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雯,作家。著有图书《访古记》《岭上一号》等。曾获重庆文学奖、红岩文学奖等。现居重庆。
龙凤溪往事
强 雯
龙凤溪长年累月地浑浊着,像一头永远也洗不净的牛,这头牛匍匐在月亮田街道和龙凤街道之间,匍匐在高可参天的香樟树林之间,永远低喘着粗气。有时我会恍惚,在这些树与树之间会坐着一个母亲,她嘴里唤着汪汪,汪汪。汪汪是一条老狗,陪伴了她8年,最后被她用一针安乐死送离了人间。她还送走过一只老兔子,眼看着被人活生生地扒皮,吱吱吱地乱叫,为了超度自己的罪孽,她要走了兔子肉,并把它永远冻在了冷藏室。她试图说服儿子媳妇吃掉兔子肉,毕竟那是自己家养的兔子,是她每个月用20斤莴笋、20斤胡萝卜喂养的兔子,起早贪黑捏着鼻子打扫屎尿的兔子,不能便宜了别人。但是那些兔子肉在冰箱里放了整整一年,没人碰,最后,儿媳妇悄悄倒掉,因为结成冰霜的兔子肉孕育了霉菌,已经结成了冰花。
这样的母亲是我的母亲吗?
她是我的同学,是一个叫谭灵瑟的女人。
曾经,她住在龙凤街道,哦,不,当时叫龙凤镇,而我住在街这头,月亮田。
谭灵瑟发育很早,她是那种非常健康、高挑的女孩儿。在高中部,她一米六五的个儿,女性的黄金身高,一头清汤挂面式齐肩黑发。胸前饱满柔软,即便是穿着毛衣,也能看见那里有韵律地起伏。她像墙上的挂历人物,费·雯丽、英格丽·褒曼、葛丽泰·嘉宝、凯瑟琳·赫本……我一直试图和谭灵瑟建立亲密的深厚的友谊,这样一个有着完美成人化体征的女孩,是一个具体的梦,可以触摸的梦。
有时我会在梦里看见她,在一个混沌晦暗的平房里,我们问候,争执,拉扯,找牙膏、找钥匙、找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会为出不出门产生长时间的徘徊,嘴里长满疱疹,痛得四分五裂,然后被不合时宜的闹钟吵醒,发现自己口腔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但这样的梦反复出现。
谭灵瑟没有原则,尤其是在友谊这桩事儿上。可是,她的身体完美得像一个行走的标本,一个从墙上走下来的标本,而且她一点都不骄傲,有时,她会亲切地叫我辽子,叫得私密、戏谑。
为什么叫我辽子?这个名字实在是不雅,我挠破头皮想不出所以然。
啊,因为有部韩剧里面一个角色叫辽子,一个很励志的女主。
韩剧叫什么名字?
嗯……
谭灵瑟说话的样子一看就是在撒谎。即便她比我高半个头,我也无须仰视她,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卑微。这种卑微也是暧昧的。只有我能看到。因此,我当仁不让成为她的安慰,她的基石,她的兜底。谭灵瑟大概是因为自己发育过快的身体,在班级里有一种无法光明正大耀武扬威的自卑感。可是我会赞美她。
“你长得真美。”我说美,而不说漂亮,她需要,也很受用。可是我知道,只要离开学校,在一个陌生人的环境里,她还是很自豪的。
她在晚上宿舍熄灯后,和舍友们分享。
那时是秋冬之交,重庆的冬寒一向来得晚,宿舍的阳台门和窗户都开着,我的床位靠窗,能看见齐窗高的柑橘树叶在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哦不,不是此刻看见,在傍晚大家都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那时我有片刻的个人时间:轻盈、干净、透彻。我看见香樟树的树叶,柑橘树的果子都在轻轻晃动,红色的、墨绿色的,缝隙中是风。风是清寒的,轻轻地涌入户内,我感到很惆怅,那一刻,不知道人生应该干什么,就这么凝固在一个空间里,一个寄宿中学的空间里,没有远大理想,也不想完成手上的作业。一段空白的惆怅,它让我突然想写点什么,当我突然意识到想要写点什么的时候,这段时光开始发光,像土堆里隐隐冒出闪烁的岩晶。我感到自己像对面树叶间的果子,我也是可以结果的。不管大小,不管有人吃还是没有人吃,那是一种陌生感,让人欣慰、珍惜的陌生感。
感谢这种陌生感。
多年后,当我再次相遇这种陌生感,已经拥有几个门面。我把它们租赁给卖面的、卖肥肠鸡的、理发美发的、开宠物店的。有一段时间生意不景气,没有人再续租,我就自己在空空的水泥间里坐上一会儿。无所事事地坐一天,心里还觉得充实。怎么说呢,运气挺好,前夫离开的时候,留了这些空房间给我,即使我一天什么也不干,也能衣食无忧。他说那是我和他之间的果。因果的果。我笑笑。中学的时候我就希望有一段可以挂果的时空,像宿舍对面的柑橘树那样。还有风。
插图 / 张亮
四十二岁那年,谭灵瑟回到了龙凤桥街道,我在街道口等她,约好一起见见。她穿着一件棉质长裙,没有腰,风一吹,腰部就鼓鼓囊囊,像个移动的圆锥,步履臃肿,迟缓。四十来岁,在某些女人还是可以继续撒娇,发嗲,穿毛呢短裙配学院风的中长毛袜时,在某些女人依然保持青春的面容,一步三摇时,谭灵瑟却老了。
这种老,是有重量的,好像地上有一个恶鬼一路上拽着谭灵瑟,我看不到她饱满的胸部,似乎也没穿胸罩,任由樱桃大小的颗粒在腰线三寸以上的地方击打着棉布。她的脸庞也是蜡黄的,法令纹深深向下,眼睑下有黄斑,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头清汤挂面,死活不动地遮住耳廓,垂下肩来。
连长发垂下来的样子都是不堪重负。
我佯装不见她的落寞,像年少时拉住她的手叽叽喳喳,满脸春风地向她介绍龙凤溪的现状。龙凤溪已经冠名为公园。龙凤溪公园已经荣升为北碚区第三大公园,排名第一的公园是北碚公园,是卢作孚主张修建的人民公园。第二大公园是北温泉公园,是民国时期不少名流名媛经常光顾的地方,当然,也是卢作孚主张修建的公园之一。龙凤溪公园得益于龙凤溪,步道、栅栏、亭榭,都围绕着龙凤溪而建。横跨龙凤溪之上的龙凤桥,也挂了牌:
线路名称:北金路
桥型:箱形拱
通车时间:1979年11月30日
“看看,这些知识重要吧。”
“有什么重要?”她不明所以。
“你什么时候出生的?你在这座桥上走了多久?当你知道了这些,是不是会百感交集。”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领会到我的幽默。
“这是当地政府提档升级后的成果展示,当然,周边百姓是绝对的受益者。”
“这是我们过去的那个公园吗?”
