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焦严颉，是在2026年黄山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赛场上。
那天，市科技馆里人来人往。一个戴助听器的少年，正向评委展示自己的作品。那是一套“智能盲人避障套装”——由导盲杖和避障眼镜组成，能通过传感器探测前方障碍物。遇到障碍，导盲杖会震动，眼镜会发光。
最终，这套作品从全市44所学校的105件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获得初中组一等奖。
这个少年，就是黄山市特殊教育学校听障九年级学生——焦严颉。
采访视频播出后，很多人想了解他更多的故事。记者再次走进焦严颉的世界，发现他的成长，并非一个人的努力。背后，是整整十余年的合力托举。
一根导盲杖的诞生
焦严颉对科学的兴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在学校，他很喜欢上信息技术课。老师带他们认识应用软件、编写简单的程序。记者问他是怎么想到导盲杖这个创意的。他用手语比划了一下，又努力地一字一句说出来：“我虽然听不见，但我看得见。盲人朋友看不见，我想帮他们。”
老师了解到他的想法，鼓励、指导他做出来。从画图纸到买零件，从组装传感器到调试程序，前后花了不少时间，期间也失败了很多次，他一遍遍重来，从不喊累。最终，导盲杖做出来了，焦严颉把它带到科创大赛上。
墙上的那句话
在黄山市特殊教育学校，“缺陷补偿”是一种重要的教育理念。听起来很学术，其实就是帮孩子们用其他感官，去补上听不见的那一块。学校更常说的是“融合教育”和“个别化教学”——让不同障碍类型的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成长节奏。
焦严颉的导盲杖，就是在这样的理念土壤里长出来的。学校里还有漆扇课、徽州剪纸课、西点烘焙课、客房整理课……每周三下午，16门特色走班课程同时开课。
校长说：“我们的理念就是‘为每个孩子提供适切的教育’。目的是让每个孩子掌握一技之长，将来能够自食其力。”
焦严颉的同学许娇娇，在烘焙课上第一次亲手做出了面包。她的梦想是当一名面点师。同学邵雨婷想当画家。还有同学吴海涛，记者问起梦想，他捂嘴笑：“我的梦想可不能说！”大家都笑了。
学校的墙上写着一句话：“活出精彩人生，实现人生梦想。”校长说，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从“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教
焦严颉的班主任汪兰英老师，教了他九年。
她记得，焦严颉两岁多刚来时，完全不会发音。“你说‘啊’，他可能发出‘呢’。”汪老师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喉咙上，让他感受声带震动，再让他摸自己的喉咙，一遍一遍模仿。光是练一个“啊”字，就用了几个星期。
除了发音，还有朗诵。对于听障孩子来说，朗诵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汪老师带着焦严颉和许娇娇，一遍遍练。“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孩子们的声音虽然有些含混，但节奏和情感都在。汪老师在旁边用手语指挥节拍，时而停下来，指指自己的喉咙，让他们再试一次。
记者问汪老师，为什么这么注重口语训练？她说：“手语并不是社会上人人都会。我希望他们将来能用口语和普通人交流，少一道障碍。”
数学课上，老师一边打手语，一边指着PPT上鲜艳的对称轴图形。“聋生智力上没有显著差异，但听力缺失让他们更依赖视觉。”数学老师说，“比如‘轴对称’和‘对称轴’，手语是一样的，容易混淆，我们就用直观的教具帮他们区分。”
历史课上，汪老师放慢语速，配合手语提问，每个孩子都有机会回答。计算机课上，老师一对一指导。美术课上，学生画完，老师用手语点评——那些画，色彩明亮，线条大胆，画得真好。
在特校，老师们的交接也格外细致。上一堂课的老师，一定要等下一堂课的老师来了，交代清楚每个孩子当天的状态，才会离开。
这些细节，日复一日，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你的优秀，我们看得见
教室后墙贴满了奖状。汪老师从柜子里拿出一沓，一张张铺开：“焦严颉的，许娇娇的，邵雨婷的……绘画的、电脑设计的、经典诵读的、舞蹈的，各种方面。”
记者问：“他们跳舞听不见音乐节拍，怎么跳？”汪老师说：“数节奏。老师用手语指挥，12345678，22345678，动作整齐划一。”
同学眼中，焦严颉是这样的——
“他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看到别人有事，会主动去关心。”
“他跑步快，运动好，学习也好。”
“他历史特别好，朗诵比赛经常获奖。”
下课了，同学们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或者用手语“手舞足蹈”地聊天。吃饭时，互相夹菜，偶尔打闹，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腿脚不便，焦严颉看到了，主动上前搀扶；地上有垃圾，他弯腰捡起来。不管是不是自己班上的同学，他都帮忙。
在这个温暖的集体里，每个孩子都被看见、被鼓励。
一间出租屋，陪读十一年
