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中红唐乐水

唯粉和CP粉根本的冲突源于情感资源的排他性分配。唯粉如同独生子女家庭，要求100%的情感继承权；CP粉则是二胎父母，坚信爱能完美分割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马中红唐乐水著

[前记：我们听过太多关于“饭圈”的传闻，却很少听见“圈内人”的声音。这是国内首部“饭圈”纪实作品。作者深入饭圈，对粉丝经济链条上的各类成员进行深度访谈，采集第一手素材，还原真实完整的饭圈生态。不带预设，不做评判，只真诚地记录——粉丝如何因热爱而投入，在虚拟社群中找到归属与力量；一次次的打投与应援背后，是怎样的情感逻辑与集体协作；追光的道路上，个体如何看见自己的渴望、成长与困惑。]

　　就如同在现实世界中的第一次恋爱会被称为是人生意义弥足珍贵之爱的初恋那样，每个进入饭圈的女孩也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初恋追星”记忆。

　　当冷不丁地被问到这段追星的经历，大部分女孩子会愣上几秒，声线随之变得轻柔起来，嘴角含笑，像是在安静的回忆隧道中漫步，思忖着到底应该从哪个故事开始说起。

　　初恋追星阶段往往会带着对未知世界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被看出饭圈新手的懵懂无知而遭到嘲笑，也往往有着不得门而入的焦虑和忐忑。

　　如今活跃在饭圈的也不光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于很多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女孩而言，进入饭圈是她们在生活中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喘息的切口，甚至是乏味日常生活中唯一的那束光。她们不能也不舍得离开饭圈，是因为离开就意味着生活中那束光的熄灭。

　　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被称为是某个明星的粉丝？

　　有人觉得这个问题的核心就像是两性关系中对于“喜欢”和“爱”的区分，难有清晰界线。一些饭圈女孩会觉得粉丝和“路好”（有好感的路人）之间的区别在于：粉丝不只会看，还会进行“真情实意的投入和付出”。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你迫切地想要三百六十度了解真实的他，于是没日没夜地投入时间去做“考古”工作，而且你的心情被他牵动着起伏不定，开始迫切希望自己能为他去做点什么（哪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你这个人的存在）时，爱意就萌生了。也就是说，当你发自内心地想为偶像做点什么时，你就成了粉丝。

　　换一句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当你开始为他费时耗神，为他发声，为他花钱，你的追星/饭圈之旅就开始了。

饭圈女孩和粉丝是一回事吗？

　　在我们的印象中“饭圈”是个较为新鲜的词汇，但我们对于“粉丝”这个词的记忆就要久远得多。请想象你在网约车小小的空间里试图打破沉默，主动和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性司机聊起饭圈话题，如果不是刚巧他正在为自己或者亲戚家某个迷恋爱豆（源自英文idol 的音译，指粉丝喜爱的偶像艺人）的小孩烦心，那么他最有可能和你聊到的就是曾经引起公众哗然的那位刘德华的狂热迷恋者，或者以凉粉、玉米等食物名字命名的那一批“超女”的粉丝。在大部分忙着讨生活的中年人的世界里，只有当饭圈发生的事情因过于负面而上了社会新闻时，才会进入他们的日常认知和谈话体系。

　　饭圈女孩放在心尖尖上的偶像，对于饭圈之外的普通大众而言，都只是“广告屏幕上就算换过好几轮也认不出有什么区别的一张（看不出到底有什么好的）脸而已”。

　　对于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有关追星的记忆始于邓丽君、费翔等大批港台明星的作品在大陆流行。待八九十年代出生的新世代开始成为粉丝，大概就要始于轰轰烈烈的“超女选秀时代”了。

　　大众影响力最广的第二届《2005 超级女声》播出距离当今也已经过去20年了。当年还是高中生，偷偷躲在熄灯后的宿舍厕所里制作灯牌，周末瞒着父母跑到步行街上举着灯牌高喊“笔笔（周笔畅）我爱你”的粉丝，也许很多现在已经当妈妈了。那一代超女粉丝对于偶像的喜爱，在漫长的光阴里被磨去了大部分棱角，演变成了一种彼此间淡淡的羁绊。当你和她聊起当下饭圈种种，作为前辈的她也只会和你感慨一句：“现在的这些小孩也太能玩了吧。”

　　记录了超女时期粉丝群像的一本橘粉色封面的大众读物叫作《粉丝力量大》（2010）。这本号称国内第一本写给粉丝的书，出版至今已经过去15年了。书的开头有一句很感性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偶像是连接我们的桥梁。我们在偶像的故事中流下自己的眼泪，勾起心底一丝伤感与尘封的记忆。

　　15年过去了，活跃在饭圈的女孩子换了一波又一波。一代又一代的饭圈女孩带着回忆从饭圈这所学校毕业。而当年那批青涩的偶像，有一些也已经在时间的淬炼中跃升为新一批饭圈女孩心中“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这也难怪即使同为粉丝，不同代际的个体之间也很难完全理解对方。

　　在饭圈，最难的事情或许就是“达成共识”。

在“饭圈”，最难的事情或许就是“达成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