“是啊,以前没有挂公园这个名。今非昔比。”
“哦,亭子也没有变。步道还是这条步道。”
她指着几个主要景观,说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我指给她看新修的栅栏、椅凳,路边几块牌子,“这是梁滩河的一部分……”我念着牌子上的字,“要不是因为这些牌子,我们可能没有兴趣来龙凤溪公园游玩。它是有历史的。”我特意强调“公园”两个字,“前面还有24小时城市书房”。
我们走到城市书房那里,但是门关着,需要扫二维码进入,不过因为是透明房间,可以在门外管窥一豹。谭灵瑟想进入的兴趣并不大,她有一种倦怠,一种见惯了旧人旧事的倦怠感。她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想对我说,我猜测着,比如,她在上海的生活,和丈夫几十年的关系,但是她并没有开口。我知道,她正处在人生大事的关口,需要消化,我可以等待,可是我不想消极等待。她几乎是应和着我的喋喋不休。两个人,直到走完整条香樟树步道,她微微喘着气,指着一栋楼问我:“你父母还住那里吗?”
“没有。那里正等着拆迁。”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免得我又动员她上楼去看看。
风就这么有一阵无一阵地灌进来,它不想冲撞任何人。
晚上,十六岁的谭灵瑟就说到了父亲。这年暑假他们一块在南京玄武湖边上骑行,哦,不,是她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父亲载着她兜逛玄武湖。湖边不断地有人侧目,眼光像拂柳一样扫来扫去,夏天的柳树还是这么葱茏,有力。父亲在前方低说着,他的声音像雁,玄武湖上的雁,谭灵瑟看见它们扑腾着翅膀,四五只地游荡在湖面,隔着后背听父亲的声音,有一股热气,还有汗味。他事无巨细地谈起自己的少年光阴,八岁时开始学骑车,没人教,满大街瞎跑,当时是在上海的一个郊外,崇明县,三面环江一面环海,还是一片没怎么开发的农村。风和江交织着向他涌来,江的另一头就是上海,他最大的渴望是有一天能够到上海去工作,在上海的大马路上骑车,看看十里洋行,十六岁的时候,他和同学还真的去洋场上小骑了一段,黄浦江的水浑浊又奔腾,钢铁拉索冰凉,他们有些胆怯地停了一会,感受大城市的新鲜和冷漠。几年后,谭父如愿以偿到了上海浦陵机器厂做工人,没想到“备战备荒备人民”的三线建设指示下来,浩浩荡荡的全国工业内迁开始,厂里派人到重庆考察选址,他也服从安排内迁到了重庆,缙云山下,林繁木密,嘉陵江畔,航运悄然,在重庆北碚建厂,隐蔽性极佳。
“献了青春献子孙”,谭灵瑟说,父母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但口气都很沉重。这也是川仪厂区里的红色标语,鼓励大家奉献三代。一大批上海人从此锁在了重庆深山里,没日没夜地进行轻武器生产,一大批上海人都留在这里,都回不去了。
“家里就指望你了,以后考大学,或者是找工作,就选上海,别挑专业,只要是上海就行,爷爷奶奶都还在那边呢。”谭灵瑟搂着父亲的腰,听他的唠叨并不反感,在这样和煦的夏日傍晚,女孩子的头轻轻靠了过去,多么活泼的一个少年,还有少年的梦想。她是这个少年的女儿,是他基因的一部分。
教女儿骑车是谭父的执念。哪有上海人不会骑车的,这种身体技能早会早轻松。但重庆不适合骑单车,爬坡上坎,山路十八弯,要想在这个鬼地方骑单车那是不要命了。好在所在的川仪九厂有一个大篮球场,家有学龄儿童的,都在那里练自行车。谭灵瑟还是在八岁的时候被父亲教会了骑车。厂区里的孩子碰到周末或寒暑假,都会在篮球场练车兜圈。
但十六岁那年暑假,父亲坚持两人骑一辆车。
“玄武湖上的风好轻,好柔,阳光充足。”谭灵瑟说重庆不适合人类生存,要么夏天热死,要么冬天阴死,还总是下雨,不像南京那些地方,很温暖,干净,什么事都不干,也会觉得温暖。
“这些历史老师不是说过了吗?楚国所在的南方温暖湿润,地势开阔,统治者阴柔难以推行政令,造成了混乱无序,所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但是我们四川重庆一带,地势险恶,造就了粗犷坚韧的人民。”有舍友不屑一顾。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不好。”我帮腔道,“历史老师也未必去了南京。”
“这么著名的南京,历史老师没去过?”
