出去。而在此后不久,郑昌业就被打成“叛徒”,那封信就更不敢交了,一把火烧了。

  很快,我把情况向马将军做了汇报,首长半个月后回话:一,皖南事变中的南岭战斗战例,军史专家找到了,确实有一个副官因为掩护支队首长牺牲,副官的名字叫林莽,进一步核实,林莽就是林向南。二,通过上海有关部门调查,全面抗战前夕,杨浦区长阳路有一个流霞诊所,老板郑昌业是我党联络站负责人,因叛徒出卖,郑昌业险些被捕,是其手下曾凡泊鸣枪引开敌人,郑昌业得以脱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郑昌业任行署副专员,七十年代病逝。专家论证,曾凡泊就是林江潮。

  这次行动,可以说上下联动,虽然仍然没有找到蔡鼎下落,但是查明了林向南牺牲的真相,还揭开了林江潮“死而复生”的奥秘,二位英雄九泉之下得到了慰藉,我们的内心为之欢呼。



  是啊,你说得对,我们调查小组成立一年多了,为寻找蔡鼎家人奔忙,找来找去,为好多同家人失去联系的英雄找到了故里。比如,在小木船打军舰战斗中被打散的一名战士,后来辗转到鄂豫皖参加了红四方面军,牺牲在湖北英山,被当地群众掩埋。坟墓里藏有一块砖头,砖头上刻着“海边来的红军神枪手”字样,经过资料对比,确认他是闵德人曹云。再比如,抗战时期牺牲在平型关战役的马苏、解放战争时期牺牲在渡江战役的张子豪,以及在西南剿匪中牺牲的董国会……先后有六位忠骨遗落他乡的无名烈士,通过我们调查小组的努力,确认了身份,找到了故乡。

  遗憾的是,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蔡鼎的家人。

  马将军指示我们,不急,继续寻找,早晚会找到的。

  林向南遗骸迁葬和林江潮烈士被授予英雄称号的仪式同时举行,我没有参加,还是听陈程描述。据说盛况空前,省、市、县三级都来了领导。

  陈程在电话里告诉我,陈珂写了一篇文章《寻找英雄的路上》,发表在省报上。文章讲述了在寻找蔡鼎的过程中,发现了更多无名英雄的线索,讲述了黄佰仟、林向南、林江潮、曹云等人的故事,旨在唤醒闵德大地上更多的英雄记忆。

  是的,我们不着急,调查小组明确了方向,以寻找蔡鼎家人为主干和抓手,在闵德这块土地上反复耕耘、沙里淘金,不时挖掘出沉睡的英雄。

  次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接到陈程电话,他兴奋地告诉我们,闵德市有个退休干部赵嵩,从报纸上看到了陈珂的文章,给他们打了电话,十分肯定地说,我们要找的蔡鼎,就是大他十岁的哥哥赵硕。赵硕在抗战时期的一位战友,临终前给赵嵩写过一封信,说他在长征路上给一个名叫“拐洞勾”的电台队长当过警卫员,并且知道“拐洞勾”真实的姓名叫蔡凤翔,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忻洪战役。

  赵嵩还写了一份关于赵硕的详细介绍。

  我们认真分析了赵嵩老人写的材料,从出生年月、离家时间、家庭背景、婚姻后嗣、学历等方面来看,几乎都同蔡鼎的情况相吻合。

  至于赵硕为什么叫“拐洞勾”,以我的军史常识,很容易理解,战争年代,首长往往不叫首长,而是叫“一号”“二号”,这是同一个道理。至于赵硕为什么姓蔡,赵嵩解释说,赵硕小时候多病,村里大仙指路,让他认姑父蔡乾坤为干爹,所以在赵硕的诸多化名里,有一个“蔡”字,也是很正常的。

  还有一点,据赵嵩说,赵硕身高一米八,同蔡鼎相仿。

  我问陈程,赵嵩有没有说过,他家有一把祖传的飞龙宝剑?

  陈程说,问了,他说没有发现。但是他又说,即便有,也不一定在他这一门,和他平辈的兄弟姐妹大都不在人世了,他尽快告知他的子侄辈,让他们全力寻找。

  我说,问问赵嵩老人,他们手里有没有赵硕年轻时的照片。

  陈程说,有,我对照了,同蔡鼎年轻时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天哪,难道……难道老天终于开眼了?

