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安阳“封神豫宴”的文化探讨
在安阳这座被称为“七朝古都”的城市,“封神·豫宴”这个新项目即将问世。笔者认为:从前期宣传来看,值得探讨一下。
首先,我们看到的是这个文旅项目极具代表性,他代表着如今许多古城在文化开发道路上的集体迷失状态——面对千年厚重的文脉,我们本该匍匐在地,却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邯郸学步。
古都沉沦:当殷商文脉遭遇概念套壳
“七朝古都”绝非浪得虚名。安阳曾是商、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的建都之地。殷商在此定都长达254年,盘庚迁殷之后,这里成为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都市之一,甲骨文的发现更让华夏文明的信史时代向前推溯了数百年。曹魏时期,邺城作为北方文化中心,【邺城的历史归属与安阳的关联——邺城遗址虽位于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但历史上邺城长期属于安阳(古称相州、彰德府)的行政管辖范围。】建安文学在此发轫,三曹七子的诗篇至今回响。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诸朝,迭次定都于安阳大地,邺城宫阙的遗址至今仍埋藏于黄土之下,见证着那个大分裂、大融合的动荡时代。
任何一座拥有七朝建都史的城市,放在全国范围内都是凤毛麟角。这份沉甸甸的历史底蕴,本应是安阳文旅最核心的资产、最独特的卖点。然而,在“封神·豫宴”的项目中,七朝古都的煌煌历史被轻易搁置一旁,转而用一个与安阳并无直接渊源的“封神”概念来装点门面。问题在于,“封神”故事的地理坐标在朝歌(今鹤壁淇县)、在西岐(今陕西岐山),安阳在其中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放着殷商甲骨、建安风骨、北朝石窟这些独一无二的文化IP不用,却要去蹭一个与本土历史关联薄弱的流行概念——这不是创新,而是对自身文化底蕴的自我矮化。
厅堂置神:空间错置的荒谬与亵渎
如果说文化立意上的敷衍令人遗憾,那么将诸神雕塑置于餐饮厅堂的做法,则近乎一种文化上的荒诞。
在中国人的传统认知中,神佛雕塑应当出现在何处?是庙宇的殿堂,是石窟的龛室,是家中的神龛。这些空间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庄严、肃穆、清净。人们进入庙堂,天然地敛声屏息、心怀敬畏;面对神像,本能地合十礼拜、不敢亵玩。神像所在之处,是人与超验世界沟通的场域,是精神寄托的载体,是信仰实践的媒介。这种空间属性与心理预期,已经深深嵌入我们的文化基因之中。
然而,“封神·豫宴”将神像搬入了怎样的空间?一个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餐厅的厅堂。试想这样一幅画面:食客们大快朵颐之后,经过诸神的塑像;推杯换盏之际,他们被酒气与菜香包围;谈笑风生之间,诸神默默注视着这场人间喧嚣。这种场景,给任何一位具备基本文化感知力的中国人带来的观感,绝不是“沉浸式体验”的愉悦,而是一种深层的、难以言说的不适。
这种不适的根源,在于空间的错置与功能的倒错。庙堂之中的神像,是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圣客体”;餐厅里的神像,则沦为装点环境的“消费符号”。前者是信仰的对象,后者是拍照的背景。当神圣被置于世俗的喧闹之中,当敬畏被替换为消费的随意,一种文化上的亵渎感便油然而生。这不是“创新表达”,而是缺乏文化敬畏心的粗暴挪用。如果主创团队连“什么地方该摆什么”这样最基本的文化常识都不具备,又如何指望他们能够讲好安阳的历史故事?
服化道的尴尬:文化尊重从何谈起
如果说“封神·豫宴”的文化立意早已先天不足,空间布置已然荒谬不经,那么其服化道的呈现则无疑将雪上加霜。尽管项目还未正式亮相便已被人诟病。
此类快消式餐秀的“潜规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打着“沉浸式体验”的旗号,实则充斥着聚酯纤维的“古装”、淘宝爆款的塑料头饰,以及那永远带着工业胶水味道的廉价道具。
这种劣质的服化道绝非简单的审美降级。有影视评论曾尖锐指出,《封神》题材的作品往往因“造景、运镜、特效、城的远景、调度”上的不伦不类,产生“中体西用,中西合璧”的割裂感。文旅餐秀同样如此。敷衍的服化道不仅让游客“出戏”,更直接传递出一种致命的信号——主创团队压根没有把文化当回事。当演员穿着化纤反光的面料,戴着塑料镀铬的头冠表演,七朝古都的厚重历史就在这些粗劣的细节中被消解殆尽。
邯郸学步:寿陵少年的当代重现
“邯郸学步”的故事出自《庄子·秋水》,讲述寿陵少年前往赵国邯郸学习当地人走路的姿态,结果不仅没能学会邯郸人的步法,反而连自己原本如何走路也忘得一干二净,最后只能匍匐而归。这个两千多年前的寓言,如今正在安阳的土地上得到一次精准的当代复刻。
邻城邯郸,凭借“赵都礼宴”沉浸式餐饮火遍全国,场场爆满,65%的客源来自外地。邯郸的走红并非侥幸。2025年,“邯郸学步挑战赛”在抖音播放量高达8.3亿次,古赵文化借此以现代方式注入新生。邯郸学步舞的原型——战国“踮屣舞”,是世界上最早的足尖舞形态,比欧洲芭蕾早了近两千年。邯郸的成功,根植于对本土历史文化的深度尊重、耐心研究与创造性转化。他们不是在模仿别人,而是在挖掘自己。
安阳的操作则恰恰相反。看到邯郸以“古都宴饮”概念走红,安阳便匆忙上马“封神·豫宴”——但他们又不想完全照搬古都形式,仿佛在刻意回避太类似的中国古文化概念,这是一种典型的应激式跟风。邯郸做的是赵都,安阳却做了“封神”;邯郸有礼宴,安阳做餐秀。这种亦步亦趋的姿态,与两千多年前那个匍匐在邯郸街头的寿陵少年何其相似。
而邯郸学步式跟风最大的代价,不是学不会别人的步伐,而是丢失自己的步态。安阳作为七朝古都,其历史文化资源的丰富程度与独特程度,放眼全国都属第一梯队。殷墟甲骨、邺城遗址、曹操高陵、灵泉寺石窟、修定寺塔……随便拿出一项,都足以支撑起一个重量级的文旅项目。放着这些独属于安阳的文化瑰宝不去深耕,却要这样去做——这不是学步是什么?可能应该叫失步罢?
结语:回到自己的步态
“封神·豫宴”虽然未正式开业,但一场文化层面上的预警已然敲响。它提醒我们:空洞的概念套壳、空间的荒诞错置、服化道的敷衍了事,以及“学步学不”式的盲目跟风,正在将一座拥有七朝建都史的历史文化名城拖入不知所以然的泥淖。
安阳需要的不是追在邯郸身后模仿他人的步伐,更不是用“封神”这样与本土关联薄弱的IP来敷衍了事。安阳需要的是回到殷墟,回到邺城,回到曹操高陵,回到那七朝古都层层叠压的文化地层之中。那里埋藏着独属于安阳的文化密码——它不需要去邯郸学步,因为它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本就踏出了华夏文明最古老、最坚实的步伐。真正的“封神”,从来不是模仿与不模仿、从来不是“学不学步”。它只在深耕与敬畏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