“可是,你不是夏天去的吗?冬天什么体感你怎么知道?”又有舍友挑刺。
“我就是知道。”谭灵瑟说。
“南京和上海又不远。”我解围道,但是我猜那是谭灵瑟的父亲告诉她的。
“在十里长堤骑行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碧波荡漾,堤桥相连。”谭灵瑟说,那时候,就感觉人像湖水一样,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也许随波逐流是一种快乐。而且父亲一直在讲故事,讲玄武湖的历史,从先秦到西汉,到隋唐,再到明代,“朱元璋选中玄武湖作为明朝中央政府皇册的存放地,玄武湖因此成为禁地,于是与世隔绝了二百六十多年。”谭灵瑟的叙述带着某种恍惚,她说,这不是厂区里的那个父亲,他非常的明快、光亮,甚至大声说话,呱啦呱啦。
“我们停下来喝汽水的时候,有人来问,问我是不是我爸的女朋友。”话到这里,谭灵瑟的声音爆破出笑意,“父亲很高兴,大概是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你父亲的照片有吗?给我们看看。”有几个女生起哄。
谭灵瑟没有接茬,继续说南京旅游故事。
风继续从黑夜的窗户里涌进来,厚厚的,但它钻不进我的被窝,只是在我的脸上蹭来蹭去,我好像看到了谭灵瑟和她的父亲,恋人般穿行在南京的大街小巷,他们后来还去过很多地方,比如西安、昆明。这种父女之行一直持续到谭灵瑟大学时期。
“你长得像你妈妈吗?”
“嗯,不像,反正我觉得不像。”
谭灵瑟的母亲是不会带自己的女儿骑行的,哪怕是在旅游途中。她在家里做饭做菜,像是一个安定的内勤,这样的内勤,谭灵瑟也是喜欢的。这样的喜欢让人不太想表达。
“他们也会吵嘴的,都是些琐事。”谭灵瑟也想不起是什么琐事,停顿了很久才说,“像是先拖地还是先扫地,盐放多了,还是盐放少了,进屋忘记换拖鞋了什么的。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确实是不值一提,我听得都快瞌睡了。
“还是给我们说说你爸的事吧。”但是谭灵瑟什么都没讲。
她长得太快,躺在单人床上,脚趾就抵拢到床当头。
“你会不会长到一米七?”看着上铺的她,我羡慕地问。
“那我会不会被老师安排坐最后一排?”
全班49个同学,我们属于都很努力但仍然考不好的那拨人。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认真复习,成绩呢,总是在倒数前十名中徘徊。我们已经把自己管理得很好了,但总是有很多很多比你分数高的同学。我们拒绝天赋这个理由,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让我们无法跻身前列,但那是什么,想想也很头痛,就像平白无故嘴里长了疱疹,长就长了,还问什么苍天?从那个时候起,我大概就知道不管怎么努力,总是没自己什么好事,但是努力还是要继续的,因为班主任天天在讲台上“扎牛皮”(四川方言,指不断地重复才有效):“同学们,不要嫌我啰嗦,高中三年,就是要扎牛皮,牛皮扎,要努力啊,现在是唯一凭着自己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时刻,以后进入社会,你才会发现,自己努力了也不能改变命运了。”
每次班主任这样讲的时候,我们就觉得那是一个魔咒,未来世界就是这样背负魔咒运转的。我们只能在这有限的三年里改变命运,以后,不管是谁,都得顶着这方魔咒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行了。
哎,未来是一种多么让人丧气的事情。
“辽子,你要长高点就好了。”
“你先悠着点长。”我羡慕谭灵瑟的完美身高,吃的都是同一个食堂的饭菜,谭灵瑟为什么就长得这么好?倒数前十名又怎样?依然能吸引不少正数前十名的目光。
别问我怎么知道?这点嗅觉同为女性我还是有的。
“真热啊。”谭灵瑟辗转反侧,回到寝室,她喜欢长久地待在自己的铺位上,看书,或不看书。有时她会邀请另一个长得高的女生谷拉到她床上去坐坐,两个人要讲悄悄话,只是没多久就发生口角,无非是谁多占了空间。
“你一点都不能让人。”谭灵瑟埋怨谷拉豪强霸占。
“你也一点都不能让人。”
两个牛高马大的人,小孩子一样互相赌气,不再说话。我一见她俩生分,就到床边去找谭灵瑟拉闲话,比如问她今天的历史作业做哪些?晚上的食堂有糖醋排骨,要不要去吃?
她们就像马棚里的两个牲口,在高中住读部,除了学习成绩,友谊也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我想给她俩火上浇油,最好烧了这个马棚,因为谭灵瑟从来都不主动邀请我去她的床上坐坐。我不是她的首选之友,这让我心里不悦。可是挑拨离间她俩的关系,是给自己树敌,我当然知道树敌的危险,可谁让谭灵瑟这么美,美好的人总是有上天眷顾的理由。
冷落了两天,谷拉选择低头,开始主动帮谭灵瑟打开水。从开水房到宿舍有一公里的路,有时她俩一块,有时是高个子女生独自一人双手提着两瓶各自八磅的热水瓶。
谷拉挺会照顾人的,每晚临睡前,会招呼谭灵瑟洗脚、泡脚,这种细致活我从来不会做,大家都是来学校学习的,可不是为了来照顾谁的。谁要为我这么做,我会起鸡皮疙瘩。
我常常找谭灵瑟说话,说北碚电影院新近放映电影《红河谷》《阳光灿烂的日子》,北碚新华书店上新了《简·爱》《汤姆叔叔的小屋》《嘉莉妹妹》等世界名著,北碚动物园门口的花鸟市场新进了一批蓝头鹦鹉,绝对不会乱飞,因为被老板剪掉了翅膀,可以像养鸡一样养着它们,15元一只,超便宜。
有几次她主动提出到我家里玩,要看看我家里的蓝头鹦鹉。礼尚往来,我也去了她家里玩。