  很快,我就向马将军做了汇报。首长指示,迅速赶到闵德,会同史志办同志,协助赵嵩找到飞龙宝剑——哪怕是一把青铜大刀,也送回北京。

  我们第十一次赶到闵德。陈程和陈珂接上我们,直接到史志办,详细研究赵硕的资料。

  这段时间,二陈做了很多工作,调查了解到,赵硕的祖上不仅在贵州做过知府,还参与了“南岭平叛”战争和对被俘叛军首领的审讯,这同马将军提供的信息几乎完全吻合。

  马将军很快就把赵硕的情况向调查委员会做了报告。三天后,马将军打来电话说,经过军史专家调查,长征时期,红军某部确实有一名电台队长,代号“拐洞勾”,参加过溯源战斗、松林山战役、千尺渡战役以及抗日战争时期的山南峪战役和忻洪战役,忻洪战役后牺牲,当时一千多名八路军官兵参加葬礼,至少有五名高级将领写了挽联。

  马将军说,在溯源战斗之前,我还不认识蔡鼎同志,忻洪战役的时候,我同蔡鼎同志分手,我留在三山局,蔡鼎同志坚持要到洞口关前线,所以那场战斗中他的情况我不清楚,包括他牺牲的细节。对比军史专家提供的资料,溯源战斗以后,赵硕同蔡鼎的战斗经历是吻合的。后来蔡鼎去世,我因为在一二九师配合焦作战斗,所以没有参加葬礼,但是我知道他安葬在哪里,暂时还没有必要公开。

  首长还说,赵嵩同志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尽快见到他本人,争取发掘更多的线索。

  从马将军的语气里,我能听出他对赵硕的情况非常重视。

  当天下午,我们去了赵嵩家。一见面,我就觉得赵嵩面熟,接着见到他的儿子,也很面熟。我单刀直入地问,赵老,找到飞龙宝剑了没?

  赵老说,飞龙宝剑没有找到,但是堂兄弟的后代找到了一方铜印,一寸见方,阴刻“南岭宣王”四个字。

  更让我们喜出望外的是,赵老还拿出一个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蜡封的文献,是那位首领被俘后抄写的两句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方印章和这张诗抄让我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阳光,它们太重要了!即便我们找不到飞龙宝剑,仅凭这两件文物,同样可以证明赵嵩的祖上同“南岭平叛”有交集。

  我对陈程说,稳妥起见,我们明天就去北京,请专家鉴定,证明不是伪造。方便的话,请赵老和我们同往北京。

  陈程有点犹豫,说,赵老都这么大岁数了,长途奔波合适吗?

  我说,我看赵老精神矍铄,腰板硬朗,有我们沿途照顾,应该没有问题。赵老,您说呢?

  赵嵩看看我们,哈哈一笑说,怕我不放心?不,我们家世代秉承“天下为公”的家风,一切来自天地,终将归还天地。你们尽管拿走,把它们交给国家吧。

  那一刻,我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从赵嵩的身上,我仿佛直接见到了蔡鼎本人,不仅是长相,还有精气神,尤其是从那双眼睛里透射出来的光芒,有一股慷慨的英雄气。

  我说,一人为私,二人为公,现在我们有六个人见证这方印章和这张诗抄,我们一起去北京,行吗?

  赵老说,我看行。

  这样就说好了。我给赵老写了一张收据,当着他的面将两件宝贝封起来,六个人都在骑缝处签上名,交给陈珂保管。

  我对陈程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机场,你们的日常用品,我通知办公室准备。

  大家都没有异议。陈程开玩笑说,啊,又是一场军事行动。

  后面的事情,我简单地跟你说。

  到了北京,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们调查小组的同志没有回家,二陈也没有住进宾馆,直接去了马将军的办公室。

  我们这才知道,“特别调查委员会”五位成员全都到齐了,两位中将,三位少将,全是开国将军。这个阵容本身就表明,寻找蔡鼎家人的工作已经进入决定性的时刻。

  我取出赵嵩提供的赵硕青年时代的照片,交给马将军。马将军接过照片,不禁啊了一声。这一声,让我心中的石头扑通一下落下三寸。

  在场职务最高的徐中将说,老马,蔡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这张照片像不像,你应该最有发言权。

  马将军说,非常像,像我第一眼见到的蔡鼎。但是后来,首长您也知道,蔡鼎瘦得不成样子。

  徐中将说,哦,是的,我听说了,他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铁人也被拖垮了啊……开始吧。

