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奶奶弯着腰，收拾着袋子里的东西。小女孩抱起两瓶核桃乳，跑到老人面前。
“奶奶，这是我最爱喝的，爷爷肯定爱喝。”小朵甜甜地对奶奶笑着说。
“小朵啊，真是个好孩子，你爷爷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奶奶温柔地抚摸着小朵的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两位老人坐在木椅上，手牵着手，前面是抱着布偶、笑起来缺颗门牙的小朵，身后站着两年没回来的年轻夫妻。
4月初的山路，到处都是春意盎然的。风软软的，吹起来很舒服。绿意铺满了整个山头，时而有红的、紫的、蓝的各色小花点缀其间。奶奶和小朵仿佛置身画中。小朵踢着脚边的小石头，跟在奶奶身后，时不时在有坡度的路上跑上前搀扶着奶奶。
路边的草丛里，藏着许多小小的野花。小朵蹲下来，摘了一朵紫色的，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香味，但颜色很好看。她把小花别在奶奶的草帽上，笑着说：“奶奶真好看。”奶奶伸手摸了摸，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小朵又摘了一朵，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这朵留给爷爷。”奶奶没有作声，只是牵紧了她的手。
小朵不知走了多久，只是跟在奶奶身后，心里想着爷爷，还有爸爸妈妈。奶奶停了下来，停在了爷爷的坟头前。奶奶眼眶红红的，却刻意不让小朵看见。春天虽然是绿的，而爷爷的坟头却绿得格外明显，那些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连风都挤不进去，只能轻轻地拨动草尖，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奶奶，爷爷的头发怎么这么长呀？”小朵指着爷爷的坟头说。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老伴儿，我和小朵来帮你理理发。”
奶奶揭开核桃乳瓶盖，放在了爷爷的碑前，念叨着不能浪费啊，这可是小朵给你带的。奶奶接着弯下腰，开始拔草。小朵看着奶奶的背影，跟了过去，蹲下来，学着奶奶的样子。小朵碰到那些湿湿的泥土，感觉凉凉的。凉意似乎透到了小朵的心里。看着奶奶佝偻的身躯，听着奶奶的碎碎念：“老伴啊，你还记得……”
思绪飘回到两年前。爷爷和奶奶坐在长木椅上，两人依偎着，爸爸妈妈站在爷爷奶奶身后，也是相互依偎着，仿佛前后两对就是他们彼此的前世今生。
小朵记得更早的时候，爷爷还没有离开。春天，爷爷会带她去山坡上放风筝。爷爷用竹篾和旧报纸糊一只大大的蝴蝶风筝，然后拉着小朵的手在田埂上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爷爷喊着，声音被风拉得长长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小朵拍着手跳。爷爷就蹲下来，用胡子扎她的脸蛋，扎得她咯咯笑。可是现在，爷爷也像那只风筝一样，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了，手里那根线，怎么也找不到了。
“小朵，过来拍全家福了！”他们呼喊着小朵的名字。
“来了！”小朵蹲在爷爷奶奶面前，扮了个鬼脸。
“咔—”此刻所有人的笑容都定格在了这张照片上。
爷爷离开后，爸爸妈妈也离开了。但爸爸妈妈……每天，有时是一周或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回来问候一下。可爷爷，你呢？小朵长高很多了，你为什么没给小朵打过电话呢？
想到这里，小朵的眼眶热热的，一滴泪悄悄地滑下来，落在手背上。她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自己会哭。第二滴，第三滴……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掉进脚下的泥土里。忽然风变大了些，竟轻轻地拂去了小朵脸上的泪珠。小朵抬头，不知哪来的蒲公英，白绒绒的，一瞬间全散开了。它们轻轻地飘在空中，像下了一场盛大的雪。
雪不冷，是软的，是暖的。小朵伸出手，想接住一朵飘飞的白绒。那朵小伞在她手心里转了个圈，又调皮地飘走了。她站起来追了两步，另一朵轻轻落在她的鼻尖上，痒痒的。小朵忍不住笑了，那痒，像极了爷爷用胡子扎她时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蒲公英带来的、说不清的温柔。与此同时，奶奶也发现了异样，见证了这场盛大的雪。奶奶回到小朵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小朵的后背。
“是爷爷！”小朵激动地指了指空中的白色小伞。
奶奶点了点头。一朵白色小伞，轻轻地、慢慢地飘到小朵和奶奶跟前，停顿了一下，又飞向更高的天空。
阳光透过它们，每一片白绒都在闪闪发光，像碎了的星星，散落在风里。
“奶奶，它们要飞去哪儿？”
奶奶摸了摸小朵的头，望着那些越飞越远的小白伞。“它们呀，是思念的风。你想谁，它们就飞去谁那里。”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蒲公英了。”奶奶望着天空，声音低低的，“他说啊，蒲公英轻飘飘的，可是能飞过山，飞过河，飞到最远的地方去。现在他也变成蒲公英了，回来看我们了。”
“我想爷爷，还有爸爸妈妈了。”
“有它们带去思念，你爷爷会知道的，你的爸爸妈妈也会知道的——知道我们家小朵啊，想你们了。”
小朵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远去的蒲公英，想着它们正飞向爷爷身边，飞向爸爸妈妈身边，也看见了他们笑起来的样子。天空中的蒲公英渐渐变成了白点。小朵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坟，然后牵起奶奶的手。
“爷爷，我们明年来看你。奶奶，我们回家吧。”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把整条山路染成了橘红色。奶奶和小朵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慢慢往山下走。小朵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草好像没那么扎眼了。她心里那块湿湿的、凉凉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干了。口袋里那朵紫色的小花还在，她握紧了它，像握着一个春天。
小朵望向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星，小声说，“爷爷晚安！”
摘自读者App
《人人都是创作者——原创征稿》
作者：南星
录音记者：晓红
记者：晓红、张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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