谭灵瑟的父母都是上海人,重庆人对上海人有一种复杂的暧昧感。那个年代,虽然上海人在厂里不少是高级工程师,是技术骨干,本地人尊重的师父,但私底下却被各种埋汰。这群上海人,尤其那些同在一个厂里同一个流水线上的技工,上海籍的工人,有一种落草贵族的骄气。在北碚这个闭塞的小地方,扎堆的上海工人,通常成为打趣的对象。比如,他们大多没见过血橙,看见红色的果汁从橙子流出来,大呼小叫,说果子是坏的!又比如,他们洗完澡一定要裹一件纯棉浴袍。这在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川耗子”看来,都是娇气。重庆工人口中的上海人,与三线建设二代口中的上海人是不一样的。这两个版本让我对上海人产生好奇,一种害怕、迷离的好奇。我第一次到谭灵瑟家,看见她的母亲,一眼就看出和我们当地的“川耗子”母亲不一样,川耗子的母亲要不就是忙得像风火轮,没空搭理你的同学,要么就是五湖四海似的招呼小朋友,吃吧吃吧,玩吧玩吧。这两种方式都能让小孩子感到放松。谭灵瑟的母亲的笑容是谨慎的,但招呼上却是一种努力营造的大方,那种气性说是开明吧,却也透露着气短。她的父亲口气柔和,低声地招呼我,却有一种寄居者的客气。我没法把他和谭灵瑟口中玄武湖追风少年联系起来。
“我们不去打搅他们。”谭灵瑟把自己的房间门一关,我和她就只能在那小小的卧房兼书房里聊天。中途,谭灵瑟的妈妈进来了两次,端水果进来,她一定在暗暗地比较谁更优秀,我,值不值得谭灵瑟交往。
像所有扎根在北碚的上海人家一样,谭灵瑟的家也收拾得很干净。上海人喜欢擦地板,喜欢用蜡打磨水泥地板,这种习性几乎传染了各个大厂,从川仪一厂到川仪十三厂,以及周边的国营农场、柑橘研究院的家属楼,谁家的地板被擦得黑得发光,黑亮得看不到一丝灰尘,那家的主妇就会备受赞誉。贤惠,是对一个女人的最高评价。我妈就从来不给地板打蜡,她说整这么干净干啥,难道要下锅吃吗?这才是一个劳动妇女的本色,我妈有些生活粗糙,但也不会让自己神经质,这很好。
高中住读生活就是一部小而全的大厂生活翻版。学习、生活、吃饭、洗澡,翻空话,拉帮结派,有样学样。学校的公共澡堂和厂里的澡堂大差不差。一根铅灰色的笔直水龙头猛地冲出热水,没有花洒,非常粗暴地冲了下来,打得脊背生痛。但很快,女生就会适应。洗澡是住读生的重要事项,一周一次,从头到尾清清爽爽。如果和好朋友一起去洗澡,还能增进感情,私密的身体向对方敞开,一块在热气氤氲中传播流言蜚语,夯实属于彼此的世界。洗完澡后,还要抱着一堆待洗的衣服,简直有一种丰收归来之感。洗完澡的女生们,喜笑颜开地走在学校的林荫道,焕发出崭新的友谊和情谊,这是一门让女生非常享受的人间琐事。可是,谭灵瑟从不和我一块去澡堂,我的洗澡邀约,她也推三阻四。尤其是看到她和高个子女生谷拉端着塑料盆走在香樟树下,这多少让我有些失落。在寝室,她开始不愿意在我面前换衣服,好像知道我要琢磨她的胸部,又或者是她对自己发育得比我好感到抱歉。
我感受到她的保留,这让人生气。
“谭灵瑟,这周中央台的译制片《约翰·克里斯朵夫》你看了吗?”每周六晚上经典译制片播出,是我必看的节目,这也是我身为住读生唯一可以光明正大看电视的内容。
“没有。”
我猜她就没有,她家里明里暗里地让她考回上海,周末还得刻苦温书。
晚饭时候,我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整个寝室的人讲《约翰·克里斯朵夫》的片段,把克里斯朵夫苦闷练琴的压抑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一遍,又讲到克里斯朵夫、奥里维与雅葛丽纳的三角恋,大家都听呆了。我倍感得意。“倘若一个人的悲哀要靠他本身的价值,而不是靠那个奇妙与宽容的爱情,那么够得上被爱的人也没有几个了!”我把这句台词大声地背诵出来,作为结束语。寝室一片寂然,好一会儿大家才匆匆收拾背包,纷纷去上晚自习。果然,下了晚自习后,谭灵瑟主动找到我,说:“辽子,那个电影你讲得真好。只要你看过的,都能讲这么好。”
看来这个晚自习她上得有点分心。
“世界名著哪有不好的?”我趁热打铁,“我们应该去看看原著,罗曼·罗兰写的,一个很有激情的人,一个社会活动家,听说北碚图书馆有这本书,但是我没有时间去借。扉页上有一句傅雷的话——真正的光明绝不是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掩蔽罢了。”
“世界名著应该去买一套珍藏。”谭灵瑟挺了挺她的胸。
“哪有钱。”
“我有。”
一周后,谭灵瑟果然去买了一套,上中下三册,在北碚新华书店,街心花园有一座裸女喷水池的那个地方。她说看完以后和我交流,我巴巴地等着。
“看这样的书,有助于提高语文阅读理解。”有时我旁敲侧击。但是她嗯嗯地应付着,没有说交流交流。
后来我在一辆“三块钱一斤”的流动书摊上看到这套书,翻开了卷八《女朋友们》,“在这个神经质的大都市中,有的是使人震颤的电流,有的是看不见的光荣的波浪。”这句话让我定住。虽然其中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但那次我掏了腰包,把这一套版本请回了家。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和谭灵瑟心心相印地依偎在沙发上,后面是满墙的书架,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一同品味故事、情感、友谊。
我想要忠贞的友谊,专属的友谊,非我不可的友谊。
胜利商场在北碚中山一路,是本地最早的百货商场,计划经济时代下的百货商场,曾经被称为弯弯大楼,那里售卖卷烟、雪茄烟、乳制品、针纺织品以及五金交电。人们总是喜欢在那里约会、等人、品味新奇物种,那也是我每周末回家的必经之路。
谭灵瑟坚持要送我回去,她说顺路。我们经过胜利商场的时候,她拉我去布匹专柜,那里有各种花花绿绿的棉布,我妈就经常爱在这里挑选棉布。我看见谭灵瑟的手老练地抚摸过去,因为她的抚摸,店员就热情起来,“想要买哪种布?”