  我汇报的过程中,将军们安静地聆听,脸上普遍没有表情。没有表情的表情仿佛在说,情况都清楚了,快把宝贝拿出来吧。

  陈珂打开密码皮箱,取出蜡封的文物。我像选举投票前展示票箱那样,在将军们的面前一一展示,然后,在大家屏声敛息的注视下,启开蜡封,将印章和诗抄摆放在马将军的办公桌上,闪开身体,请将军们过目。

  过程短暂又漫长。将军们看了之后,重新落座,然后讨论,话题还是围绕飞龙宝剑。但内容不是继续调查,而是讨论飞龙宝剑的下落——可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当作普通金属冶炼了,可能是藏得太深至今没有出土,也可能是在样板戏年代被用作道具然后当废铁处理了……总而言之,将军们没有怀疑这两件宝贝的真实性,也没有怀疑它们是蔡鼎身世的象征,因为它们同样来自“南岭平叛”,成了飞龙宝剑的替身。

  最后,徐中将总结似的说,啊,蔡鼎同志,我们没有找到你的帽子,但是找到了你的鞋子袜子。下一步怎么办呢?你要是不反对,我们就把你从黄土高坡请出来,送你回家。

  马将军开玩笑说,蔡鼎同志,你要是反对,今天夜里就给我们托个梦,我们尊重你的所有意见。

  会议时间不长,也不沉闷。因为找到了证明蔡鼎身世的证据,气氛甚至还很轻松。

  然后马将军命令我把文物封好,又叫来早就等在外面的保密干部,让我把东西交给他们,回去休息。

  当夜,我睡得仍然不踏实。历经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找到了蔡鼎的故乡和血脉,终于可以告慰英烈,让这位中国革命战争中的“神钥”在九泉之下含笑长眠,我的心情能够平静吗?

  这以后,我们的工作就从“寻找”转入到“迎接”。

  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部署下,闵德市委、市政府积极筹备“英雄回归”仪式,成立了护送、交通、材料、场地设施等领导小组,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推进。

  举行仪式之前,马将军亲自出面,率领我们调查小组再次前往闵德,由一位副市长陪同,检查准备情况。

  检查的结果令人满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没有想到,临门一脚,又出了新的情况。



  你说对了,问题还是出在那把剑上。

  前面我跟你说过,马将军在那次调查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开了一个玩笑说,蔡鼎同志,你要是不同意,就给我们托个梦。

  哦,你记得不错。你们年轻人记性就是好。下面我接着讲那天马将军在军分区大门前说的话。

  将军住在军分区招待所,我们自然也在招待所住。有天晚上,我陪首长散步,发现他长吁短叹,我想,可能是马将军缅怀蔡鼎同志,想起了往事所致。

  我很想问问首长,蔡鼎同志到底是怎么牺牲的,是在哪里、哪个时间段牺牲的,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虽然这不算重大军事机密,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调查委员会的五名将军知道。我一个上校,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马将军说,最近两年啊,你们的每一项工作我都知道,你们呈交的每一份调查报告,我都细看了,有的看了三遍,有的看了四遍,最少也看了两遍。我记住了蔡长沙,记住了黄佰仟,记住了林向南,记住了林江潮。我觉得他们都像蔡鼎同志,尽管他们都不是。寻找烈士,你们功不可没。

  我说,谢谢首长鼓励,我们再接再厉。

  那晚在军分区院子里转了六圈,最后在大门口的国旗下面,马将军停住脚步,久久凝望星空,声音很轻地问我,小乔,你说,这件事情会不会弄错了?

  我吓了一跳,天哪,这么大的事情,弄错?要是真的弄错了,说“该杀”可能夸张,但是,我能负得了责吗?

  我吭哧了半天才说,首长,是不是因为没有找到那把剑?

  马将军没有回答。

  我又愚蠢地说了一句,首长,会不会是蔡鼎同志他……他记忆有误,或者他是开玩笑的?

