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我觉得看戏还应该到剧场,去亲身体会那里的气氛,看电视有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有观众的互动,可以形成一个气场,演员演得有劲,观众看得过瘾。在舞台上表演,演员需要有一定的夸张,否则观众看不清我的表演,但这种表演到了电视镜头里,特别是在“特写”时,就显得过于夸张而不太容易被接受了。
王晓峰:观众当然还是愿意到剧场看戏,他们看到你的演出多在电视上,亲眼欣赏你演出的机会并不多,希望你多到下面去演出。
王艳:我也愿意多到下面演出,团里也安排了许多这样的演出。比如团里曾安排我们到山东的胶东半岛演出,我个人也去过一些小地方演出。只要与团里的演出不冲突,我一定要去。演员的天职就是为观众服务,无论怎么样的观众,都是我的上帝。
王晓峰:你在比较艰苦的地方、小地方演出和在大剧场演出,你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王艳:对戏的感觉是一样的。无论舞台的条件怎么样,是什么样的观众,都是一样的。比如有一次参加天津“海河情三下乡”演出,舞台搭在露天,寒风凛冽,观众热情一点也不减,要求我“再来一段,再来一段”,那我再灌风也得“再来一段”。上次在山东文登演出,我演《白蛇传》,还有《穆桂英挂帅》《探谷》,在当地一个不错的剧场,有900多座,但进了1200多人。我头一次见到“扒着台口看戏”。演员见到这么热情的观众,真是兴奋。山东观众特懂戏,他懂得你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他们看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总给你鼓掌,但你真是好的地方,他是热烈地给你鼓掌,非常锻炼演员。山东观众对我很热情,也很认可,我也是越演越来劲。一位老大爷骑着自行车,走好几十里地来看我的戏,戏演完后就想到后台见我一面。见我面后握握手,看我一眼就走了。特别真挚淳朴。我还要为他们多演出。
王晓峰:这次你在上海演出是采用了“走马换将”的形式,应该说,这种形式在1960年代是非常著名的,戏迷们并不陌生。这次“走马换将”的演出形式,你感觉与平时团里的演出,比如去文登、青岛,有什么不同吗?
王艳:上海是戏曲的大码头,戏曲氛围很浓厚,还有形成自己体系的海派京剧。作为北方的演员,我和王平老师是我们院第一拨“走马换将”的演员,院里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安排剧目非常谨慎。
王晓峰:你们都去了什么人?
王艳:有主演、鼓师、琴师、主要配演(小青),还有我的下手活(扔出手的)。其中只有一人是平时与我合作的,其他的也都是新的,现练的。出手不是我的强项,我只能自己带,以保证演出的质量。
王晓峰:那天演得还不错。
王艳:《白蛇传》的许仙是上海的金喜全。我和他曾经合作过,去台湾演出。这次演出不同于一般的传统骨子老戏,像《玉堂春》《四郎探母》,都一个模式,拿过来就可以演,不用排戏。《白蛇传》虽然也是传统戏,但分不同的流派,我是我师傅刘秀荣老师的路子。到上海后,他们不适应这个路子,也是现说、现排。喜全开始和张春孝老师学习,后来又拜了叶少兰老师,但与我合作,他尊重了我的路子。排戏的时间很紧张,真难为了上海的同行。一个戏就排了一天,响排了两次。对我们演员来说,这次演出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我是头一次来上海演大戏,前几次来都是“友情客串”。上海的观众都是花钱买票来看戏,看到场里全是满满的,心里特别激动,觉得京剧是有真正的观众的。
我与喜全的合作非常默契,在台上心有灵犀,表演得特别过瘾。演戏要把戏中最真诚的东西给观众,同时要把自己的唱、念、做、打展示给观众,在这个过程中,要始终贯穿一股气,一股情绪。这股气、这种情绪不能断,才能使观众真切地体会到你所表达的东西。因此好的合作伙伴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王晓峰:那你还会去武汉、东北等其他的地方“走马换将”吗?
王艳:作为演员我当然十分愿意,但这种演出要涉及到许多方面,演员有时决定不了。
王晓峰:你小的时候在天津戏校时主要是向杨荣环老师学戏,主要学的是尚派,是这样吗?
