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即将于年底卸任的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再次表达了他对核风险上升的担忧。他列出了几个基本事实：一，去年全球军费支出达到2.7万亿美元，是全球发展援助总额的13倍；二、几十年来核弹头数量首次出现上升，核试验也重新被摆上台面，一些政府甚至公开考虑获取核武器。
古特雷斯说这段话的背景是，美国和伊朗代表在联合国总部吵起来了。在《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缔约方第11次审议大会上，美伊代表互相指责，都不同意对方担任大会副主席。
美方认为，伊朗长期在核问题上“撒谎并混淆视听”，多年来一直暗中推行核计划，这样的国家根本没资格担任会议领导职位，更没有资格对核不扩散议题发表意见。伊朗代表则反唇相讥，称美国不仅是唯一使用过核武器的国家，而且目前仍在持续扩大核武库，但美国却把自己当成了核不扩散履约的“仲裁者”，还联合以色列袭击伊朗境内受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监督的和平核设施，这是“对全球核不扩散机制完整性的直接攻击”，伊朗同样不认可美方当选大会副主席。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大会共设34名副主席，不结盟运动120多个成员国早在几个月前就提名伊朗，但一些国家过去几天才对这一提名表示“关切”。也就是说，伊朗担任副主席这件事原本毫无争议，是美方临时发难。
古特雷斯在任期的最后几个月发出这番警告，时机耐人寻味。他用的词——'集体失忆'——很重。意思是，各国明明都知道核武器的毁灭性后果，却在当前的地缘政治对抗中，逐渐把这份记忆淡忘了。军费飙到2.7万亿，核弹头总量不降反增，核试验重新摆上台面，这套指标的组合翻新，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冷战时期。
美伊吵架的根子：NPT体系的"原罪"
美伊代表的互相指责，表面上看是具体利益冲突，实则暴露了《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体系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为什么五大国可以合法拥有核武器，而其他国家不行？
1970年生效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本质上是联合国五常在冷战时期建立的一套"已实现者"和"未实现者"的划分机制。五常承认的核武器国家可以保留核武库，其他国家则必须放弃拥核权利。这套制度的正当性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第一，五常承担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特殊责任，第二，五常本身会逐步裁军直至最终销毁核武器。五十年过去，五常的核武器不但没有销毁，反而出现新一轮扩张，而"特殊责任"的说辞也因大国侵犯小国主权而难以自圆其说。
伊朗的逻辑很直白：以色列从未签署NPT，公开拥有核武器，从未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全面监督，美国从不制裁；伊朗签署了NPT，接受了远超常规的国际监督，美国反而因谈判破裂就对其本土实施军事打击。这本质上是"守规矩者受罚，破坏规则者受益"，这样的示范效应正在倒逼更多国家考虑拥核自保。
古特雷斯的两组数字
2.7万亿美元全球军费和13倍于发展援助的比例，是古特雷斯反复强调的一组数据。这组数字本身不难理解——全球在战争准备上的投入远超和平建设。更深层的问题是，这2.7万亿中有相当部分正在投向核武库的全面现代化。
美国的核力量现代化计划已全面铺开。"民兵-3"洲际导弹将被"哨兵"导弹逐步取代，地下发射井翻新；"哥伦比亚"级战略核潜艇将替换"俄亥俄"级；B-21远程轰炸机用于更新空中核打击能力。2026财年986亿美元投入核力量建设，创历史新高。更关键的是，美方计划突破《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设置的数量限制，这被《纽约时报》直接称为"足以轻易触发新一轮军备竞赛"。
俄罗斯同样在升级核力量。"海燕"核动力巡航导弹和"波塞冬"核动力无人潜航器，被俄罗斯智库称为"第四和第五种战略核武器"。普京公开表示"海燕"的射程"超过世界上所有已知导弹"。
五常之中的另外三家也有动作。法国在2026年3月发布了"前沿威慑"核计划，马克龙明确表示将增加核弹头数量，并首次将核威慑范围扩展至全欧洲。中国方面，据美国情报机构评估，自2020年以来核弹头储备已从200多枚增加到600多枚，且核三位一体首次公开亮相。
另一个核动力指针正在转动：2026年2月，美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正式到期后失效，美俄两大核武库之间再无任何条约限制。这是1972年以来首次出现的情况。美国科学家联合会预测，未来十年内美俄部署的核弹头数量可能突破6000枚。与此同时，特朗普宣布2026年将投入超过1万亿美元强化军备，并启动"金穹"导弹防御系统发展规划，声称能够拦截从世界其他地方甚至太空发射的导弹。
套用一句老话：当对手造盾的时候，你就要造矛。导弹防御和核进攻力量之间，从来就是一个螺旋上升的关系。
中方的立场
面对这个局面，中方在NPT审议大会召开前夕发布了履行NPT情况的履约报告，再次重申了中国的核政策立场。中国坚持自卫防御核战略，恪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始终将核力量维持在国家安全所需的最低水平，不参加核军备竞赛。中国是全球五个核武器国家中唯一长期坚守"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承诺的国家。
宋常清公使衔参赞在发言中进一步明确：核武器国家应重申核战争打不赢也打不得、核武器用不得，缔结互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条约或就此发表政治声明；拥有最大核武库的国家应继续履行核裁军特殊、优先责任。中方还强调了裁谈会应尽快成立特设委员会，谈判向无核武器国家无条件提供安全保证的国际法律文书。
从履约报告和发言来看，中国的应对策略是两条线。第一，保持现有政策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建立战略互信。第二，在具体的条约谈判层面，强调多边框架下的治理方案。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方面在NPT审议大会前后多次喊话中国加入核裁军谈判。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在《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发表文章，明确将中国定位为继俄罗斯之后美国面临的"第二个核对手"，主张未来的军控必须同时对这三个国家进行约束。中方始终把"各国安全不受减损"作为一个基本原则——核裁军不能以牺牲某一方的安全利益为代价。现在美方拥有全球最庞大的核武库和全球范围的反导部署计划，在核武器现代化上的投入远超其他任何国家，这种情况下要求核武库规模较小的国家同等程度地参与裁军，在逻辑上站不住脚。
NPT机制的未来
长远看，美伊争吵、核弹头数量回升、军费激增、条约失效，这些都是同一个病灶：大国不再愿意为集体安全承担成本，小国不再信任大国的安全保证。
NPT审议大会在2015年和2022年都未能就最终文件达成一致，本次大会预计也很艰难。这背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构性问题：条约建立时的冷战两极格局已经被多极化取代，但在核治理层面，制度设计的更新远远滞后于现实变化。五常拥有核武器的特权，但五常之间已不存在冷战时期的战略平衡默契，也不存在约束彼此核现代化的制度框架。对无核国家来说，拥有核武器的门槛高不可攀，却天天看到有核国家在全面升级核力量，还要忍受有核国家的军事打击威胁。
古特雷斯把这个问题点出来了，但他能做的事有限。任期还剩八个月，这次NPT审议大会大概率是他能发挥影响力的最后一次多边场合。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重话都会被记录在案，但对那些已经打定主意"以核自重"的国家来说，警告的分量始终有限。
站在这个节点上，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当一个体系的核心维护者开始不再维护，而其他成员开始想方设法钻空子，这套机制还剩下多少实际约束力？NPT要想继续有效，不能只靠秘书长的几句警告，需要各方真正坐下来，面对已经翻篇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