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读了两本书。一本是占友兵写的《如此打工三十年》,还有一本是王计兵写的《成珍》。 第一个作者是在广东生活的打工仔摄影家,第二个是在昆山生活的外卖诗人。
两个人的书对比着看,会觉得很有意思。都是读书不多,在社会底层辗转多年,慢慢在某个城市安定下来的普通人。一个做保安之余,爱上了摄影,然后就开始记录包括自己在内的打工群体的生活;一个送外卖之余,坚持写诗,他自己的挣扎,他父母的挣扎,农村乡亲们的挣扎,都在一首首诗里体现了出来。
中国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有太多的艺术作品从不同侧面理解和表达着这个巨变和迷茫的时代。这种最普通的人写的记录,是最近才开始流行的一种叙述视角。我觉得挺好的。
一个人的生活圈层,总有局限性。而越艰难的生活圈层,往往因为维持生存就耗尽了所有气力,很少有人还有精力和兴趣,去审视和记录自己和同类人的生活状态。所以,打工仔摄影家、外卖诗人,以及未来可能还会涌现出来的小摊作家、司机导演等等,都是在为最沉默的某个群体去发声。我不能说,这些记录一定比其他圈层的人的作品,更深刻,更广阔,但我觉得,至少一样真实感人,值得一读。坚韧的生命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渴望,在如此单调、恶劣、保守、高压的环境下,依然在生长,依然会遇到温暖和扶持,依然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我想,这些人最好的作品,其实不是一首诗,一张照片,一篇文章,而是自己的人生,而这种人生,往往被一个最最普通的职业所遮蔽,暗淡无光,被人漠视。幸好,他们的人生,以及内心丰富的世界,通过一首诗,一张照片,一篇文章,表达了出来,又碰巧被我们看见。这是他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幸运。因为,经由他们的笔和镜头,我们才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每一个最最普通的人,都可以是大历史中最生动最人性的注脚。
他们的生活和思考,给我最大的启示就是,无论你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应该学会思考和记录,要从你的视角,从你工作的行业,表达个体的挣扎,时代的变迁,人情的冷暖,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这就是我读了这两本书,最想说的话。
以下是我从这两本书里撷取的片段,让没有读过的朋友,有个初步的感受。
《成珍》
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父亲殴打母亲是在我6岁之前。我记得有一天,母亲去12公里外我的舅舅家借粮。可能是因为回来的时间有些晚了,母亲刚刚走进家门,就被父亲一把薅住了头发,摁倒在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下,一拳一拳、一脚一脚地打。我嚎哭着抱住了父亲的一条腿,父亲便用另一只脚去踢打母亲;我抱住另一条腿,父亲又换成另一只脚。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不断交换着抱住父亲的腿,也只是将父亲的一条腿抱成一个更大的拳脚,带着我捶打母亲。记忆中,那天父亲殴打母亲,打了很久,直到自己也累了才停下来,父亲蹲在墙角,掏出口袋里的纸条和烟叶,卷了一根烟,在院子里抽起来。
母亲则默默起身,离开了家门。我知道母亲要去哪儿,便亦步亦趋。这是母亲的一种习惯,每次遭遇家暴,她总是一声不吭,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走向田野深处,走到远离村庄的一条干涸的沟渠里,先是低头默默坐上一阵子,然后就开始哭,从嘤嘤地哭,到号啕大哭。母亲的哭声里永远没有内容,这是她从小就是孤儿的缘故。几乎所有人哭泣的时候都会喊娘,但母亲不会。母亲出生不到三个月,我姥姥就死了;不到7岁,我姥爷也死了。所以母亲的一生都不会哭爹喊娘。两个本应是一生中离生命最近的人,却成了生活中最远的人。母亲号啕大哭一阵子之后,又会把我搂在怀里,长叹一口气,算是对命运的无奈和认领,然后擦干眼泪,领着我返回家中。
许多年后,当我和母亲回忆起那段历史时,我曾经问过母亲,那种情况下为什么没有选择和父亲离婚。母亲突然扭过头盯着我,那种眼神盯得我心里发慌。母亲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比起家暴,离婚是那个时代女人更大的耻辱。这种耻辱感会像一块烧红的铁,深深烙进她们的内心。
至此,我不能定义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为爱情,只能如母亲所说,是命。历史如一根绳索,捆绑着那个年代女性的思想,她们在痛苦中挣扎,却从不奢望逃脱,如同被圈养已久的生命,即使拆除了围栏也不远走,长出了翅膀也不高飞。她们为自己的命运哀鸣,又歧视那些奋起抗争的人。
生活最终原谅一切。两个原本不属于一个世界、不应该生活在一起的人,经过生活的打磨,居然像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