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82 九十岁依然在地里劳作:克什米尔的“长寿村”里,高龄老人的处世秘诀是什么?

问AI · 德尔维什·阿里的百年人生见证了哪些山谷巨变?

编者按:作者从经济法律专业毕业后,在罕萨河谷开启了长达一年之久的旅居,并以志愿中文老师的身份进入当地日常生活。她的写作不是从远处观看罕萨,而是在时间中慢慢靠近罕萨。读这篇文章,也不只是读一个遥远河谷的风景与“长寿秘境”的传说,更是在理解一种不同于城市速度的生命经验。

罕萨不常被主流媒体关注,恰恰因为它不符合快节奏时代对新闻的期待;但它提供的,正是一种更慢、更深的观看方式。它提醒我们,在追逐更高、更快、更多之外,仍有一些地方和人,保留着辨认土地、亲人、劳动与日常幸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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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独家发布于腾讯新闻

在巴基斯坦北部的罕萨河谷,我见到德尔维什·阿里(Drvesh Ali)时,他正坐在火炉边,手边放着一把去年秋天晾下来的杏干。按他家人和村里人的说法,这位老人已经101岁了。

窗外是海拔7388米的乌尔塔峰,山体近得像贴在窗上。阿里抬手指了指雪山,说自己年轻时每天都要从乌尔塔草甸背柴下山,一次80公斤,背了几十年。

“我第一次看见汽车的时候,像山里的石头长了腿。”他说。

这句带着山地经验的比喻,几乎概括了罕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变化。

1974年统治河谷九百余年的罕萨王国走向终结,末代弥尔贾马尔汗宣布退位。这片深藏于喀喇昆仑山脉腹地的古老山邦,曾以“坎巨提”之名存在于中国史书之中,1761年(乾隆二十六年)归附清朝,后又历经英国殖民、印巴分治,直至被巴基斯坦政府正式并入北部地区。

1979年,世界公路建设史上的奇迹——喀喇昆仑公路正式通车。800英里的喀喇昆仑高速公路,从巴基斯坦的阿巴特巴德(Abbottabad)一直通到中国新疆西部城市喀什。随着1986年正式对外开放,这条包含了2.2万名工程师和筑路工人心血、寄托了七百余条生命的公路,终于为封闭的罕萨河谷凿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

存续千年的古老秩序走向落幕,迈向外部世界的通道轰轰烈烈开启——罕萨河谷迎来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图片喀喇昆仑山脉示意图(图源星球研究所)

在喀喇昆仑公路开通之前,这个被高山包围的河谷与外界之间,隔着漫长的山路、季节性的阻断,以及一种近乎封闭的生活结构。后来,公路通了,游客来了,货物、药品、手机信号和新的教育机会也进来了。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但也有一些东西没变。直到今天,在罕萨,八九十岁的老人仍然在菜地里劳作、清理水渠、照看牲畜。对外来者来说,这种高龄劳动很容易被理解成某种“长寿传奇”。可在当地,它更像一种生活秩序:只要身体还能动,人就仍然属于家庭,也属于土地

一、八九十岁的人,仍然在地里

罕萨常被外界想象成“长寿之地”,这种想象并不完全空穴来风。根据巴基斯坦统计局2017年人口普查,罕萨县(Hunza District)常住人口为 17.5万人左右,65岁以上的老人约占4%–5%。走在村子里,最容易引起外来者注意的,不是雪山,而是老人。很多在别处已经被归入“高龄”的人,在这里仍然过着相当活跃的日常生活。

图片当地老人(作者拍摄)

去年夏天,总给我送蔬菜的努尔(Noor)爷爷常从自家菜园摘了菜,一路送到旅居者和游客住的地方。他每天要在梯田和山路间走上十几公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努尔说,他们从小喝的是乌尔塔冰川融下来的雪水,地里灌的也是这水。这里不少家庭仍保留着自给性较强的耕种方式:种白菜、生菜,种杏、核桃和苹果,种下今年的幸福和来年的收成。

九月到十一月,是罕萨最璀璨的时候。很多人家屋顶上铺满了晾晒的杏干、苹果和核桃,颜色在高原秋阳下格外明亮。杏树是这里最重要的植物之一——几乎家家种杏,杏子、杏干、杏核油都深深嵌入日常饮食。

外来者很容易把这种景象看成某种“山地乌托邦”。但对当地人来说,这首先是一种生计结构:种、晒、储、分配、过冬,年年如此。

图片秋日碾杏(作者拍摄)

3月20日肉孜节(开斋节)那天,我给房东的母亲马希达和她的两个孙女拍照。马希达已经80岁了,仍然照看着院子里苹果树下的一片菜地。前一天我见到她时,她正拿着铁锹往地里引乌尔塔冰川的水。她说:“我们没时间焦虑,我们最在意家人,我们坐在一起,吃在一起,笑在一起。”

这不是一句经过提炼的人生格言,更像是她对生活事实的描述。她并不把自己每天要做的事称为“坚持”或“劳作”,那只是日常的一部分:引水、照料蔬菜、看看院里的果树、招呼家人。

