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关于皇族电子竞技俱乐部（RNG）出现了多则传言。这支《英雄联盟》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队伍之一，据称要退出LPL。到了2026年初，RNG果然没有出现在新赛季的参赛名单中。不过，官方并未发布任何声明或确认——只有英文社交账号上的一则帖子，为这支超过10年历史的战队画上了句号。
虽然近年来大多数人已经了解到RNG的财务状况，但我想深入探究，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一步步走到了那个境地。外媒本周采访了曾任RNG国际拓展与内容战略副总裁的Bobby Shen，从他口中了解到了更多幕后故事。“它曾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如是说。
2019年，RNG的办公地点位于上海虹桥交通枢纽的一栋十层大楼内。大厅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金色“R”字logo，如同一座纪念碑。包括VIT、TSM、KaBuM在内的多家国际电竞组织，都会特意来这里拍照留念，仿佛那是一处地标——因为在RNG的巅峰时期，他们就是中国的王者，是中国《英雄联盟》的门面，是行业有史以来最大的品牌之一。不幸的是，战队幕后人员所建立的王国，根基并不牢固。短短六七年内，一切便烟消云散。
- 巅峰期的帝国
RNG围绕超级明星ADC选手Uzi的传奇，建立起了全世界最热情的粉丝群体之一。我从S3赛季开始看《英雄联盟》，可以说是见证了Uzi与Faker之间的伟大对决，以及多年间中韩之间更广泛的对抗。在韩国统治多年之后，2018年仿佛是RNG登顶的最佳年份。那支战队几乎横扫了他们参加的每一项赛事，并且早已在季中冠军赛中夺冠。
再加上中国队在2018年亚运会表演赛上夺金，整个氛围的狂热达到了顶点。公司内部，增长也是爆炸性的。在巅峰时期，RNG拥有超过200名全职员工（不包括选手和教练）。据Shen透露，那一年公司收入超过5000万美元，如果算上附属战队、商务团队和内容创作者，整个生态涉及的人数超过300人。
“这种影响力已经超越了电竞行业。RNG制作了一档名为‘锐不可挡’的纪录片式系列，每期视频通常在数小时内播放量就能突破百万。UFC和WWE的运动员都来寻求合作。足球运动员、流行歌手、演艺明星都想沾一沾这个品牌的光，”Shen补充道。从外部看，RNG就像一家模范电竞俱乐部。但期望越高，失望也越大。
- 那场改变一切的失利
进入2018年全球总决赛时，大多数人认为RNG是夺冠热门之一，毕竟他们在那之前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只剩最后一道坎要迈，但RNG没能跨过去——战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爆冷输给了G2，这是近年历史上最令人震惊的冷门之一。这场失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盆冷水。“在年终总结会上，有些员工当场哭了。但即使在那时，也没有人真的认为这是末日的开端。我们都觉得，明年赢回来就是了。”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RNG抵达柏林参加2019年全球总决赛时，气氛已经变了。队内沟通恶化。一些帮助建立战队文化的初创员工已经离开。新的管理层正在原本有机、鲜活的组织边缘逐渐成形。“文化正在被侵蚀，”他说。“外界还没有注意到，但我们已经能感觉到了。”
- 企业化入侵
大约在2020年，RNG的管理层开始推行所谓的“专业化”。从中国的大公司引进经理人——来自阿里巴巴、哔哩哔哩等大型企业集团的人，带着光鲜的简历和在传统商业环境中的多年经验。虽然纸面上看起来是正确的一步，但这却是末日的开端。Shen将其描述为一场缓慢发生的文化碰撞。“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不玩游戏，”他说。
举一个例子：一位高级经理批准了一个商业制作项目，而预算在员工看来明显虚高。视频制作完成后，这位经理又让内容团队回去与制作公司谈降价。“谈判应该在开工之前进行，”他摇头说道，“而不是在交付之后。任何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样的小事开始慢慢积累。那些了解游戏文化、塑造了俱乐部形象的早期员工开始离开，而新加入的人往往带着同样的惯性思维。RNG变得越来越企业化。
- 全华班之梦
LPL战队一直都有一个愿望：以全华班阵容赢得世界冠军。你可以称之为爱国，也可以称之为骄傲，随便你怎么叫，但这一条限制最终给俱乐部带来了全新层面的问题。“它很有力量，但同时也是一个牢笼。”由于把自己限制在中国选手范围内，RNG恰恰在竞争对手全球招募人才的时候，缩减了自己的人才库。像IG和FPX这样的队伍，通过引进韩援建立了夺冠阵容。
