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雨总是细密无声的,像牛毛、花针一般悄无声息地落下。雨过天晴之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孩子们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心里痒痒的,总是想往外跑。记得小时候,我们都会挎上小竹篮,手里拿着小铲子去田埂边找野藠头。
野藠头的名字,听上去就很有野趣。叶子细长,与家里种的葱很像,只是更瘦一些,颜色也更深一些,绿得发亮。蹲下来看,它从土里钻出来,腰板挺直,一副倔强的样子。乡下的孩子认得,那种味道是假不了的,掐下一片叶子贴到鼻子上,辣中带甜的味道让人精神振奋,这就是藠头的味道。
挖野藠头是一件很细致的工作,大人们称作“刨”,这词很贴切。顺着叶往下去找,先用小铲子把土松一松,再一圈圈地扒开泥土,白嫩的鳞茎便会露出一部分,圆滚滚的像个小球。若是心急、用力过猛,就会把它拦腰截断,那就不能吃了。所以,孩子们总是憋着一口气小心地扒拉,就像寻宝一样。每刨出一个完整的来,心里就特别高兴。
这时候,你会看见藠头的全貌,叶子是青翠的,茎是白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膜。放在手心里,滑溜溜、凉丝丝。孩子们总是互相比较谁挖得多、谁的藠头长得大。有时候挖出一颗特别大的,便要举在手里,像举着战利品一样,得意地喊:“看我的这个像蒜头!”其实,藠头跟蒜还是不一样的,它的味道更温和些,没有蒜那么冲。
说到藠头的味道,那可真是一绝。生吃的时候是脆生生的,有点辣味,嚼在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回味起来又带甜味。乡下人常用它蘸酱吃,尤其是自家晒的黄豆酱,咸香扑鼻,简直是绝配。父亲经常说:“过去,穷人就靠这菜活着,不用油不用肉,一碗白粥、一碟藠头,就能吃得舒舒服服。”
不过,藠头最好的吃法还是腌着吃。挖回来的藠头洗干净后,去掉根须和老叶,晾干水分,放入坛子里,撒上盐,倒入酱油,再加一些辣椒、姜片,然后盖上盖子。大约半个月之后打开坛子,酸香四溢。此时的藠头颜色变黄发亮,咬一口,酸甜辣咸的味道在口中交融,却又和谐地统一在一起,比新鲜的更有味。
小时候,母亲每年春天都会腌一大坛子藠头。她腌藠头的窍门是加入几片紫苏叶,这样出来的藠头颜色美观,味道也好。放学回来肚子饿得直叫唤的时候,揭开饭锅盛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再从坛子里夹上几颗腌好的藠头拌着吃,真是美味。有时候,母亲还会把腊肉和藠头一起炒,腊肉的油脂带着藠头的清香可以飘香半条街。
其实,藠头好吃又雅致。北魏《齐民要术》称其为“藠子”,并且说它能长时间保存而不会变质。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提到了它的味道——“生则气辛,熟则甘美”,能够“安定肠胃、利五脏”。如今,城市里的人大多不认识它了,菜市场偶尔有卖的,干净的装在塑料袋里,没有从泥土里挖出来的那种有亲切感。
这些年住在城市里,春天的时候就特别想念野藠头的味道。超市中售卖瓶装腌制藠头,包装精美,名字也十分洋气,叫“甜酸藠头”。买回来尝一尝,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原来没有了那股野生的气息,没有了泥土的香味,也没有了小时候在田间挖野藠头时的乐趣。
前几天朋友从老家来,带了一瓶她母亲腌的野藠头。一打开瓶盖,那熟悉的酸香味就飘出来了。喝粥的时候吃几粒,脆生生、辣丝丝、酸中带甜,就是记忆中的味道。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大头菜叫葑,萝卜叫菲,都是普通的蔬菜。藠头也是一般的食物,但就是这些普通的食物最能体现真挚的情感,最容易引起人们的乡愁。
窗外又下起了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嘴里还充盈着藠头的味道,恍惚间,又回到了挎着竹篮在田埂上挖藠头的那个下午。
(罗依衣)
责编、排版:朱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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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龙颖
来源:《中国食品报》(2026年04月24日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