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塔吊司机的AB面:高薪伴随风险,高处风景独好,也曾被造谣伤害

问AI · 陈晴如何从新手成长为经验丰富的塔吊司机?

嘈杂的工地,往往是男性的主场。但如今,工地的上空,总能见到一些女性的身影。她们行走于高空塔吊之上,穿梭于钢筋水泥之间,塔臂在她们的操纵下“舞动”着,建筑材料被她们有条不紊地搬运着,人们亲切地称呼她们为“云端舞者”。

来自新疆阿克苏的陈晴(化名)就是其中一员。2019年6月,一场饭桌上的缘分使她成为一名塔吊司机。7年来,她从一名懵懂的新手司机一路成长为如今经验丰富的熟练工,颇为不易。

第一次操作塔吊时,她就弄塌了电箱,吓得从此以后都把钩子升得高高的。最忙时,她曾连续工作16小时,一整天都没下塔吊,直到凌晨四五点才回家。夏天,驾驶室里开着空调是“冰火两重天”,停电更是酷热难忍。

一些工地更倾向于选择女塔吊司机,因为女塔司细心,不容易跟人起冲突。但她们也更容易遭受恶意,比如被“造黄谣”。因为给工人吊材料的先后顺序问题,陈晴也被谣言伤害过。

但塔吊司机这个职业,也给了陈晴一份稳定可观的收入,让她能欣赏到常人难以轻易见到的风景。旭日高升、日落黄昏、万家灯火、风起沙涌,这些壮丽的景色带给她莫大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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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晴工位前的风景 图/受访者提供

【1】第一次操作塔吊时弄塌电箱,曾因工人抢料被造谣

陈晴当上塔吊司机,其实源自一次意外的相遇。

彼时,她还在家里做生意,批发商务鞋,但后来生意不景气,压了很多货。一次外出吃饭,她无意间听到旁边的饭桌上,有人聊起了塔吊司机这份工作。她竖起耳朵,第一次知道,原来工地上那些高高的金属架子叫“塔吊”。

桌上聊天的塔吊司机是个女孩,陈晴对此感到新奇,她大胆地上前攀谈。对方很热情地跟她介绍了塔吊司机这份职业,陈晴觉得这份工作听上去不错,工资也可以,于是当即请求对方收她做学徒。女孩答应了,而且没收她钱。

第一次吊东西,陈晴就闯了祸。塔吊吊东西用的钢丝绳是软的,她当时没经验,吊钢筋时没稳住钩,她起的高度又不够,钢筋一直甩,甚至碰到了旁边的电箱。陈晴整个人都慌乱了,越慌越没办法、越出错,最后钢筋甩来甩去,电箱被完全弄塌了。

当时也是不凑巧,因为驾驶室噪声太大,陈晴的师傅刚好去塔吊外边的大臂上接了个电话。事情发生时,塔吊一直在摇晃,师傅没法立刻走到驾驶室,情急之下,只能在外边大喊,但后果已经造成。不过,所幸最后电箱只是伤到了外壳,师傅只被扣了500块钱的工资,事后,陈晴也把钱补给了师傅。

从那以后,陈晴无论再吊什么东西,都会把钩子升得特别高。“我宁愿多放会儿绳,也不想再碰到下面的东西了,”陈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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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晴在爬塔吊 图/受访者提供

工地上工种繁杂,各个工种都需要材料,但塔吊数量有限,甚至只有1台。有些工地比较小,为了省钱,不会为塔吊司机配备信号工。工人自己拿着对讲机指挥塔吊司机吊材料,这中间难免产生抢料的冲突,塔吊司机也极易被殃及。

陈晴表示,有些工地偏向于选择女塔吊司机,也是因为女塔司脾气没那么大,不会轻易和工人发生冲突、卡工人材料,操作也比较细心、安全。但与此同时,女塔司却会遭遇一些男性不会遇到的恶意,比如被“造黄谣”。

