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的朋友小叶遭受了来自同事的严重诋毁,刚得知的那一刻,她感受到强烈的的情绪冲击:愤怒、想要回击;羞耻,想要逃走、藏起来——一时间,脑子里冒出很多反应。
但最终,她决定暂时「不做出任何反应」。
事实上,小叶的做法是心理韧性一个关键的时刻——即在事情发生的当下,耐受住强烈而痛苦的情绪,稳住自己,在情绪自动反应前,有意识地停顿和观察。
这个时刻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的选择几乎决定了后续情绪和事情的走向。失去稳定性后,人会被情绪支配,做出不理性的举动,引发一系列负面连锁反应。也与更差的心理健康结果(焦虑、抑郁)相关,大大增加情绪恢复的难度[1]。
而能够选择「暂停」一下,为自己和情绪之间留出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就能调动更多资源来处理当前的问题。
人们常常欣赏「内心强大」的人,想拥有这样的心理韧性,暂停的能力就是其中一块核心「心理肌肉」。它受天生因素影响,但也可以通过后天练习和有效方法得到加强。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在痛苦的时刻,为什么最该做的,恰恰是「什么也不做」。
这种「遭遇痛苦冲击而不急于作出反应」的能力,在心理学上可以称之为反应抑制(response inhibition)或冲动控制(impulse control),是情绪调节的一种核心能力。
虽然看似什么也没发生,但内心世界在这小小的暂停时刻却做了大量工作,具体来说包含:
▨ 识别情绪:察觉到痛苦并承认其存在
▨ 接纳和耐受情绪:不抗拒、不否认,能忍受焦虑、羞耻、愤怒、委屈、恐惧……而不是立刻消除,允许它存在
▨ 冲动控制:在充分体验情绪的同时,控制行为反应,不崩溃、不逃避、不盲目反击,或暴食、酗酒、自我伤害
▨ 与情绪共存的能力:情绪强烈时仍能保持基本功能的良好(比如生活、工作),不被情绪完全劫持
在这个过程中,大脑的前额叶皮层起了关键作用。
杏仁核被称为「情绪大脑」,在面对负面情绪时常常快速被激活。而如果前额叶皮层的灵活性高,就能够调节和抑制杏仁核的活动,减少冲动的情绪反应,从而为更深思熟虑的行为创造空间[2]。
也因此,对于许多前额叶受损的现代人来说,「不做出反应」变得更难了。
《 解放日志 》
有时候,人们会把这种「暂停能力」和「压抑情绪」混淆,看上去的确很像,都没有情绪爆发的反应,但二者背后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调节策略[3]。
前者是在情绪自动反应发生前,充分地看见、体验、允许情绪存在后,试图拉开和情绪的距离,为自己创造「暂停」的空间,改变情绪的自动反应。
而后者是在情绪反应已经产生后,才试图压抑其外部表现。看似表面「风平浪静」,但并不能降低情绪脑区的激活,此时需要更多大脑资源来强行抑制。而且一旦抑制失败,情绪的爆发和反弹会更强烈。
1 . 它在情绪调节的早期黄金阶段稳住了情绪
你应该也有这种感受,一旦情绪铺天盖地涌来,特别是已经引发一系列行动和反应后,想制止或调节它就变得更难了。
心理学家Gross 和John曾提出一个著名的情绪调节模型[1],他们发现情绪调节的时间点很重要,如果能采取早期策略(Antecedent-Focused Strategies),即在情绪反应完全形成之前进行干预。就可以:
▨ 有效降低整体情绪强度
▨ 对认知资源的消耗较小
▨ 与更好的心理健康结果相关
▨ 对人际关系的负面影响较少
这个过程通常包含:情绪刺激出现——「暂停」:在自动反应前识别情绪 ——重新解释情境——改变情绪反应。
与之相对应地是晚期策略(Response-Focused Strategies),即在情绪已经产生后才进行干预,就需要:
▨ 更多认知资源来维持抑制
▨ 可能导致反弹效应
▨ 与更差的心理健康结果相关(焦虑、抑郁)
▨ 损害人际关系(他人感受不到你的真实情感)
2 . 它避免了情绪冲动反应的负面后果
在强烈的负面情绪下,人往往很难做出理性的决策和回应。想象此刻你的大脑被「杏仁核」劫持,不断给你下达指令,「太可恶了,干他!」或者「太危险了,快逃走!」
你的行动力可能很强,但此时采取的行动,比如常见的冲动辞职、冲动分手、攻击他人,或通过酗酒、暴食、自残等方式缓解痛苦,无论是对解决当前发生的问题,或者情绪调节,可能都不会有太多帮助。
它只是以最快的方式让你误以为「安全」了。
3. 增强了心理韧性,掌握人生的主动权
外部世界不受我们控制,总是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负面事件发生,这也是很多人抑郁和焦虑的根源所在,总感觉「身不由己」,无法获得足够的「确定感和安全感」。
