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艾柯·森普
序言
贾维的罗盘。
曾守护着中心的巨大飞艇，
终于放下长久的职责，再度启航。
横贯高空，向着千海天前行。
在其中，隐者与圣人一同仰望那染上不祥之色的天空。
隐者问道：
“在你的计划之下，罗盘所至之处，可有我们的前路？”
这问话，是朝向那尚未现身之人。
圣人也问道：
“在您沉默之际，若终末终究降临，我该如何抉择？”
这问话，是朝向那隐藏真实意图、默然不语的神明。
他们向着各自不同的沉默，发出质问。
在同一片天空下，
一名男子举起手中的戒指，仰望苍穹。
贾维的罗盘，映入戒指的圆环之中。
他与他们不同，并不发问。因他早已了然，只是交付于命运。
“来吧，然后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便是曾舍弃一切之人的决断。”
贾维的罗盘。
在其之内，在其之外，
各自的命运，朝着各自的方向，彼此咬合。
自由的伊卡
“起来！太阳都晒屁股啦！”
“昨天又在捣鼓什么奇怪的东西熬通宵了吧？”
“上次是那个自己咕噜噜转的牙刷来着？”
又是那个梦。
梦里是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稚嫩的兄弟姐妹们。
我每晚都被困在这个梦里。
很快，院长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来。
“孩子们，有客人很想见你们，能出来一下吗？”
我们犹豫不决时，
院长便从那人给的钱袋里掏出银币给我们看。
说是正在招助手的有名发明家来了。
跟着他走，至少不会挨饿。
听到这话，兄弟姐妹们便像当年一样，满眼期待地走出了房门。
而我，独自留在了那间房里。
然后大喊：
别去。
不能去。
我们会遭到可怕的实验。
在那场实验的尽头，变成了怪物的我会把你们都杀死。
梦中吐出的话语，比雾气更空洞地散去。
独自留下的我，就此被困在黑暗之中。
“哥哥，伊卡真的没事吗？”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再观察一下吧，万一不对劲……”
将我唤回现实的，总是这两个声音。
两张面孔，两副呼吸器。红发的兄妹。
明明因为雾气连呼吸都困难，却总是更操心别人的傻瓜。
我每天都对他们说：
走吧。
滚开。
别管我。
但他们没有离开。
不像梦里的兄弟姐妹那样消失。
“伊卡，你醒了？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别让我感到眷恋啊。
反正这具身体会因雾之魔力渐渐冻结。
就让这颗心也跟着一并冻僵吧。
“伊卡。如果是迷雾之力的问题，别犹豫，马上告诉我。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帮你。”
我不能变得想要挽留你们啊。
万一你们也像我的兄弟姐妹们那样消失不见，
就算大喊“别走”也无济于事的话——
“佩卡托尔，庇乌。我好得很，别吵了。”
——我承受得住吗。
正直的匹克图姆
你是诱饵。
猎人们设下的诱饵。
不，或许是我自己主动成为的诱饵吧。
被抛弃的东西。
弱小的东西。
孤独的东西。
我对那些都毫无抵抗力。
因为我以为你和我相似。
是的，你曾与我相似。
明明被世间抛弃，
却终究无法舍弃世间的那双眼睛，
仿佛就在看我一般。
于是我伸出了手。
第一次，想要救活一个人。
但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人类。
你终究是人类，
而我终究是妖怪。
我没有被你欺骗。
是我欺骗了自己。
以为你和别的人类不同。
不会只把我看作怪物。
是那种虚妄的期待欺骗了我。
在断绝你呼吸的那一瞬间，
我也断绝了内心的期待。
但奇怪的是，
无论我怎样杀死一个又一个人，
你却从未消失。
你的记忆，一丝一毫都未曾抹去。
既然你如此不肯消散，
那不如就做诱饵吧。
活着的时候欺骗了我，
死了之后便去欺骗别的人类。
用你留下的面孔去欺骗他们，
用你留下的声音去呼唤他们。
用你留下的悲伤去吞噬他们。
就这样永远做诱饵吧。
死后也无法被抹去，
被吞噬也不会消失，
越是想要拔除，反而陷得越深的——诱饵。
哭泣的布利丝
玻璃坟墓。
位于悖论迷宫深处，虽被称为坟墓，却是生命诞生的地方。
无数人类、妖怪、神兽在棺中死去，又再次开棺而出，成为全新的存在。
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不得而知。