我扯了扯谭灵瑟的衣角,赶紧走吧。
“我想买布。”
“什么?”
“你看这块怎么样?”她提起一块黑色底绿色金银花缠绕的棉布。
那块布真老气,再说我们都是学生,买布料那是妈妈们的事,突然我想到了什么,“给你妈妈买吗?”我想她是不是要孝敬老妈,比如祝寿。
“我自己买。”她在胸前比划了下。
她一裹还真有几分蜜桃成熟的样子。“看来学习没有把你榨干。”我有点嫉妒。这种料子穿在她身上刚刚合适。“你要穿到学校去吗?”
谭灵瑟犹豫了下,又把手放下。其实,夏天的晚自习,已经有一些女生穿着绵绸的黑底红花或黑底蓝花的长裙晃来晃去。课间时分,她们在一丛木芙蓉的植被前走过,经常会引来断断续续的口哨。我承认那样的穿着非常像一个年轻女人,20岁以上的我们都称之为年轻女人。那些在高中部发育太快的女生,非我族类。
“你穿什么都好看。”我鼓励她,“你有钱买吗?还得去裁缝那里做。啊,这周的作业都这么多,数学卷子、英语卷子,历史要背的这么多……”我怎么这么讨厌,什么不好听说什么。
“你陪我去做衣服吧。”
我愣了一下。非我族类,非我族类。
“算了,不耽误你学习了,赶紧回家吧。”
“不耽误,不耽误。”我怕她又去约高个子女生谷拉,“就是有点突然,你没提前给我说要做衣服。你,谈恋爱啦?”如果我像她那样发育得如此坚挺,高昂,是不是也会在布匹堆自主选择。我不是不喜欢布料,但几乎每次都是妈妈逼着我过来选,而且多是暑假来选,还总是说,你没有到爱美的年纪,好好考大学是正事!
“瞎说什么。”谭灵瑟猛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好痛。
她要恋爱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我抚摸着发红的手背,有点委屈。
“喜欢一个东西,就要赶紧买,以后不一定会有一模一样的。”谭灵瑟很有经验地说。她告诉我,她已经攒了一笔钱,可以自由支配,父母说只要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她就可以在高三那年暑假自主决定去哪里,也可以约同学,他们不干涉。
“这么好啊!”我感叹道,我的父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许诺,他们只知道说吃好,睡好,考好。还是上海的父母见过世面,开明通达。还让孩子有闲钱买花布,我要有余钱,肯定拿去买吃的或看电影了。
我们俩就在一摞摞的花布里徘徊,摸一摸、搓一搓,说长道短,就像某些好学生沉浸在题海中,写一写,练一练,对对答案。少年的我,尚未参透那就是恋爱的状态,人只有在喜欢的物体面前,才能这么渴望、沉醉、患得患失,在拥有和未拥有之间。
许多年后,我问谭灵瑟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是什么感觉?她犹豫着说,是迷糊。
什么叫迷糊?我对她的回答很不满。就没点痛快的答案吗?
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奇?
我……我回答不出来。谁叫她发育得这么好!
我对发育的理解是,它是一个水母,有活力、爆发力、忍受力以及攻击力。不管它看起来多么稀里糊涂,大脑迟钝,作为肉体的它是有非常强烈的目的性的,那就是享受。谭灵瑟为什么要回避?回避我对她的判断。她的身体里一定有饱满的热情,她的双乳不是应该有更为充分的抚摸、挤压、揉搓,她的臀部弧线简直像圆规画出来的,噢,她成人般的激情早就准备好喷薄而出,她不是应该说喜欢或反感吗?对某个男人。反感也是一种活力。
她就是这样对我不肯诚实。
那个周六我在一堆色彩缤纷的花布中,感到疲倦,我用力揉了揉眼睛,打量友谊的召唤,是的,在友谊这条河流里,我已经确信,谭灵瑟裹着胜利商场花布的时候,就做好了迎接爱以及爱抚的准备。可惜她没有尝试种类不一的男人,她只是和第一个与她享受鱼水之欢的男人结了婚。她的肉体探险生活仅此而已。
这让我很失望。失望于我对她的想象。
她甚至羞于提到她的先生。
“同龄人。没什么特点。”
“那你怎么和他好上的?”
这个问题也许她也没有好好问过自己,所以也回答不上来。
“真的,一点都不帅。”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谭灵瑟有没有后悔过。仅仅是两人提前步入了禁区,就要终身绑在一起?
她不回答。
“他在那方面要求一直都很多,多得你只能被他捆住。”
我笑了,她终于肯说出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男人就是这样,有一项长处就肆无忌惮,处处管着你,要挟你,使唤你,比如从来不管孩子,也不烧菜做饭,而且,每次回家也不换鞋,弄得我也不想整理家务,不想拖地抹屋,积灰也看不见。我的好习惯都被他破坏了。”
我笑起来:“鞭长莫及就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
“乱用成语。”
她哭笑不得。
“你父母不抱怨吗?”