每天放学，焦严颉的妈妈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记者最初想采访她，被婉拒了。“不方便，我们是在这边租的房子。”原来，为了陪读，焦妈妈带着焦严颉从黄山区来到屯溪区，一租就是11年。中间回去过一年，想让焦严颉上普通学校。“一年级还能跟上，二年级就不行了”——听力终究是道坎。
发现孩子耳聋，是在他两岁多的时候。“全家天都塌了。”焦妈妈回忆，“祖辈几代都没有耳聋，我们接受不了。”但消沉过后，她咬牙决定：不能让孩子废了。
每天放学回家，吃完晚饭，焦妈妈就带着焦严颉练发音。让他摸着自己的喉咙，感受震动，然后模仿，每天至少两三个小时。孩子不愿意了，就往地上赖，发脾气。焦妈妈也崩溃过，但第二天照样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他第一次戴上助听器，听到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特别兴奋，手舞足蹈。”焦妈妈说，“人家觉得吵，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为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爸爸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也在打工。好在九年义务教育免费，每年还有补贴。“累肯定是有的，但看到他现在的状态，我觉得值了。”
焦严颉还有一个弟弟。弟弟施建宇说：“哥哥是我的榜样，他很伟大。妈妈也很伟大，因为妈妈生我养我。”弟弟的作业，很多时候是焦严颉辅导的。下棋、运动，兄弟俩形影不离。
焦妈妈翻着手机相册，里面全是焦严颉从小到大的照片：康复训练时的、朗诵比赛获奖的、上台领黄山市“新时代好少年”奖的。“我当时在现场，特别激动。感觉我的小孩也不比别人的孩子差。”
当年“要自信”，如今“你要自信”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在多媒体教室看到了汪老师指导焦严颉和许娇娇朗诵。焦严颉突然对许娇娇说了一句：“自信！要自信一点！不要拘束！”
汪老师听了，笑着对焦严颉说：“你发现没有？六七年前，是我经常对你说——‘焦严颉，你要大方一些，自信一点。’现在，轮到你跟别人说‘你要自信’了。你的变化真的很大。”
焦严颉不好意思地笑了。
记者问他：“学习发音枯不枯燥？”他说：“不枯燥，爱的力量吧。我看不得别人伤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看不得我妈伤心。”
妈妈在一旁红了眼眶。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焦妈妈逗他：“你想不想长大？”焦严颉想了想，说：“想长大，也不想长大。长大又怕失去你。”妈妈哈哈大笑：“你放心，你只要不气我，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
焦严颉给妈妈倒了杯水。妈妈在远处喊他，他应得很快。记者问：“别人喊你，你能听见吗？”他说：“除非是熟人才可以。”妈妈补充：“他对我的声音特别敏感，只要我出声，他几乎都能听见。”
“想去别的城市，也有一席之地”
焦严颉的梦想，和许多同龄人不太一样。
他说：“我想懂一点物理科学，掌握这些知识，能解决以后生活的一些困难。因为我好想帮助更多有困难的人。这样，在别的城市，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这个曾经连“妈妈”都喊不出的孩子，如今可以流利地朗诵古诗，可以在科创大赛上为盲人设计导盲杖，可以自信地告诉同学“要自信一点”。
走出校门时，记者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标语：“活出精彩人生，实现人生梦想。”
记者觉得，这不再是标语，而是一群人用日复一日的行动，正在书写的事实。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焦严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用手语比划了一下，又努力地一字一句说出来：“我想上高中。”
旁边的汪老师解释说，黄山市特殊教育学校目前只有义务教育阶段，九年级毕业后，孩子们计划去省内其他城市继续求学。孩子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适应新的环境，学费、生活费等，哪一样都离不开家人更大的付出。焦严颉知道这些，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他在科创大赛上展示导盲杖时一样认真。
这个两岁半就开始学说话、每天练两三个小时发音的孩子，这个在出租屋里住了十一年的孩子，这个从“啊”都发不准到能朗诵“明月几时有”的孩子，他的人生已经被无数个“不可能”包围过，又被他一个一个地推开了。
他想上高中。他想继续学物理科学。他想帮助更多有困难的人。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如愿。但我知道，如果他能，他一定还会像过去十一年那样，拼尽全力。
祝福你，焦严颉。
愿你走出特校的那一天，前方有路，路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