王艳:其实我觉得杨荣环老师的“尚派”已经不能说是完全的尚派了,他的根基是尚派的,但他用梅派的华丽外表包装了,他的戏与尚派的戏路子不全一样,所以他不能完全说是尚派。现在有许多观众希望我能扛起尚派的大旗,我实在不敢承担,我距尚派的要求实际上差得很远。
我向杨老师学戏时,学的是杨老师他本人,我和老师只学戏,老师是什么样,我就继承老师。我觉得我们还没有继承好,也不必为老师改革,杨老师他那几出戏为什么好,为什么成为经典,是因为他经过了一定时间的实践和提高才能成为经典。比如所谓“杨三出”(《乾坤福寿镜》、《昭君出塞》、《银屏公主》这些戏我继承了杨老师。杨与尚不-样,但杨骨子里是尚的,戏迷送给我一个词——“梅韵尚律”,我愧不敢当。这个词用来形容杨先生,倒是再恰当不过了。
王晓峰:你和杨荣环老师学习了多长时间?
王艳:三年。
王晓峰:你在戏校主要是和杨荣环老师学戏吗?
王艳:我的启蒙老师是孟宪容孟老师,她给我打下了非常好的基础,我特别幸运。我还向张芝兰老师、田珠兰老师、孙荣惠老师等学过。进入剧团后,除了向我师父刘秀荣学习外,又先后向杨秋玲、李维康、姜凤山、梅葆玖各位老师学习。大伙说我戏路宽,是因为我老师多。
王晓峰:你和杨荣环老师学了哪些戏?
王艳:我和杨老师学了《乾坤福寿镜》、《霸王别姬》。这两出戏和他学得特别扎实,是一个字、一个音符掰出来的。虽然只和他学习接近三年的时间,但为我以后的艺术道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94年杨老师故去了,很多戏就没有学成,非常遗憾。比如为了学习《昭君出塞》,已经给我们开琵琶课了。在这出戏中,杨荣环老师的自弹自唱是其中的一个亮点,显示了他的艺术风格。2003年时,我为杨荣环老师《昭君出塞》音配像,我是根据他的一份很模糊的录像,仗着他给我打下的基础,按着他的“法”摸索着学的。由此使我认识到,学“法”很重要,当你不明白时,可以按着“法”举一反三地推算出来。这段演出我确实是下功夫了:先定格,再看手在哪里?怎么弹的?一下一下地学。那盘录像带都被我看花了。后来这出戏通过音配像整理出来了,演出后效果很好。
王晓峰:你拜过很多的老师,原来向杨荣环老师学戏,1997年又拜了刘秀荣老师,但我发现你的演出却以梅派戏居多。你对此是怎么看的?希望自己今后成为一种什么艺术风格的演员?
王艳:我还是有我自己的主路线,梅派就是我的主路线。我不可能什么都学,都演,那就乱了,就胡来了。但有些风格是可以兼容的,比如杨先生把梅、尚融为一体,塑造出更完美的艺术形象,是我们年青演员应该认真学习的。所以我希望我的艺术风格是以梅派大方、稳重为主调去塑造不同人物。在塑造不同人物时,需要借鉴很多东西。比如我塑造“妈祖”,如果把“妈祖”局限在青衣,你说能塑造完美吗?你必须借鉴花衫的、花旦的、刀马的手段才可能完美。这些手段必须有,但大路线不能走歪了,而且每演一出戏,传统戏也好,新编戏也好,我会用心演戏,用我最真挚的感情演戏。我对一个人物的理解,或者老师教给我的表演技巧,我都要吸收、消化,再表现出来,再以我真挚的感情表达出来,传达给观众。
王晓峰:作为观众,他会给演员一个定位,比如这位演员是梅派的,那位是程派的,他相应地会用不同的艺术标准去衡量这位演员的演技,用不同的艺术眼光来看待你。但像你这样演,比如你演《白蛇传》是一样,演《穆桂英挂帅》又是一样,《妈祖》又一样,观众也不知该用什么标准来看你了,会不会使观众觉得:王艳到底是哪派的呀?王艳的艺术风格到底是什么?
