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代秀敏
日本经济学家、Terra Nexus Project Management Services CEO
日中之间的国际分工格局，正在经历一场深刻转型——以往占据主流的垂直分工模式，如今正让位于水平分工。
此前占据主流的垂直分工，遵循这样的模式：日本本土生产的核心零部件与中间产品出口至中国；这些部件在中国境内经由合资企业间的流转协作，完成最终消费品的生产制造；成品或经日本转口，或由中国直接销往以欧美为核心的全球市场。换言之，这是一种供应链的“上游”在日本、“下游”在中国的垂直分工体系。
正是借助这种分工模式，作为合资方的中国本土企业逐步发展壮大，中国国内市场持续扩容。顺应这一趋势，日本企业不断加大对华直接投资，将供应链上游环节向中国转移，日中两国间的国际分工持续向高阶演进，产品与零部件双向流通的水平分工逐步成为主流。
最能诠释日中深化水平分工的标志性事件，当属日本龙头企业丰田汽车的布局。2010年，丰田在江苏省常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设立了丰田汽车研发中心（中国）有限公司。
该研发中心是丰田在华最大的研发据点，由丰田100%独资设立，700名员工里大部分为本土招聘的中国人。来自丰田的数据显示，自设立以来，该中心累计投资达6.89亿美元（约合1002亿日元），配备了各类专业汽车试验设施。
将研发这一供应链最上游的环节，独立于日本本土落地中国，清晰宣告了日中两国间的产业分工已从垂直分工转向水平分工。2023年，该公司正式更名为丰田智能电动汽车研发中心（中国）有限公司（简称IEM by TOYOTA）。
丰田还在与中国大型国有汽车集团中国第一汽车集团合资的一汽丰田、与同样是大型国有汽车集团的广州汽车集团合资的广汽丰田、与中国新能源汽车龙头比亚迪合资的比亚迪丰田这三家企业内，分别设立了研发据点。在完成主体更名后，丰田已制定明确方针，将上述研发据点的经营资源全部整合至IEM by TOYOTA，全力推进实现碳中和目标的全品类电动化车型本土化研发，覆盖纯电动汽车（BEV）、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PHEV）、混合动力汽车（HEV）、燃料电池汽车（FCEV）四大品类。
在IEM by TOYOTA这个平台上，企业组织的藩篱被打破，电装、爱信（均为日本丰田集团旗下的制造企业）也深度参与其中，共同加速作为电动汽车基础零部件的电动动力总成的开发进度。
在智能化领域，丰田正加速推进更贴合中国实际情况的自动驾驶、先进安全功能与车内空间设计，以及本土化设计、研发依托AI技术优化用户体验的智能座舱。
无论是电动化还是智能化领域，为强化产品竞争力，丰田均围绕“开拓本土供应商”、“优化零部件设计”、“革新生产技术与制造工艺”三大方向发力，挑战大幅降低制造成本。
这一系列举措均以提升全供应链整体品质为目标，也意味着丰田的中国本土供应链已获得与日本本土供应链完全对等的核心地位。
丰田中国本部长对此明确表态：“中国市场正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向前发展。丰田也将为求在中国市场的生存发展，全集团上下一心，推进工作模式与思维意识的彻底变革。我们将以IEM by TOYOTA为核心驱动本土化研发，全力挑战快速开发并提供令中国消费者满意的、有竞争力的产品。同时，在中国市场取得的研发成果与积累的经验，不仅将服务中国市场，还将反哺丰田全球事业。”
这番话清晰揭示了，对丰田而言，中国早已不是低成本的生产基地，而是其全球战略的核心。
与丰田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美国科技巨头苹果公司的模式。苹果将美国本土业务完全聚焦于研发设计环节，所有制造业务均外包给鸿海科技集团等外部企业。受托企业在中国大陆建设巨型工厂，负责iPhone等产品的生产制造。供应链上游在美国、下游在中国，苹果的国际分工模式，本质上仍是典型的垂直分工。
iPhone曾席卷日本手机市场，但在中国市场，随着华为、小米等强劲竞争对手接连崛起，其市场占有率远低于日本市场。这一现象背后，或许正是因为苹果未能像丰田这样，将“快速开发并提供令中国消费者满意的、有竞争力的产品”提升至核心战略高度。
当然，美国人口仍保持持续增长，坐拥庞大的内需市场，苹果优先深耕美国市场，短期来看具备其商业合理性。但日本的情况截然不同，国内人口持续萎缩，若日本企业一味固守本土市场，长期来看极有可能陷入难以为继的生存困境。
中国拥有巨大的市场、成本效率领先的完整产业链、丰富的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STEM）领域人才，对于寻求水平分工合作的日本企业而言，具备无可替代的多重优势。丰田之所以选择将全品类电动化车型的研发核心，从日本本土转向中国的研发据点，正是基于对中国这些核心优势的认可与判断。
我们来回顾一下日本企业从功能手机向智能手机转型的经历吧。
2007年，日本功能机仅国内市场出货量就高达5559.3万台，是当之无愧的庞大产业。然而，2008年iPhone正式在日本发售，仅仅5年后的2013年，松下、NEC等巨头便相继退出手机业务，日本功能机产业实质上彻底消亡。
彼时的日本手机产业，形成了以NTT docomo为金字塔尖、运营商主导的垂直封闭产业结构。各大手机厂商完全按照NTT docomo制定的规格标准，生产符合其性能要求的产品，实质上沦为了运营商的代工方。最终，日本功能机形成了仅适配日本本土的独有规格，无法在日本以外的国家和地区使用，彻底被全球产业发展潮流抛下，成为了世人所说的“加拉帕戈斯手机”（意指在日本市场孤立进化、与国际通用标准脱节的手机）。
日本电器卖场里的功能机
反观智能手机产业，其底层逻辑是由众多企业分别承担零部件、软件、制造（组装）等环节，基于模块化分工结构形成的产业体系。即便是苹果，尽管在全球布局上呈现“研发在美国、制造在中国（部分在印度）”的垂直分工特征，但其产业结构的成型，依然依赖于全球大量企业的协同参与。也正因如此，长期依赖传统运营商主导的垂直封闭产业结构的日本企业，在功能机向智能机的转型浪潮中反应迟缓。
同时，与燃油汽车的垂直分工体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完全建立在水平分工基础上的电动汽车产业生态。正因曾在燃油车领域取得辉煌成就的日本企业，固守垂直分工的传统模式，才在电动汽车时代起步滞后，在全球最大的中国汽车市场，市场份额出现大幅下滑。
因此，丰田通过将供应链最上游的研发部门落地中国、持续深化与中国的水平分工的先行实践，将成为众多日本企业追随效仿的标杆。
翻译：顾思骐
《人民中国》2026年第4期（原文为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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