但「不做出反应」的能力,其实给自己营造了一个「安全空间」,你知道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仍然可以像一棵树那样,稳稳地扎根大地,枝叶会随风飘动,但不会被吹走。
当你不再着眼于外界,期待一切如意,而是把更多能量用于内在世界,无论发生什么,想方设法保持自己的「稳定」。长期以往,人的心理韧性会变强,也更能接纳人生的不确定性。
《 泳者之心 》
「保持稳定、不做出反应」,对情绪调节能力的要求很高,其实并不容易。
它受先天因素影响很大。
不同人前额叶与杏仁核的先天平衡情况不同,有人理性中枢发育不足,或情绪中枢被过度激活。有人的气质类型就是情绪反应更强烈,更敏感,也有人天生更平稳。
它也和童年时期的养育环境有关。
如果有稳定、可依靠的养育者,当我们遇到痛苦、委屈时,能被好好接纳和安抚,就会慢慢内化「我是安全的」「我能扛住不舒服感受」的信念,也更容易耐受痛苦。如果长期经历暴力、忽视、分离等创伤,会导致情绪调节能力受损,面对痛苦时,更容易陷入情绪化的自动反应,崩溃大哭、暴怒或麻木逃避。
因此,的确有人幸运地天生内心强大。
但如果你缺少一些好运气,也不必太沮丧。好消息是,这种对痛苦的耐受度就像「心理肌肉」,是可以通过后天的练习慢慢增强的。
正如我开头提及的朋友小叶,也并非一开始就能如此「稳定」。这得益于她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为自己搭建了一整套支持网络,其中很多做法都有心理学依据,也分享给你。
1. 用物理方式重置神经系统
情绪调节策略很多都是和认知相关的,比如给情绪命名、换个角度看发生的事情等,但在负面情绪非常强烈时,身体的行动往往能更有效、及时地帮我们「稳定」下来。
比如正念呼吸——当负面情绪袭来、痛苦难以承受时,不妨停下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吸气时,感受空气进入鼻腔、填满肺部;呼气时,感受空气排出体外,带走一部分负面情绪。
或者,立刻换一个环境,让身体移动起来,而不是僵在原地。
心理学Selye还提出一种面对压力的方法叫「冷暴露训练」。通过渐进式、可控的冷刺激,身体被迫进入警报反应,逐渐学会适应和抵抗,从而在生理层面建立起更强的压力耐受力。
比如在情绪极为强烈时,我们可以用冷水冲脸(15秒),迅速降低心率,这相当于用物理方式重置神经系统[4]。
2. 社会支持极其重要
几项关于心理韧性的关键研究中都强调「社会支持」的重要性[5][6],提升痛苦耐受能力,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我们需要搭建自己的社会支持系统,让自己在痛苦时,能有地方倾诉、有力量依靠。
你可以主动寻求帮助,找信任的家人、朋友或伴侣,说出自己的感受,寻求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有时候,仅仅是倾诉,就能让我们的痛苦减少一半。他人的鼓励和安慰,也能提供巨大的力量,让我们在痛苦情绪中稳定下来。
这并不是软弱,而是对自己负责的表现。事实上,能主动求助和袒露脆弱,本身就是内心强大的重要表现。
这些爱和关怀也会成为对抗伤害的有力因素,让你不至于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
《 跳出我天地 》
3.除了「人」,心理支持体系还包括「事」
在这样的时刻,你的生活中是否有一些能让自己「感觉好一些」的事情或习惯,也是一个人在「暂停」时刻的重要支柱。
如果你有印象的话,我们做过一个栏目叫「Feeling Better」,里面分享过很多可以帮我们感觉好一些的事,比如看树、攀岩、跳舞、徒步、瑜伽等等(点击下方👇链接可以阅读)。
朋友小叶还有写「感恩日记」的习惯,最灰暗的那几天,她也坚持记录每天发生的3件好事。这些习惯在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下,给她搭建起一小块光明和温暖的空间。
也因此,心理肌肉的练并非一朝一夕,需要我们在平时有意识地练习和积累。
你日复一日地照顾自己的身体和情绪,你选择做那些能为自己提供滋养的事,你经营好的人际关系,你为自己的人生设置了一个又一个锚点。当暴风雨来临时,你就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你晃了晃,继而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风雨总会过去,太阳会出来,你只需要始终站在原地。
《 一点就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