王艳:有少部分观众是这样看我,但大多数不是这样看。我也请教过一些专家,他们大多是赞同我的。他们说:你现在年青,应该这样。我们年青时什么戏都唱,如果没有那么多戏垫底,怎么能产生现在的艺术家。和老一辈相比,我们的基础太薄了,与他们差得远呢。像我师傅(刘秀荣)的《拾玉镯》,那里边的东西够你学的。我们学习不能挑三拣四,这不能学,那不能学,这不是我的风格。
王晓峰:但是,是这样,老一辈艺术家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基本形成了自己的表演风格,有的甚至已经创立了流派。但你在这个年龄却还在学习阶段,还在寻找自己艺术风格的路上摸索。
王艳:我觉得老前辈也是时势造英雄,那时候成角都早,10几岁就红了,30岁己经成“家”了,因为那个时代有那个氛围。现在氛围不同了,我们的演出机会很少,真的很羡慕前辈们。
王晓峰:但据我所知,还有不少的观众希望你能归路,成为某一流派的演员。
王艳:是的,也有专家认为,我应该扛起尚派大旗,或认为我是梅派的材料,还有人觉得“王派”适合我。但我不希望我专宗某一派,这样我的戏路子就窄了,这不是专家、戏迷对我的期望。杨荣环宗尚派,但他不满足,因为他喜欢梅派,而且学梅学得好极了。他到了80年代才以“杨三出”奠定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你说他经过了多少年。
王晓峰:你有没有一个预计,大概要学到什么年龄,可以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还是说我就这么走,走到哪算哪?
王艳:这个没法预计,演员的艺术风格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是通过不断积累形成的。
王晓峰:在一些重要的场合,你经常以青年演员代表的身份讲话、出席活动,出镜率比较高。你对此是一种什么看法?
王艳:首先我非常荣幸,非常高兴,也非常珍惜。我认为是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也由此感到身上的责任很重。下面的路我应该走得更扎实、更稳,只能给自己加码,不能减码。
王晓峰:你现在已经排了不少的戏,新戏也排了,比如《妈祖》,假如下面你再排一个戏,你认为会是什么戏?演什么人物?
王艳:每个演员心中都有几个自己喜欢的人物,有自己的梦,有自己喜欢的角色,希望这个人物可以使自己的“十八般武艺”都展现出来。但你得面对现实。排新戏首先得有一个好本子。还得有院里、团里的支持,有资金上的支持。出一个好作品很难,有的人物是自己梦中的,而有时却是自己当初没有想到的。所以我没办法预测我下部戏是什么样,只要我认为好的,就可能排演。
王晓峰:你感觉,你要排一个新戏,难度最大的地方在哪里?
王艳:本子。
王晓峰:除了本子呢?
王艳:导演。导演是执导一个戏的舵手,把握着一个戏的艺术风格。
王晓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一部戏?
王艳:想过,真想过。
王晓峰:你有多大的把握?
王艳:我感到自己积累得还少。我各方面都在学。我认为当前更实际的,与其排新戏,不如将濒临失传的老戏翻翻,因为我学习的毕竟是传统艺术,从小学的也是手、眼、身、法、步这些程式化的东西,我们演的戏应该使这些表演手段有用武之地。新戏不应脱离传统的模式,让我搞一个新戏,我还真不如人家话剧导演、大制作的戏想得更好。我们要发挥自己的特长、优势,要吃透京剧艺术的特征。现在观众看大制作看腻了,传统式样的戏观众会喜欢的。但现在既然有先进的灯光啦、音响啦,也是可以糅的,只要不破坏传统的风格。现在排新戏只是一桌二椅显得单薄,但如果舞台太花哨,使观众找不着演员也不行。
我现在对《全部天女散花》很感兴趣。它是一部佛教题材的戏,很唯美,搞出来会非常好看。目前演出的只是《云路》一折,全部的演出很少了,前面的一段[二黄慢板]已经快失传了,怎么把它保留下来,需要对原作进行一番整理加工。
王晓峰: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祝愿你的艺术道路越走越宽,艺术造诣越来越深。
王艳:谢谢。
本文选自《中国京剧》200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