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装甲兵的发展与作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理论上，坦克是机械化战争中的关键兵器，装甲兵是现代战争中实施战役级的突破与反突击的重要兵种。但因为历史与现实中的诸多原因，解放军的装甲兵在进入新世纪以前，硬件发展与战术体系长期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即便如此，我军装甲兵仍然承担起国家与人民的重托，投入了西南边疆的自卫还击作战，为我军的胜利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财富。

本系列将用一系列文章的篇幅写对越自卫反击战之前三十年解放军装甲兵的发展。当然，以笔者有限的学识，本系列也只是抛砖引玉，也请各位朋友不吝赐教。

一，解放军装甲兵的建立

我军的第一支坦克兵部队——东北坦克大队建立于1945年12月，并很快参加了解放长春的战斗。随后，各军区、野战军先后建立了晋冀鲁豫坦克大队、华东野战军坦克队、华北军区坦克大队、中原野战军坦克大队。在解放战争中，这些坦克先后出动160辆次，支援战斗25次，为我军运用坦克积累了最初的经验。这一时期，解放军对坦克兵的定位为“特种兵”的一部分，以辅助步兵战斗为主要任务。

迎来新中国建立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车第一师

新中国建立后不久，聂荣臻就于1950年3月10日向毛泽东的报告提议筹建装甲兵司令部，很快获得批准。1950年9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摩托装甲兵司令部在北京正式成立（次年7月16日，改称装甲兵司令部），许光达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这标志着装甲兵作为一个独立的兵种正式出现在人民解放军的序列中。

许光达（左二）与坦克学员的合影

根据许光达的计算，要在1952年计划组织装甲兵30个团，需要训练的各种干部和“专家士兵”11620人（计乘员6036人，各种修理工、汽车司机3748人，排以上各级干部1836人）；成立军区装司，供给步兵师司令部必要的参谋和步校教育的乘员与干部尚未计算在内，估计约千人，共需12620人。为此，解放军坦克学校（最初位于天津）与摩托装甲兵司令部同日成立，此后又陆续建立了一系列装甲兵院校，在1961年前，形成了包括装甲兵学院、装甲兵工程学院、第一至六坦克学校的装甲兵人才教育体系。

粟裕、朱德视察第一坦克学校

1950年10月，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后，苏联部长会议指示外贝加尔军区第26集团军编组10个坦克自行火炮团前往中国对解放军坦克兵进行一对一培训（确实是为了训练解放军装甲兵而专门建立的单位，但苏联有额外的心思，后文会提到）。11月，这10个团的7000余名苏军官兵抵达中国境内并展开培训。解放军接受训练的10个坦克团，则编成第1坦克编练基地（位于大名鼎鼎的槐树岭，后改为第三坦克学校）、坦克第1至3师（各两个坦克团，即坦克第1至6团）以及独立坦克第1至3团。

这十个团采用了一种苏军也未曾使用过的编制结构，团下辖团部和指挥连；3个10车制的中型坦克连（三个3车制T-34/85坦克排+1辆作为连长车的T-34/85）；1个5车制重型坦克连（两个2车制IS-2坦克排+1辆作为连长车的IS-2）；1个重型自行火炮连（两个2车制ISU-122自行火炮排+1辆作为连长车的IS-2）；1个冲锋枪连；1个运输连；1个维护连。编制约700人，装备30辆T-34/85中型坦克，6辆IS-2重型坦克，4辆ISU-122自行火炮。

参加国庆阅兵的ISU-122自行火炮，实际战术运用更接近“突击炮”

随后，在这3个坦克师（第1/2/3师，不算解散于1952年的装备美制两栖坦克的坦克第26师）又3个独立坦克团之后，我军又组建了1个机械化师，5个独立坦克团（独立坦克第4至8团，主要使用缴获的美、日坦克），以及47个步兵师师属坦克自行火炮团。装备约3100辆苏制坦克（16辆T-54A、1847辆T-34/85、82辆IS-2）与自行火炮（912辆SU-76、99辆SU-100、40辆ISU-122、67辆ISU-152），形成了当时东亚最强的装甲力量。

在换装Zis-2型57毫米反坦克炮的美制LVT(A)-4战车前开会的我军坦克兵

二，五十年代初解放军装甲兵的编制情况

这一时期的解放军坦克师编制2个坦克团（3个中型坦克连、1个重型坦克连与1个自行火炮连）、1个摩托化步兵营（2个步兵营、重迫击炮连、无后坐力炮连、卫生连各1个）、1个摩托化炮兵团（76毫米加农炮与122榴弹炮各1个营），以及师直属的高射炮、侦察、工兵、卫生、维修等各一个营。兵力约为6000-7000人，装备60辆T-34/85中型坦克、12辆重型坦克与8辆自行火炮。