为了融入工地,陈晴上班时从不打扮自己,穿着都很朴实。即使如此,她也还是被造过谣。一次,她在给粉刷工人吊砂浆时,有电缆工人在对讲机上叫她吊电缆,而且要得比较急,但吊电缆需要先把吊砂浆用的斗子摘掉,粉刷的工人不乐意摘,陈晴也没办法吊电缆,只好先把砂浆集中吊完,让电缆工人等了十多分钟。

这一等,就生出了谣言。对方见塔吊迟迟没转到自己这边,就污蔑陈晴和一些工人甚至土建老板有非正当关系,言之凿凿称自己亲眼所见,说她“不是个好东西”,“叫了半天也不见吊东西”。由于其误操作对讲机,这些话清晰地传到了陈晴的耳朵里,那一刻,她气得浑身发抖。她立刻想要骂回去,但发现对方的对讲机听不到她的声音,等到对讲机可以通话后,她才又骂了回去。

那天下了班后,陈晴想要找到造谣诬蔑的人当面对峙。但由于塔吊太高,她在上面看不清楚下面工人的面貌,而且工地上很多人只是临时工,她最后也没能找到造谣者,只找到了和造谣者聊天的人。对方敷衍了她两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但它如同一根刺一般,始终扎在陈晴的心底。

【2】塔吊倒塌死亡率百分百,危机时连“遗言都想好了”

塔吊是工地的“高空搬运工”,其操作危险系数大。入行7年,陈晴也经历过许多惊险时刻,有一次她甚至连“遗言都想好了”。

同样是一个没有配备信号工的工地,普通工人指挥经验不足,没有注意到塔吊的钢丝绳挂到了楼体的外架上。当时又是在楼的背后吊材料,那是陈晴的视野盲区,她只能听从工人的指挥。她吊了一吊钢管就起钩了,但是却一直吊不起来,塔吊的大臂甚至弯了下去。

陈晴操作的塔吊没有安装限位器,东西超重了也不会报警。她问工人,吊的材料有多重,对方说不重,但陈晴再三尝试,钩子一直没有起来。她又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挂住了,对方答没有,只说让陈晴放心起钩。于是她再次尝试,绳子却突然断裂,钢管撒落,塔吊开始上下剧烈摇动。

那一刻,陈晴害怕极了。她双手紧紧抓着驾驶室的防护栏,脚趾也死死扣地,“几乎把鞋底都抠穿了”。她的脑海里开始过起了电影,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浓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等到塔吊安稳下来后,她又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塔吊一旦倒塌,死亡率几乎是百分百,”陈晴表示。“系安全带也没用,防坠绳只是在爬塔吊时能起到作用,但当塔吊整体倒塌,安全带只能保证你人不会摔到外边去,没办法像车的安全带一样能保护乘客。”因而遇到这种情况,陈晴毫无办法自救,整个人十分无力。

回忆那个惊险时分,陈晴情不自禁地哽咽了,但是当时的她却没有哭,她甚至忘记了要生气。对讲机上不断有声音传来,但是陈晴一句也听不清了。塔吊停止摇晃后,她又坐在驾驶位上平静了十几分钟,既没有发脾气骂人,也没有说话。

“我一下想通了很多事情,以前那些心里放不下的遗憾,一些憎恨的人,觉得不公平的事儿,在那个瞬间全都放下了。活了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得平静。”生死面前,一切大事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过多久,又有人要陈晴吊东西。她什么都没有说,又继续开始工作。

下班后,当时指挥的工人过来不停地向陈晴道歉,安全员也一直在骂那人。陈晴本以为自己会发脾气,但她没有。那个工人看着有50多岁了,她注意到,那人布满老茧的手一直在抖。她感到可怜,为他,也为自己。她上前制止了安全员持续的辱骂。

工地上有一句话广为流传,“除了塔吊司机不会开塔吊,工地上其他人都会开塔吊”。开塔吊看起来简单,但其实操作起来很难把握。即使遇到大风天气,工地上仍然有管理人员强行要求塔吊司机吊东西。陈晴不答应,对方就称要去找男塔司,觉得“女塔司胆子太小了”,甚至有管理觉得塔司不行,自己上去开的。危险也常常因此发生。