RNG则放弃了那种灵活性。每当一名顶尖中国选手进入市场，RNG就得和所有其他LPL队伍去争抢同一个有限的池子，而且往往要付出更高的溢价。一切顺利的时候，全华班的叙事无论对社区还是对赞助商都效果极佳。但2018年的错失良机以及随后的2019年征程，慢慢击垮了RNG。
Shen描述了一次特别紧张的内部会议，教练们聚在一起讨论队伍的困境。队内的一位明星选手甚至没有到场。选手与工作人员之间的信任正在瓦解。倦怠感在阵容中悄然蔓延。“那时候的电竞没有完善的心理健康管理体系，”他说，“而且在一个每个版本都在变的游戏里，在那种公众压力下，即使是最有天赋的选手，也可能在谁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快速崩溃。”
- 扩张热加速增长，也加速衰败
接下来几年发生的事情，成为了行业中一个普遍趋势：扩张。RNG进入了多个新的电竞项目，目标就是借助投资者的热钱和炒作，扩大规模、实现增长。但随着战队分散到多个游戏，成本也随之增加。每个新分部都需要选手薪水、教练团队、差旅、住宿和运营支持。即使规模较小的队伍，每年也可能花费数十万美元。但更重要的是，扩张稀释了专注度。
《英雄联盟》一直是俱乐部的核心。那是RNG身份的根基，也是该品牌最初变得如此有影响力的原因。但随着资源被分散到多个游戏项目和商业尝试中，注意力逐渐从那个打造了帝国的战队身上移开了。
- MCN实验与北京主场馆
与此同时，RNG试图转型为不仅仅是电竞战队，他们签下了数百名主播和内容创作者，向MCN业务发展。在虎牙、抖音等平台上布局，这是向更广泛的内容创作者经济拓展、进一步利用广告收入、赞助和数字影响力的好办法。
然而，这条额外的业务线再次增加了运营的复杂性。管理数百名创作者需要新的部门：人才经理、编辑、营销人员、合作伙伴专员。尽管RNG试图通过投资外部机构来加速业务发展，但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来应付所有的工作，以至于俱乐部的竞技核心也被分流到网红管理和业务多元化中去了。RNG扩张得越远，就离最初让它变得有价值的东西越远。
雪上加霜的是，RNG还投入巨资在北京打造了自己的电竞主场馆，共四层，约1500个座位。这个被设计为战队主场馆的项目，从社区角度看相当成功，门票经常售罄。然而从财务角度看，这个项目依然难以持续。比赛每周只举办一到两次，这意味着场馆大部分时间都空置。门票价格被刻意维持在低水平——大约5美元——以保持对粉丝的亲和力。即使场馆满座，门票收入也微乎其微。
RNG曾试图将场馆租给第三方赛事方和公司，但这些机会并不稳定。唯一不变的是，运营这个场馆需要维持一支制作和直播团队。“从外面看很气派，但比赛每周只有一两次。场馆大部分时间空着，我们却要养大约30个人来维持运转，”Shen说。这项资产最终成了战队财务上的又一个负担。
RNG还曾尝试涉足时尚领域，推出了自己的品牌R39，目标是将战队打造成一个潮流和生活方式品牌。据Shen透露，公司三年内向R39投入了数百万美元，拥有一支10到20人的专门团队，负责品牌、设计、营销、供应链和内容。目标是创造出比电竞周边更宏大的东西……但始终未能站稳脚跟。与其他时尚品牌不同，R39与战队的成绩和公众形象绑定得过于紧密。随着2019年后战队成绩下滑，R39也失去了势头，成为RNG失败扩张战略中最昂贵的例证之一。
- 钱烧光之后
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逻辑。单独来看，每个项目都有一定道理。但合在一起，它们把俱乐部越拉越远，远离了最初让它变得重要的东西：钱。随着财务压力不断累积，RNG开始拖欠供应商、商业合作伙伴，最终也包括选手的款项。
曾经为国际奖杯而战的俱乐部，如今发现自己陷入法律纠纷。曾经在全球电竞界最受尊敬的名字之一，逐渐获得了一个新绰号：“律师战队”。那个曾经象征着荣耀和民族自豪感的金色“R”，如今似乎代表着过度扩张、管理不善和债务。这一切在2025年走到了尽头，运营RNG的公司于当年8月申请破产。
- RNG的遗产
有什么不同的做法可以避免这个结局吗？Shen有自己的答案：保留原有的文化。早期的员工比大多数人更懂电竞，也正是这一点成就了RNG的崛起。商业决策确实存在问题：坚持全华班是一个巨大的限制，在战队表现最好时，严重影响了财务和选择空间。全球化扩张来得太晚，而且是在财务状况已经吃紧的时候。但最重要的是，Shen希望他们当初能在选手的心理健康上投入更多。
“任何阵容，无论天赋多高，如果处在中心的人正悄悄燃烧殆尽，都无法持续取得成功。”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RNG曾处于聚光灯的正中央。所有星星都在排成一线，看起来他们完全可以抓住那个完美时机。虽然那一刻从未到来，但真正导致其衰落的，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那些雄心勃勃的选择，最终让RNG分崩离析。对于那些见证过这支战队巅峰时刻的人来说，这个结局显得如此不真实。
王国已逝，只剩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