“抱怨的。我妈看不惯这个女婿。但是那有什么办法,都是一家人。计较个输赢有什么用。”
谭灵瑟怎么还是这样,模糊着爱的边界。总是让关心她的人莫可奈何。
“其实我也很少去他老家,不是一个称职的媳妇儿。结婚二十年了,也就去过公婆家三次。我们回他老家也没地方住,他可以凑合着睡沙发,他是他爹妈的儿子,可我和女儿不能凑合睡沙发,我女儿出生,公婆就从来没带过,更别说送礼了,都是娘家人在帮忙。就感觉他们家对这个儿子……哎 ,算了,不说了。当然了,公公婆婆都很年轻,在老家还要继续打工,周末、节日都不能休息,在驾校里面当教练,得一直守着。大过年的,我们过去又得到外面开房间,一开房间他家里人就说浪费钱,说上海人娇气,说拿家里人当外人。他们老是觉得是我把他家儿子带坏了。哎,算了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其实他也是以上海人自居。那时上海房价还没涨,才一两千一平方米,他就赶紧买了房,一百多平方,也是为结婚准备的。我们在外面吃饭,他都要先烫一烫筷子,消毒,这其实是个好习惯,学校里的老师都这样,这不是上海人不上海人的事情。但是回了老家,他就说不脏不脏,就这么吃,大老爷们儿的。我跟女儿说,在爷爷奶奶家,别烫筷子,黑就黑点,一两次也生不了病,大不了拉个肚子就好了。哎,算了,都是鸡零狗碎的事,我也不想提。你怎么老问这些?你怎样啊?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通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表示要挂电话了,谭灵瑟并不真心关心我的生活,在重庆生活能有什么花样?再说,我是一个旧人,是她的重庆旧人。
“重庆房价涨了,大家都在囤房。”
“这有什么稀奇,上海涨得更快。全国人民都在看上海。”
重庆,以及重庆的回忆已经深藏在地下了。地面之上,树大叶密,它周围的绿植也换了新的品种。朋友都是新的好,尤其是异地。我理解谭灵瑟的不耐烦,也许偶尔撞上她心情不佳时,才会跟我多说几句。
“每天上课都要说很多话,下班后,就懒得说话了。”谭灵瑟不仅懒得说话,也懒得回我的短信。
在重庆,冬天并不总是阴霾,偶尔会在月亮田街道的我家屋顶看见下午四点的太阳,没有缘由地光芒四射。那一刻心就乱跳,很想到处走走,高山、溪流、操场,想要拥有那种力量,水母般的力量,但是终究是哪里都没有去,我呆呆地望着云彩,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踱来踱去,这样的晴空是冬季里的稀罕物,只能原地守着,因为很可能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最长两个小时就消失无踪了,寒气会肆无忌惮地再次包裹我。
你以为你没有彻底拥有,其实,恰恰相反。
我和谭灵瑟进入了各自的生活轨道,但并不影响我对她的友谊。好几次我站在龙凤溪的岸边,一无所获地看着浑浊的河水,知道有些人即便在此生活了很长的时间,都并不能对一条河,一栋房,一方植物投以感情,他们不会像我这样,长久地凝视,等待感情泛涌,然后获得一种有如神助的豁然开朗,这开朗是一种回答,是对许多参不透的事实的回答。有时,我替自己不值,谭灵瑟没有时间回望,没有时间审视。谭灵瑟意识不到一个人的过去如此重要,重要到你会从中发现何谓宇宙。
谭灵瑟没有时间。
她的时间全部用来改善生活,投身生活,一刻不停。如果心里没有伤口的人,是不会感到疼痛的,伤口会让我们感染一部分空气,那部分空气可能是有菌的,但是细菌也是生命,生命和生命才会彼此相容。
谭灵瑟是我的伤口吗?
我有时会胡思乱想,谭灵瑟的丈夫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最开始他在学校里也是个天天板书的数学老师,羞涩?木讷?不善言辞?学校里那么多年轻老师,他是不是也浅尝辄止过许多?然后,饱满的漫不经心的谭灵瑟步入了他的视野,在他们年轻肉体的互相尝试中,某种念头发芽了。
有时候,婚姻来得很慢,你和你的对象苦心经营了七八年,都叩不开那扇门,有时候它又来得很快,似愿非愿地你就迈上了那条船,一开始是无所用心,有些彷徨,随着船往江心中越开越久,你开始确定某种宿命,因为这是汪洋大海中,你唯一可以托付的载体,这艘船是你往后余生风雨与共的唯一支撑。
许多人的第一次婚姻都不是因为激情诞生,没有梁山伯与祝英台撕心裂肺,非君不嫁(娶)的故事。谭灵瑟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感到平淡,也从同事那里得到安慰,大部分人的婚姻故事和她的差不多。好坏都是在学校,还是不要闹什么花边新闻好。
谭灵瑟到底有没有花边新闻,这是我很好奇的事情。可是她讳莫如深。
“我不相信你没对其他男人动心过。”
“我也不相信。”
这句话在我听来是一个破绽。“给我讲讲吧。”
“没什么讲的。有时候我一整天都不说话,其实在心里和自己已经说了很多话,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哎哟,我今天怎么都没开口呢,女儿说我口臭。”
这个关于口臭的段子一点都不好笑。“我不相信。”我重申。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去爱一个人的,有没有辗转反侧、思不能寐的时刻?
她想了很久,跟我说:“我知道有的人有,电影里也有。但是我,好像没有。”
“你有性欲吗?”
“你怎么老打听这种事情。难道你没有?”
“我有啊。”我红着脸说,但很快恢复正常,因为她不会打听,懒得打听。
“你不是买了一套《约翰·克里斯朵夫》吗?还说要跟我交流。”
“对啊,那套书留在了龙凤街。我一直觉得龙凤街这个名字好土,这套书留在那里好像怪怪的。”
“你也没去上海书展逛逛。”上海书展做了十几年了,每年都有全国数不尽的好书在那里做各种推广活动。我去逛过一次,连续两天流连,在每一个讲座前心醉,他们讲得太震撼人心了。
“你一个包租婆,还有这心思?”