入朝参战的IS-2重型坦克，重型坦克也是我军坦克师与独立坦克团早年的标志性装备

这个编制实际上对标的是苏军与朝鲜人民军的坦克旅，但坦克数量要少得多。之所以称为“坦克师”是遵守1948年11月中央军委《关于统一全军组织及部队番号的规定》的精神，也就是野战部队编为师、地方部队和警备部队则编为旅。同时，也是我军也可能有技术兵种高配以便利与苏军的对接。不过，坦克第一师确实有一段被称为坦克第一旅的时间。

机械化第一师则是一个标准的师，该师是在与苏联交接旅顺大连时，由步兵第190师对口接受苏军红旗第7机械化师的装备后编成，其实就是按照苏军1950年机械化师编制。下辖3个摩托化步兵团（各1个坦克营、3个摩步营）、2个坦克团（坦克第31/32团，1个重型坦克营、2个重型自行火炮营与3个中型坦克营）、2个炮兵团、1个高炮团以及8个直属营。该师兵力与坦克都达到了坦克师的两倍，虽然在辽东大演习中表现出了不俗的战斗力，但对于当时的解放军还是过于奢侈、沉重了。其行军纵队长度超过35千米，超过同时期的解放军步兵军。这使得该师难以适应当时中国的交通设施，在成立六年后就重新编为第190步兵师。

1955年辽东抗登陆演习中的第一机械化师，远处为扮演蓝军的我军两栖战车部队

按照苏军的军语习惯，这批坦克师、机械化师与独立坦克团都属于装甲兵总部机关直属的预备装甲兵。解放军还以从苏联进口的60套步兵师（3套转赠朝鲜）装备中的坦克与自行火炮，新建了47个师属坦克自行火炮团，加上从独立坦克第4团改编而来的第401坦克自行火炮团，至1954年末，解放军共编成48个师属坦克自行火炮团。这些团各配属一个步兵师，番号关系为步兵师番号+205，如坦克自行火炮第206团配属步兵第1师，坦克自行火炮第265团配属步兵第60师，以此类推。

这一时期的坦克自行火炮团编制团部和指挥连（1辆T-34/85作为团长车）、一个中型坦克营（3个7车制坦克连+营长车，共22辆T-34/85）、一个自行火炮营（4个4车制SU-76自行火炮连+一辆作为营长车的T-34/85）、一个维修连和一个运输排，共494人，24辆T-34/85中型坦克与16辆SU-76自行火炮。这种团主要用于协助所配属的步兵师战斗，故没有编制步兵与火力支援单位。在战斗中，坦克自行火炮团可以集中配属于主要方向的步兵团，也可以将各连拆分配属于各步兵团中。

换装后的我军坦克自行火炮团，近处为SU-76，远处为T-34

三，苏联援建中埋雷

苏联对解放军装甲兵的建立与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这种帮助实际是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打出来的。而且，从苏联运来的大部分坦克与装甲车辆，中国人民都是付了钱的。苏联军事顾问的工资也是中方支付的，其中装甲兵教官的工资，是我军干部与战士津贴的上百倍。

但即便如此，作为两个相邻的大陆军国家，苏联在协助我军的装甲兵建设时，也是百般戒备的。坦克、自行火炮与车辆状态陈旧，甚至还留有二战的弹痕，这些都是被很多作者提到过的问题。但苏军在培训我军装甲兵时，还埋了更大的雷。这个雷就藏在编制之中。

作为二战中的应急装备的SU-76是被诟病最多的装备之一，火力、装甲与机动性都比不上它要支援的T-34/85型坦克

前文提到，苏联部长会议向外贝加尔军区第6近卫机械化集团军的指示，是组建10个坦克自行火炮团赴华培训，而不是以该集团军下属三个坦克、机械化师的结构进行培训。这十个团的编制深深地影响了我军，但这十个团的编制并不是苏军装甲兵的常见编制。

对于熟悉二战苏军装甲兵的朋友来说，看这一时期我军坦克营、连的结构会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其中的七车制或十车制坦克连，在二战的苏军装甲兵中确实很常见，但配属关系是相反的。在二战的大部分时间中，苏军坦克军中经常采用七车制坦克连，即形成苏德战争中常见的每营21至22辆T-34，每旅65至68辆T-34的编制；而配属机械化军作战的坦克连则会采用十车制，也即机械化军坦克营31至41辆T-34的编制数量。