长期的山地生活塑造了这里的身体,也塑造了人对时间的理解。很多老人并不使用“退休”这样的概念。在他们看来,人只要还能动,就还有事情要做

这也是罕萨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外来者常常会把老人持续劳动理解成“贫困所迫”或“健康奇迹”,但在这里,它既有物质条件的因素,也有更深的生活伦理。山地社会原本就缺少严格意义上的职业与退休分界:一个人年轻时种地、放牧、砍柴,中年时仍这样生活,老了也只是把节奏放慢,而不是突然从家庭和社区中退出

图片马希达在杏树下(作者拍摄)

二、山不是风景,而是生存本身

如果只看今天的罕萨,很容易把它看成一处偏远但迷人的旅游目的地:山谷开阔,雪峰环抱,春天杏花遍开,夏天游人涌入,秋天果实堆满屋顶。但对于阿里这一代人来说,山首先不是风景,而是生存本身。

罕萨位于巴基斯坦最北部,被喀喇昆仑、喜马拉雅和兴都库什山系环绕,海拔两千多米。它并非完全没有历史上的流动性,但现代交通真正改变这里的生活,要等到喀喇昆仑公路建成之后。公路修通之前,进出山谷主要依赖山路。老一辈人回忆,很多地方只有贴着绝壁开出的窄道,货物靠人背、牲口驮,冬天和雨季尤其艰难。

我在今年杏花季去纳格尔山谷(Nagar valley)时,遇见80多岁的海达尔(Haidar)。他说,1980年代之前,自己几乎没见过汽车和飞机。

对于今天习惯了道路、物流和实时通讯的人来说,这种讲述很容易被浪漫化,仿佛那是一种远离现代性的宁静生活。但从当地人的经验看,与世隔绝更多时候意味着高强度的体力支出和对自然条件的完全依赖。

图片罕萨河谷眺望雪山(作者拍摄)

阿里年轻时长期从乌尔塔草甸背柴下山。几十年里,柴火意味着取暖、做饭,也意味着一家人的冬天能否过得去。阿里说,自己早早失去了父母,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离开。对这些经历,他说得很平,没有停顿:“没时间哭。我这辈子就是山,只能一直爬。”

像这样的话,在山地老人那里并不少见。他们并不是不悲伤,而是在那个资源稀缺、生活艰难的年代,情绪很少被允许占据生活中心。先活下去,先把柴背回来,先让地里有收成,先把冬天熬过去——这构成了他们最基础的人生逻辑

这种生活结构背后,也叠加着罕萨更大的历史变动。1974年,统治河谷数百年的罕萨王国走向终结;随后几年,喀喇昆仑公路修成并通车。这条连接巴基斯坦北部和中国新疆的高海拔跨国公路,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道路,也改变了罕萨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对于阿里这样的人来说,人生几乎被这条路从中间切开:前半生守在山里,后半生看着山谷被重新接入世界。

图片百岁老人德尔维什·阿里( 作者拍摄)

三、公路来了,山谷开始“流动”

喀喇昆仑公路开通以后,罕萨地区从传统自给农业、畜牧、山地劳作转向旅游服务业、民宿酒店经营、向导、手工艺品等旅游销售。2019年罕萨区域直接旅游收入约为3.28亿巴基斯坦卢比(按照当时的汇率,约合人民币1400万),直接促进就业2千余人。旅游业占当地GDP比重约为25%–30%,是名副其实的当地第一支柱产业。

阿里说,公路开通后,第一次看见汽车时,像“山里的石头长了腿”——这是他理解现代交通的方式,也是最准确的方式。过去固定不动的东西,突然开始流动了

公路带来的第一个变化,是让“重”变轻了。

在没有现代交通和稳定供应的年代,山里生活的很多重负都直接压在身体上:背柴、搬运粮食、长途步行取物。公路开通后,煤油、液化气和更多日用品进入罕萨,很多原本依赖体力的环节逐渐被替代。阿里说,从前天不亮就要起来生火,烟熏得人流眼泪;后来,很多家庭慢慢用上了更方便的燃料,生活被一点点减轻了。

图片当地人的小厨房(作者拍摄)

第二个变化,是让“少”变多了。

如今在罕萨的巴扎里,可以看到从巴基斯坦其他城市运来的大米、香料、日用品,也能看到从中国而来的商品。食物、药品和消费品的种类都明显比过去丰富。教育和医疗条件也有改善,尽管这种改善远未均匀完成:供电依旧不稳定,网络时断时续,偏远村落就医仍不容易。罕萨的现代化不是整齐划一地到来,而是以一种层层叠加的方式进入生活——有些地方已经被改写,有些地方还保留着旧有结构。

第三个变化,是让“远”变近了。

在公路开通之前,从罕萨去吉尔吉特往往要花上好几天,很多老人一辈子没有真正离开过河谷。现在,路程显著缩短,年轻人可以去更远的城市读书、工作,部分家庭的收入结构也因为旅游和服务业发生变化。对于一部分罕萨人来说,外部世界不再只是传闻,而成为实际可抵达的空间。