“包租婆也要读书啊。”我理直气壮,那些年轻时候读到的充满激情的片段不知为何再也没有了,我以为上海书展上会有。或者是一种相遇。
“我哪有时间。”
“我不相信。”但是,我也有点相信。她谭灵瑟是坐在那里的一棵植物,只需要别人走近,浇灌、欣赏、摘取、供养,她不是我或谷拉那样的女人。
那天犹豫了很久,谭灵瑟没有买花布,因为我反复劝说,要不再想想,一周之内也卖不完的。于是,我们到离胜利商场十来米的地方,买了两个牛肉烧饼,谭灵瑟坚持说要请我吃。我百般推却,要AA,可她偏不。吃请就要还礼,这是我妈教育我的。不然以后没朋友。我说这样吧,一会儿我陪你去裁缝店做衣服。
“辽子,不用这样,不用着急还。”她面露忧伤,“你这样不好。”
“怎样不好?”我一边吃着牛肉馅儿,感觉油汁儿从嘴里冒出来,一边无所用心地问。
她眼睛向下莞尔一笑。
爱美的女生成绩都不好,我想,但嘴上却说,“你不是要考回上海吗?到时候,有的是漂亮衣服等你穿。”
“我就在重庆出生的,是我爸我妈我爷爷奶奶他们都喜欢上海。”
“是啊,我看你就是个重庆人。”
“我也不喜欢上海人。”她咧着嘴说。
龙凤溪的水始终浑浊着,我带着谭灵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河边,有人钓鱼。
那人警惕地看着我们,似乎怕我们惊扰了他的鱼竿似的,听见我们说话,非常不友好地瞪着眼。
“这里从早到晚都有人钓鱼。你记不记得以前?”
“以前什么?”
“以前这里好像没人钓鱼。”
“想不起来了。”
四十二岁的谭灵瑟记性也差了很多。突然我听到呼呼啦啦的声音,原来她背过身去在啜泣。我不知道是否该过去安慰她,钓鱼的人也瞥过眼来,几分嫌弃的样子。
“鱼都要被你们闹走了。”
“你换个地方钓。”我当仁不让地维护起朋友。
“耍混吗?”他凶道。
“我要跳河!”我走上前去,那时龙凤溪浸泡着泥土,稍不留心,就会掉进溪里,溪水中还有一截坏掉的树桩,树桩下有无数的鱼类,看不见的生命。
“神经病!”钓鱼的人扭过头去,决定不理我们。
“叫你换个地方去钓鱼,耳朵聋了!”我故意大声说话,以掩饰谭灵瑟哭泣的声音。
钓鱼的人突然破口大骂,看样子他是忍耐我们很久了,我也用最难听的话和他对骂,他败下阵来。
“死婆娘,你等着瞧。”钓鱼的人十分不情愿地收起自己的渔具,走了,边走还边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们。
我依然背对着谭灵瑟,不劝她就不会让她难堪。
龙凤溪喘息着,像走一步停三步的老牛。
辽子!谭灵瑟突然大叫一声。
我走过去,看见她脚下有一个黑色的破塑料袋,我踢了一脚,空的。谭灵瑟突然匍匐在我肩头大哭起来。“他跟回来找我了。”
7月通知书出来,谭灵瑟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她让我们这些老友,以及班主任都有些意外。她自己也深感意外。但是由此能在上海待四年,这比什么都快乐。这四年,她十分珍惜时间,找各种机会翘课,在全国各个大学里乱窜,打听到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各自在哪里读书,就跑到那里去玩几天。
“就住学生宿舍,5块钱一天。”她经验丰富。
有一次她跑到我的大学S校来,说晚上一块去吃火锅,还叫了几个同学,吓了我一跳。对学校周边的美食,她似乎比我还熟悉。
“你一个月生活费有多少?”
我那时一个月生活费不过500元,根本没想过要出去旅游。
“还可以。”她说,“我妈办了提前退休,在主城区打工,一个月挣不少,也补贴了我一些。”
在北碚深山,市场的潮汐还是不可避免地来临。红岩机器厂、川仪厂等大部分三线建设时期的老厂进入了改制的洪流,工厂停产或半停产 ,许多老厂职工年过半百,思乡心切,申请回到杭州、苏州、上海等老家,也有一些三线二代留在了重庆、成都,他们都是这里长大的孩子,除非是高考考得好,又能够回到江浙一带。
为了安慰我的红眼病,谭灵瑟又说:“你一个月500元也够了,周末你还能回家拿换洗衣服、拿换洗床单、卫生棉什么的,我是在上海啊,那里什么都要贵些,都得自己添置。”
S校后门有一家长寿湖片片鱼,15元一人随便吃,我往那红色的门店一指说,“你看,那里便宜不,生意特好,想去尝尝不?”
“你不早说。”
“也有人说他们卖的都是死鱼。”说完,我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毛肚。
大四上学期,谭灵瑟签约了上海郊区一所T中学。“这其实是我面试的第一家单位,然后也不想挑了,没心劲儿。”她又开始四处瞎逛,旅游,直到大四下学期的毕业答辩没有通过,才慌了神,重新准备,补考过关。应届毕业生作鸟兽散后,她也收拾起行李去中学报到就职。
T中学虽偏但美,有一条长长的人工湖穿过学校,波光粼粼,群鱼环绕,梧桐掩隐,花前月下或读书论道都很适宜的一个地方。谭灵瑟到新单位迅速恋爱,一年后结婚,又一年后生了孩子。父母也接了过去,住在一起。
几年后,我也买了婚房,告诉她装新房子的麻烦和龃龉,她才隐隐透露说:“我和戴老师当时也是蚂蚁搬家一样的,每次只搬一点,每次都很快乐。”
“有多快乐?”
“一次背一点。”
如果我想更多地刺探下她的先生戴老师是什么人,她就会缄口不语。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快乐呢?
“其实,我刚到单位的时候,戴老师已经在那里工作三年了,而且买了一个很大的房子,三室一厅,房子里空空的,刚刷完白漆,几个房间里都装了墨绿色的窗帘,你知道吗,墨绿色,我以前买过一块棉布,就是墨绿色的底,白色的忍冬花,它让我一下子觉得这里很美,这里,像我中学常常路过的那个胜利商场。家里空空的,还没买家具。戴老师带我去看房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他一直在那里等我,等我去把家具搬进去。”
“你怎么会这样肤浅?”
“哪里肤浅?”
“为了窗帘。”
“怎么是窗帘?”