苏军坦克军/师的坦克营较小，而机械化军/摩托化师中的坦克营较大，这一差异一直持续到苏联解体（苏联解体前夕，坦克团属坦克营为31车制，摩托化团属坦克营为41车制）。这种编制差异是考虑到坦克军/坦克师负责向敌方纵深的突击战斗，往往形成较大的坦克集群，并不需要单个坦克连承担对所有方向的警戒与战斗任务，而较小的坦克连排编制，方便基层坦克军官及时掌握情况，同时也使各级单位缩小战术地幅，实施更快速的战术机动。而支援步兵战斗的坦克连则往往需要分散执行战斗任务，如以一个连配属步兵一个营进攻中，不仅要以火力与装甲遮蔽步兵的散兵线，也要在比较长时间的战斗中独自承受损失，其编制结构自然也要更大一些。

而且，二战期间的苏军坦克军是很少装备“斯大林（IS）”系列重型坦克的，倒是机械化军与后来的机械化师，以及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的直属坦克旅中大量装备重型坦克。这也是因为，在苏军的装甲战争学说中，诸兵种合成集团军与机械化军往往是承担敲开敌防线任务的部队，因为这样的战斗，需要的是重甲、重炮与大量的步兵。而坦克军/坦克师则作为第二梯队，突入前述部队撕开的突破口实施深远突击，其编制结构较轻，对后勤依赖程度较低，以便于尽可能向敌方纵深突入更远，促成敌方战线的崩溃，这也就是大纵深战役学说在二战中及战后初期的应用。

参加国庆阅兵的IS-2重型坦克

这是一套非常成熟，且在战场上被屡次证明的装甲兵作战体系。但可能是出于大陆邻国之间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苏联在我军装甲兵缔造初期显然并没有倾囊相授。事实上，苏联对解放军装甲兵的培训止于团一级，而且还是只能用于步兵支援的坦克自行火炮团。这十个来华进行一对一培训的苏军团，全部采用多种坦克与自行火炮混编的团编制（实际上只有营级的架构），这种编制结构在二战初期就已经被证明为低效且浪费资源的，苏军自1942年之后也再未曾采用过。甚至在哈巴罗夫斯克（伯力）接受训练的朝鲜人民军坦克兵的编制与战术都更像苏军。

这种“小而全”的坦克团编制，在我军中实行很长的时间，直到60年代，SU-76全部退出现役，59式坦克开始正常量产，我军又积累了一定的坦克团/营的运用经验，才开始逐渐摆脱苏联埋下的这颗雷的影响。

我军重型坦克、中型坦克与无后坐力炮的战术协同演练

但在我军装甲兵刚刚建立的50年代初期，我军装甲兵的运用仍然被限制在支援步兵作战的范围内。当然，苏联提防的是我军装甲兵具备苏军那样的大规模战役突破能力，这种坦克自行火炮混编的坦克团，在支援步兵战斗中，仍然能发挥不错的战斗力。1951年初，刚刚完成训练的我军装甲兵就迎来了战火的初次试炼。

四，抗美援朝，初建战功

1951年2月26日，以坦克第一师师部为基础，志愿军装甲兵指挥所成立。1951年3-6月间我军4个坦克团和2个高炮营、2个工兵营、1个摩托步兵营及修理工厂，共计5000人首批陆续入朝参战。因为美军的空中封锁，与糟糕的道路情况。我军装甲兵抵达前线时已是1951年的夏天，此时，第五次战役已结束，敌我两军已经进入对峙阶段。

因为这一时期的作战形态已经转化为两军针对关键地区的反复拉锯与争夺。加上朝鲜中部的崎岖地形，以及美军的巨大空中优势。我军装甲兵往往以连排级的小单位配属步兵部队作战，在战斗中，利用地形与植被隐蔽，使用间接射击或直接射击的方式攻击敌方火力点、炮兵阵地与指挥所等目标，以此支援步兵战斗。虽然宣传照与影视作品中常见我军坦克引导步兵冲锋的画面，但实际战斗中这种情况很少出现。但在种种不利因素下，我军装甲兵仍在战场上寻找各种机会，以小队设伏、穿插等方式，对敌方进行打击。

志愿军装甲兵在入朝参战的2年零4个月中，先后有3个坦克师、6个坦克独立团、7个坦克自行火炮团参加大小战斗246次，出动坦克998辆次，毁伤敌军坦克74辆，摧毁敌人火炮20余门、地堡864个。我军年轻的装甲兵部队也付出了146人牺牲，362人受伤，9辆坦克损毁，26辆坦克战伤的代价。

这支刚刚从训练场上走出来的年轻装甲兵，在最严酷的战场上，证明了自己无愧于祖国与人民。而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的历史，才刚刚揭开，前方还有更多荆棘与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