非专业人士常常不觉得塔吊的操作有什么危险的,万事还是要靠塔司自己操心。未配备信号工的、没有对讲机纯靠喊的、乱打手势的,这些陈晴都遇到过,也只能自己小心着。

【3】高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最先看到沙尘暴来袭但少有人信

塔吊司机这份工作并不轻松。最忙时,陈晴曾连续工作16小时。由于工期紧张,工地第二天就要验收,她一整天都没休息,中午和晚上都在驾驶室吃饭加班,一直吊材料到凌晨四五点。如果不是工人干不动了,可能她还要继续加班。

平日里,陈晴下班爬得特别快。那天,她已经没劲儿去爬了,爬一节就要歇一会儿,“整个人都快不行了。”回家睡不了几个小时,第二天她又得准时上班。工作一天下来,陈晴头一直往下看,神经长时间高度紧绷着,腰椎、颈椎酸疼是常态。

夏天,驾驶室里虽然有空调,但却是“一面冷”——空调对着吹的后背是冷的,前胸却是热的,“冰火两重天”。

但与此同时,塔司这份工作,也常常带给陈晴意想不到的惊喜。在高处,她能看到常人难以得见的风景。她把驾驶室当成家一样认真装饰,在不足5平米的小空间里认真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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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晴的驾驶位 图/受访者提供

小小的驾驶室,陪伴着陈晴从日升到日落。她把驾驶室的窗帘换成了粉色的,在玻璃窗贴贴纸,她还养了一盆花。进驾驶室前,她一定先脱鞋,要保持整个房间的卫生。她曾给别人替过班,对方的驾驶室里都是土,她受不了这个。

夜晚,整个城市亮起灯光,漂亮极了,陈晴远远望过去,发现了阿克苏不曾对她展现的另一面,原来夜晚的阿克苏是这样的。雨天,她打开窗玻璃,风从外面吹进来,高处的新鲜空气不由得让她深深呼吸。雾气升腾时,脚下白茫茫一片,她犹如置身仙境,远望是红红的太阳。雾天的太阳,地上的人看不见,只由她一人欣赏。

站得高,看得远。一次,沙尘暴远远袭来,陈晴立刻就看到了。远处遮天蔽日,狂风裹挟着沙子席卷而来,而脚下的城市仍然绿树成荫,街道上干干净净,行人毫无所觉。陈晴拿起对讲机,让下面的人赶紧跑,她自己也赶忙爬下塔吊,打算开车回家。

工地外,还有人正在摆着小摊。陈晴劝他们赶紧收摊,因为沙尘暴要来了,结果大家都不相信。天空仍然湛蓝湛蓝,空气里毫无风的动静,没有任何征兆预示沙尘暴要来了。最后,只有一个卖西瓜的小伙信了她说的话,因为曾经也有塔吊司机在沙尘暴来前提醒过他。

工地上不忙时,陈晴会在驾驶室里做些手工。她会用扭扭棒做些小物件,“既能陶冶情操,又能赚点小钱。”陈晴对机械很感兴趣,开塔吊之余,她还会充分利用工地上的资源,学学铲车、挖掘机。如今,她还拿了铲车的证。

在高处,她也常常观察地上行走的人。他们有着什么样的家庭,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在想些什么?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后却牵了两头牛,她觉得有意思,录了下来。三只小狗在工地上追逐嬉戏,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她常常觉得亏欠了孩子。因为工作忙,她基本上没时间陪孩子。但塔吊司机工资可观,她如今底薪9500,加加班能拿到一万多,她要为孩子的未来考虑。其实,孩子觉得她的工作很酷。

趁年轻,她想多赚一点。她还升了自己的驾照,未来,她想有一辆自己的大大的卡车。

九派新闻记者 闫华阳

编辑 吴迪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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