“为了房子。”
“不是房子的事。”
“难道是因为你们都是数学老师,特别好沟通?”
“学校内部消化的很多。”
“你们平时在家里就探讨公式、定理?”
“哈哈哈哈,你对数学老师有偏见。你忘了,我第一次答辩不及格?”
“你怎么这样?”我在空中比划着她的身体,虽然她在电话另一头,但不妨碍我对她的想象。那些对青春岁月的想象。“你都不再挑一下吗?化学老师、语文老师、英语老师……为什么一定是老师这种无聊透顶的职业?”
“不想挑了。”
她这么美,却对自己的美毫不珍惜。就这样老老实实当一个教师,跟另一个买了房子,装上了墨绿色窗帘的同事恋爱结婚,然后当一个老老实实的妻子。对了,她也很少去上海市区。她怎么和大学时判若两人?
“从我们学校到市区,一次要坐车一个小时。我现在特别怕麻烦。”
“南京路也不去了吗?”上海的南京路可不相当于重庆的解放碑,不说每周,每个月,都会去逛逛,随便吃一碗酸辣粉,也会觉得是被这个都市爱了一下。
“不去,人多东西又贵,除非你要过来,我陪你去逛。”她似乎听明白了,拿出主人家的劲儿。
“可是你大学时候不是全国到处乱跑吗?”
“是啊,去外面的地方就有那么大的劲儿。”
“怎么不让戴老师陪你去?”
“他不喜欢。”
“你会劝他吗?”
“劝他没用。他不喜欢旅游。”
我不相信谭灵瑟的话,她一定对我有什么隐瞒。也许是我不够好,不够真正走进她的心里,成为那个她可以坦诚无忧的朋友。
过去她多么信任我,央我陪她去买花布,在高三那样紧张的时候,我们像两个家庭妇女一样游荡在胜利商场的布店。那时,她说高考压力很大,来逛逛花布,会让人心情好,我觉得她就是在给自己不认真复习找理由。结果她竟然考上了提前批次的重点大学。
“我平时什么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哪知道高考超常发挥,就给提前批次录取了。”
对于怎么考好这件事,她也表示纯属运气好。
“你现在还买花布吗?”
“上海吗?很少,这边贵。”她似乎不想提这茬,“好布料都收在龙凤街那个家。”
“那房子一直留着?”
“留着。”
龙凤街的房子留着,可是谭灵瑟也很少回来了,重庆像是一段遥远的过去,有时只能在梦里想想,人生被分成了两截。
“工作每天都很忙的,总是带初三,带高三。”
“领导器重你是好事。”
“也不是……”
“寒暑假呢?”
“寒暑假就做旅游规划,日本、土耳其、斯里兰卡、法国、希腊……得做攻略。”
有时,她会匆匆挂断我的电话,说要去守晚自习了,要去做饭了,要去妈妈家取东西了,然后就是几个月都不会联系。
“你咋这么闲?”她有时会来这么一句。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细雨,我看见谭灵瑟匍匐在我肩头的发丝,密密麻麻沾上了许多小水滴。这个姿势一定让她很难受,我要是长高点就好了,可以让她舒舒服服地依靠。就像中学那样,她说过好几次,要是你长高点就好了。坐下也许好点,我们可以找个角度,但是龙凤溪周围这么湿,算了还是不要坐了,河风大,待会儿得把我俩都吹感冒了。
丧夫之痛大概也会像一头河马般拥堵在谭灵瑟心中。那个情节我已经听她讲了好几次了,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一句话。“他是自己在车上吃了药,开上了空调,让自己窒息的。”
这句话让人弄不清戴老师的死是有意还是无意,死亡对别人来说是大事,在谭灵瑟家怎么就成了一桩小小的意外,小得仿佛是今天的迟到,明天被老板批评,或是某次乘车坐过了站。他好像做过很多工作,具体什么工作,谭灵瑟从来没有讲清过,“什么新奇他就做什么,学数学的都自以为脑子好使,但是做生意不是我们这种人干的。”
戴老师最后一项工作,我听谭灵瑟说是开了一家猫咖店,“学生生意好做。撸猫解压。”有时候她会在猫咖店里给学生补课,悄悄补课。门面都是自己的,什么都方便。就是受不了那个味道。
“我对动物简直没有一点耐心,看见就烦,跟学生一样,什么都让人操心。”
刚开业时,猫咖店里的生意很好,谭灵瑟给我发过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她和孩子都咧嘴笑,很幸福的样子。
猫咖店也是一股风,有社科院的专家还写署名文章研究这种现象,说在许多城市,社会精英开猫咖店成为一种中产阶级身份的象征。 重庆也有许多猫咖店,至于是不是社会精英开的,我不知道,反正都是一些又萌又白的女店主在坐镇,介绍猫史,有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这些店大多开在三线建设时期老工厂改建的文创园里,什么嘉陵厂猫咖店、红岩机器厂猫咖店、望江厂猫咖店、汉阳兵工猫咖店、重钢厂猫咖店,如此云云,这些店里还张贴有各个大厂的历史渊源,一些历史性标语,比如“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终身献子孙”。虽然卖的都是名贵猫,可是站在门口,那味道就让人受不了,二十几只猫的身体共同发出一种侵略性的臭味,简直可以杀死一个人,我不明白那些店员是怎么在里面安然度过的。反正,我是一闻到那种味道就想吐。
“我也想吐。”谭灵瑟说,“后来他就经常在猫咖店里睡觉。我们也算分居了。”
“那,你们还有那事儿吗?”我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不是戴老师掌控妻子的独门法器吗?
“辽子——”她制止我。
黑塑料口袋在我们脚边滚动,但是老被淤泥黏住,我拍了拍谭灵瑟的后背,给她指了指对面的房屋,那是西南大学的自建房,是教师安居房。靠山临水,环境悠然。
“生活在这里也不错,如果你也是高校老师的话。”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4期)
责任编辑:邱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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