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半晌,竟不知该以何种称谓表达心底这份敬重。你是千古文坛名士,位列唐宋八大家,光耀文脉千秋;世人尊称你为柳河东,以籍贯敬你一生风骨;韩愈、刘禹锡与你相知相交,平生皆唤你子厚,情同手足;永州山水之间,后人立柳子庙岁岁供奉,代代敬称柳子,感念你的悲悯与担当。思量再三,所有尊称皆庄重得体,可我心中最愿轻声唤你一声——子厚先生。
子厚先生,我要轻声问你,何以少年天资卓绝,落笔自带山河清气,一纸诗文,温润后世?
少时读书,幸遇你的文字。一卷《江雪》,天地凝寒,孤心澄澈,寥寥二十字,写尽文人傲骨;“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一篇《小石潭记》,溪光石影,流水清音,笔底幽寂空灵,让年少懵懂的我第一次读懂山水与心境相融的禅意。那时只知你文辞清雅、才情盖世,只当你是风华绝代的文坛高士。待到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你少年饱览经史,胸怀家国天下,为苍生谋,落笔行文皆藏本心。笔墨跨越千年,温情从未褪色,先生才情卓绝,至今依旧滋养后辈心灵。
我还要追问,子厚先生,一朝京华梦断,十年谪居永州荒寒之地,你孤身漂泊、满目风霜,又是如何独坐愚溪山水之间,把孤愤藏于心,把疾苦看在眼里,写下忧民济世情怀?
朝堂风云骤变,理想骤然折翼,一纸贬书,将你抛掷于潇湘荒野。永州十年,烟瘴侵身,草木荒凉,身世孤苦,是你一生最落寞困顿的岁月。世人处逆境,多自伤身世、沉沦悲苦,唯有你,不怨命运坎坷,不负心中苍生。你踏遍愚溪两岸,与清风为伴,与山水为邻,将半生漂泊孤怀,尽数寄于笔墨之间。更可贵的是,你从未困于一己悲欢,俯身走入乡野阡陌,亲眼目睹赋税苛重、民生疲敝,痛心民间万般疾苦,挥笔写下《捕蛇者说》。一句 “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悲声穿破岁月。往后数百年,张养浩登临潼关写下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那份跨越时空、共情万民的悲悯心肠,正是与你一脉相承。永州山水苦寒,成全你千古文章;半生身世飘零,筑牢你济世仁心。
我要真情叩问,子厚先生,风雨绝境之中,你自身尚且前路茫茫、颠沛无依,何以心怀赤诚、坚守大义,甘愿“以柳易播”,舍己成全知己,把君子情义写得千秋滚烫?
人生一世,浮华易得,真情难求;仕途一程,顺境易交,患难难守。当你深陷贬谪泥潭,一身风雨缠身,人人皆避祸自保,唯恐沾染半分是非。唯有你,肝胆澄澈,重情重义。挚友刘禹锡蒙冤落难,远贬蛮荒绝地,家中老母年迈体弱,不堪山野长途颠簸,阖家进退无路,满心愁苦无依。你全然不顾自身处境艰危,不顾朝堂非议施压,毅然上书陈情,情愿互换贬所,自请奔赴更荒远苦寒之地,只为成全友人一片孝悌之心。世道凉薄,人心趋利,而你以一己困顿,护挚友周全。这份逆境不移的情义,这份坦荡无私的君子仁德,穿越千年依旧令人感佩,让后人读懂何为知己,何为君子。
我要恳切发问,子厚先生,你告别永州烟水,远赴柳州边陲僻壤,你何以躬身乡土、脚踏实地,一心解救苍生、教化万民,造福一方百姓?
抵达柳州之时,此地民风闭塞,陋习顽固,贫苦人家骨肉常被典押为奴婢,离散啼哭,满目凄然;乡野教化荒芜,百姓闭塞愚昧,生计艰难。你严立法度,奔走四方,全力赎放贫寒奴婢,一千多个家庭离散骨肉得以团圆;你广设乡学,亲授诗书礼仪,开化闭塞民风,点亮边陲文脉星火;你亲率百姓疏浚沟渠、开凿古井、耕耘田亩,实实在在解忧纾难,守护一方烟火安宁。你把贬谪之地,化作履职为民之地;把天涯沦落之途,走成济世行善之路。
再问子厚先生,何以铸就你这般有血有肉、耿直坦荡、怀仁怀义、心怀家国之风骨?可曾自怨自艾?
韩愈落笔为铭,写尽你的天资才情,写尽你的高洁德行,也如实写下你的耿直刚烈、不肯圆滑逢迎的真性情。你眼里容不得奸邪宵小,心中看不惯世道污浊,一生刚正不阿,率性坦荡,也正因这份棱角本心,才屡遭贬谪,半生流离。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真诚,这份不改其志的坚守,让你愈发可敬可感。
半生风雨,一世清白。
“施施而行,漫漫而游”。今日静心读你,总会想起以成圣为志向的王阳明,在我看来,子厚先生,你短短四十七载浮沉一生,不也正是怀着和他一般的初心与心境吗?你身处贬谪困厄依旧心怀苍生,不也正是在践行一份成圣的志向吗?你坎坷之中从未背弃儒者本色,不也正是终生奔走在朝圣之路上吗?
不必再加封号,这份执着与赤诚,便已是最动人的修行,足以跨越岁月震撼每一个后世读书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