图片吉尔吉特烈士陵园守墓人(作者拍摄)

第四个变化,是让“静”变闹了。

随着旅游业发展,临近巴尔提特古堡的巴扎逐渐扩大,旅馆、餐馆和商铺增多。春天看杏花、夏天避暑和徒步、秋天赏果林的人不断进来。罕萨不再只是山中的村庄,也成了被观看、被拍摄、被消费的风景。手机和4G信号进一步改变了这种关系:人们不仅接收外界,也开始主动向外展示自己和家乡。

但和很多旅游地不同,罕萨人对外来者的态度并不完全是算计式的热情。第一次去阿里家时,老人的儿子端上热奶茶,切了苹果,老人又从铁盒里抓了一把杏干塞到我手里。

阿里用布鲁沙斯基语说,大意是:“你们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们的雪山,说明我们的山确实好看。”他是真的高兴。那种高兴里包含的,不只是待客之道,也是一种被看见的满足——一个曾长期处在世界边缘的地方,终于拥有了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机会。

四、不愿停止劳作的老人们

如果公路已经减轻了体力负担,物资已经丰富,年轻人也有了外出的可能,为什么罕萨的许多老人还没有停止劳动?

一个直接的答案是,罕萨的现代化并没有彻底改变家庭和社区的运行方式。这里仍然保留着很强的家庭劳动结构:菜地要种,水渠要清,果树要照看,牲畜要管。哪怕这些工作不再决定一家人会不会立刻挨饿,它们仍然维系着生活的基本秩序。老人继续参与,并不只是因为缺劳动力,也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属于家庭共同承担。

另一个答案是,在这里,劳动和“有用”紧密相关。

在很多高度城市化的社会里,衰老往往伴随着退出:退出工作、退出公共空间、退出决策,最后被安置成“需要被照料的人”。但在罕萨,一个人即使老了,只要身体还允许,就仍然可以通过劳动参与家庭。这种劳动未必强度很大,有时只是照看一块地、清一段水渠、晒果子、喂家禽,却意味着他仍然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被生活抛到一边的人。

图片河谷风景(作者拍摄)

阿里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背柴了,但他至今保留着劳动者的节奏和判断方式;马希达80岁,依旧在菜地里引水;努尔每天走很多山路送菜,也不把这当成某种值得夸耀的自律。在他们看来,继续做事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老当益壮”,而是因为闲下来反而失去位置。劳动是他们确认自身与土地、与家庭关系的一种方式。

当然,这种持续劳动并不值得被简单美化。它背后同样有基础设施不足、社会保障有限、医疗资源紧张等现实条件。也正因如此,罕萨老人的生活不应被包装成轻盈的“长寿神话”;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落后或匮乏,也同样失真;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在现代交通和商品进入之后,这里的人获得了“可以不那么辛苦”的可能性

这恰恰构成了罕萨最值得观察的部分。变化已经发生,但旧有生活伦理并未被彻底替代。老人们拥有了更多选择,却仍然选择保留一种与土地相连的节奏。

图片给我送菜的大叔Shar(作者拍摄)

五、山有山顶,河有尽头

离开阿里家时,天已经快黑了。罕萨的电力供应并不稳定,很多时候一小时的电用完,屋子就迅速暗下来。老人送我到门口,对我说:“山有山顶,河有尽头。你们还年轻,别急着爬到山顶。慢慢走,才能看见河。

在一个容易被“桃花源”标签神化、也容易被“长寿”传说包装的地方,这句话反而让我更接近罕萨真正的现实。这里的人并不是不经历艰难,也不是天然比别处的人更懂生活。他们只是长期在一种资源有限、边界明确的环境里,形成了另一套判断系统:什么值得费力,什么不值得;什么必须争取,什么到了手里就可以安稳接受。

我刚到罕萨时,也曾因为停电、网络中断和种种不便感到焦躁。后来在河谷里待得久了,节奏慢下来,才逐渐意识到,平静并不总是因为拥有得更多,有时只是因为需要被重新校准了。我在这里的学校做志愿中文老师,给孩子们拍照,陪他们做植物拓印,春天一起看杏花,夏天采野花和樱桃。很多事情都不宏大,却构成了我在这里最稳定的日常。

图片当地居民(作者拍摄)

阿里说,公路通了以后,自己的后四十年像是“多出来的”。这话听起来像感慨,也像一种极朴素的生命观:日子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意外得到的,既然是多出来的,就不必浪费在无休止的追赶里

对今天的我们而言,罕萨未必意味着回到某种简单生活。它更像一次提醒:人也许不能阻止世界变快,但至少可以重新学习,怎样辨认什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已经足够,什么值得珍惜。

山有山顶,河有尽头。人当然可以继续往前走,但如果总盯着更高的地方,也很容易忘记脚边正在流过的东西。罕萨老人并没有给出什么宏大的答案,他们只是还保留着一种能力:看见眼前已有的水、已有的光、已有的果实和家人,然后说一句,够了。

作者:Yolo

编辑:西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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