  马将军陡然提高了嗓门,低沉地吼了一声,怎么可能!蔡鼎说一不二,从无戏言!他说他们家有祖传的飞龙宝剑,就一定有,这个我绝对不会怀疑。

  我竭力镇定下来说,首长,对不起,是我们工作还没有做到位,毕竟,我们没有找到核心证据,那把宝剑,我们……

  马将军看出了我的惶惑,笑笑说,我说的“弄错”,不是说你们工作出了差错,而是说,我对赵硕就是蔡鼎,多少还有点怀疑……哎,你别紧张啊,我的意思是,我对这件事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相信,但总有那么一点点,百分之零点一的怀疑,啊,不是怀疑,是担忧。

  我能感觉到,首长讲话时也有点语无伦次、词不达意了。

  我的头皮唰地紧了起来,甚至在那一刻,我差点就认定我们搞错了,把赵硕认定为蔡鼎,是错的。虽然首长说的是百分之零点一的怀疑,或者说担忧,但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万一万一,万分之一都有可能成为百分之百,而百分之零点一就是千分之一,比万一的概率还高出十倍。我无端地认为,这不是概率,而是绝对值。

  我想了好一阵才回答,首长,还有十几天,我们明天就到赵硕同志的家乡,走访赵家所有亲属,挖地三尺也要……也要……我不敢说下去了。

  马将军微微一笑说,挖地三尺就能找到宝剑了吗?那可不一定,你不要打这个包票。我们谁都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呢,确实还有十几天,我们采取“外松内紧”的策略,继续暗中调查。不仅是赵硕那边,包括蔡长沙、黄佰仟、林向南、林江潮的家人,能够联系上的,都要联系,就像你说的,万一呢?

  我说,首长,万一这十几天一无所获,我们怎么办?

  马将军又抬起头,看看星空说,万一一无所获,那就是蔡鼎同志同意我们的认定,他就是赵硕,赵硕就是他,不是也是。那我们就按原计划进行。

  首长这么一说,我反而更不放心了,磕磕巴巴地说,万一赵硕不是蔡鼎,我们……

  马将军大手一挥说,万一赵硕不是蔡鼎,他也是英雄,一个英雄替代另一个英雄,一个英雄成为另外一个英雄,我估计他们俩都不会有意见。

  那次散步之后的第二天,我们召开了会议,除了调查小组三名成员和二陈,还有闵德市民政局、政协文史委、文联、共青团的相关同志。

  我在会上传达了首长的讲话精神,我们基本认定赵硕就是蔡鼎,但是最好能找到那把飞龙宝剑,哪怕是跟宝剑相似、相近的冷兵器也行。找不到实物,能找到线索也行。首长说,哪怕找到一把青铜大刀,也行。

  说实话,那几天我都快疯了。脑子里不停地旋转,那把飞龙宝剑在我的梦中和梦外不停地萦绕,有时候它是一把大刀,有时候它是方天画戟,有时候它甚至是一把玩具匕首。

  有一次,我突然想起调查黄佰仟时,黄运泰说他家有青龙偃月刀,尽管陈程说他是胡言乱语,但我还是派了一名同事重返黄运泰家。黄运泰那时候好像清醒了,说他是小时候听鼓书,知道关公用的是青龙偃月刀,当时是他信口胡说的。

  马将军一直留在闵德,按照调查委员会的安排,他要参加完蔡鼎遗骸回归仪式后再返京。

  这中间,我又陪同马将军散了一次步。马将军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方面认为赵硕就是蔡鼎,另一方面呢,又觉得蔡长沙更像。没有什么道理,也许是老年人的毛病,疑神疑鬼。

  我无言以对,既不能附和说马将军疑神疑鬼,也不敢反驳。其实,这时候我也变得疑神疑鬼了,而且我还没有马将军那种胸有成竹的风度,我差远了。

  眼看两天过去了,从各个方面反馈的消息看,还是没有飞龙宝剑——甚至连青铜大刀、青铜柴刀的线索都没有。

  我把新的情况报告给马将军。首长说,就这样吧。蔡鼎同志没有给我托梦,那我就理解为他同意我们的认定,赵硕就是蔡鼎。我们做好准备,迎接蔡鼎同志还乡。

  此时我已经知道,调查委员会的另一位少将,已经动身前往甘肃某地——那里是忻洪战役后蔡鼎同志休养治疗最终牺牲并安葬的地方。这项工作并不费事,马将军提供了具体的位置。同时,闵德这边也做好了迎接准备。

  可是……可是啊,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得到消息,错了,我们又搞错了,赵硕不是蔡鼎。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好小说》2026年第5期)


原刊责编:胡晓芳

实习编辑:陈   尧


制作|张   亮
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