因为从棺中走出的那一刻，几乎无人能保留过去的记忆与理性。
此刻维丽丝所注视的人偶，亦是如此。
仿佛流着血泪般殷红的双眼。
苍白失血的皮肤与白发。
就连那因无数次切割与缝合而愈发鲜明的关节缝隙——
都只残留着怪诞的美感。
维丽丝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制作人偶的匠人。
从棺中走出的人偶，如同幼儿般反复蹒跚学步、跌倒在地。
然后，嫣然一笑。
无论是当初从血迹斑斑的帐篷里捡回来时，
那双被妖气浸染的眼睛里盛满的绝望与悲伤，
还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天真无邪地求助的眼神，都已不见踪影。
“怎么样？获得新生的感觉如何？”
“……”
人偶没有回答，而是动了动自己的手、手臂、腿。
那在虚空中徘徊的动作，随即生出了节奏，画出了线条。
“嗯。明明应该把所有记忆都抹去了才对？”
正想着是不是失败品——
但仅一瞬间，随着人偶的动作，代替妖气填满人偶身体的暗红色气息开始翻涌。
“这样啊。你天生就是舞者呢。”
维丽丝坐在人偶面前，凝视着那双染红的刀足。
那是仿佛穿着足尖鞋一般笔直的线条。
“真期待你会用怎样的舞蹈，将这个世界引向毁灭。”
“站在终末的中心，尽情地……跳起最后的舞吧。”
虔诚的索科尔斯
#研究日志 1
迷雾观测，无异常。
与昨夜记录相比，未见明显差异。
迷雾本身，始终停留在同一位置。
我时常思考：
若世间真有永恒之物，那必定非迷雾莫属。
在这般完美的现象背后所存在的神，必是真正的绝对者。
若我的研究能证明其哪怕一小部分，我的一生便已足够。
#研究日志 2
非公开记录。禁止阅览。
无云之夜之后的记录。
今天，神界发生了迷雾瞬间消失的事件。
仿佛从一开始便不曾存在一般。
无论用何种测量设备与观测者的智慧，都无法查明原因。
如今剩下的结论只有一个：
迷雾并非永恒。
这一命题，颠覆了我至今所信奉的真理。
#研究日志 3
非公开记录。禁止阅览。
听闻雾神正通过玛尔逐渐恢复力量。
若神是通过人类得以完成，那祂便不再是神。
若借助不完美的人类之手而变得完美的神——
那便不再是我所信仰的神的模样。
我至今究竟在相信什么、侍奉什么呢？
#研究日志 4
研究所关闭第32天。
实验室的窗户已关上许久。
望着窗外徘徊的迷雾，我感到恶心。
真是可笑。
我一生自诩探索真理。
但我的信念却如此不堪一击地破碎了。
我想要抹去那将随时可能消失的迷雾当作祝福而活过的全部时光。
#研究日志 5
非公开记录。禁止阅览。
与虚空派接触之后的记录。
洛佩斯，那人所展现的力量，其本身就是完美的。
仅凭存在便压倒一切，我立刻感到了恐惧。
我意识到，我毕生追寻的，正是这样的力量。
那绝不会变质、连其本质都不会失去的绝对之力。
我后悔过去竟以为迷雾是不朽的、将其尊为真理的愚昧。
关于迷雾的所有研究资料与权限，已全部移交虚空派方面。
朝向错误之神的记录，不过是证明我信念错误的残渣。
我的研究、我的信念、我余下的生命——
都将朝向终末之力所指之处。
我甘愿遵从那意志。
我甘愿在其面前低头。
若那力量预示着世界的终末，我将不会对那终末抱有任何怀疑。
迷雾的时代已经终结。
我久远的信念，也将连同这份记录一同终结。
我不再是曾经尊崇迷雾的学者。
我将成为在终末之力面前臣服、证明毁灭之人。
终末之刃洛佩斯
迷雾消失了。
毫无缘由，也毫无预兆，仿佛从世间被抹去了一般。
于是我们坠落。
有未能抓住的手。
有终究未能被呼唤的名字。
唯独我活了下来。
后来，迷雾回来了。
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玛尔，是他使之如此。
对脚下发生的牺牲视而不见，创造了新的世界。
我曾有过这样的想象。
若是他说了声抱歉，
我会停下吗？那一刻的我又会变成什么？
是这漫长岁月里支撑我的理由崩塌，
是我紧握的一切尽数消散，最终化为乌有吗？
然而，就连那也终究只是妄想。
对于沉默之人，我无从知晓任何答案。
所以我至今，仍未能问出口。
如今，我准备迎接最后的手段。
我要借助那力量，将你与玛尔如此想要守护的这个世界彻底摧毁。
或许，这一切可能毫无意义——我对此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停下。
因为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回头的理由，也没有任何留存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