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陈春玲
近日阅读先师郑玉浦先生30年前赠予的元代书画家倪瓒书法拓片,从他的诗、读到他的画,回头再读他的字,感觉在中国艺术史上,倪瓒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倪瓒,号云林子、荆蛮民、幻霞子,江苏无锡人,元末明初画家、诗人。这拓片是倪瓒晚年的经典书法作品——《次韵奉和惟寅高士姑苏钱塘怀古六诗》。
拓片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组诗,笔者加标点符号,抄录如下:
江波沉宝剑,麋鹿走荒台。
西子既沼吴,清溪明月来。
台边越兵路,几见起兵埃。
酿酒剑池水,玉壶清若无。
挥杯送落月,山鬼共歌呼。
松间镫如漆,白骨漫寒芜。
耕鑿古隧穿,乃吴桓王墓。
金雁随冷风,黄肠毕呈露。
物情异今昔,踟蹰久回步。
右姑苏(指上面属于“姑苏”篇)
仙人悲世换,宴景在清都。
寒暑互来往,英雄生钓屠。
钱塘江畔柳,风雨夜啼鸟。
江山国破后,吊古一经行。
辇路苔花碧,御沟菰叶生。
悲歌且自慰,尊前青眼横。
南山灵石涧,翠壁掩松关。
先友已厌世,乘螭遂不还。
萝磴遗幽躅,今复谁跻攀。
右钱塘(指上面属于“钱塘”篇)
这组诗分题“姑苏”与“钱塘”,借古迹与自然意象抒发兴亡之叹、古今之感。
这组诗分题“姑苏”与“钱塘”,借古迹与自然意象抒发兴亡之叹、古今之感。
《姑苏》篇:咏吴越旧事、叹霸业成空
“江波沉宝剑,麋鹿走荒台。”意思是宝剑沉于江底(暗指吴王兵器或传说中欧冶子铸剑沉渊),荒台之上唯有麋鹿奔走。“麋鹿游”典出《史记·淮南王传》,喻宫殿荒废、国破家亡。
“西子既沼吴,清溪明月来。”意思是西施助越灭吴后(“沼吴”即吴沦为池沼),只剩清溪明月,亘古如斯。美人功过与王朝兴替,尽付流水月光。
“台边越兵路,几见起兵埃。”意识是姑苏台边曾是越军进兵之路,如今战尘几度扬起又落定。以“几见”写历史循环,不胜沧桑。
“酿酒剑池水,玉壶清若无。”意思是以剑池之水酿酒,玉壶清透似空。暗转心境:从吊古转向自我排遣。
“挥杯送落月,山鬼共歌呼。”意思是对月独饮,与山鬼同歌。化用《楚辞·山鬼》,极写孤独与超逸,亦隐含人神同悲之意。
“松间镫如漆,白骨漫寒芜。”意思是松间灯火如黑漆(或指鬼火),白骨散满寒荒草丛。直写战乱后的惨烈,与上句的浪漫悲歌形成刺目对照。
“耕鑿古隧穿,乃吴桓王墓。”意思是农耕开凿时挖通古隧道,竟是吴桓王(即孙权之父孙坚,追封吴始祖;或指其他吴王)之墓。
“金雁随冷风,黄肠毕呈露。”意思是墓中金雁(陪葬品)随冷风而出,黄肠题凑(汉代帝王葬制)完全暴露。此写陵墓被盗掘或自然倾圮,富贵荣华终归尘土。
“物情异今昔,踟蹰久回步。”意思是物态人情已非昔日,诗人徘徊良久,不忍离去。收束于沉思与怅惘。
《钱塘》篇:吊南宋故都、寄遗民之悲
“仙人悲世换,宴景在清都。”意思是仙人亦悲叹人世改换,而清都(天帝居所)依旧宴乐美景。以仙凡对比,暗刺当朝(元朝)或感怀南宋不再。
“寒暑互来往,英雄生钓屠。”意思是寒暑交替、时间无情,英雄往往出身渔樵屠户(如姜太公、聂政)。言天下兴亡,不在贵贱,而在时运。
“钱塘江畔柳,风雨夜啼鸟。”意思是钱塘柳色依旧,风雨之夜鸟啼如泣。以景结情,萧瑟凄凉。
“江山国破后,吊古一经行。”意思是江山易代、故国已破,诗人独自凭吊古迹。
“辇路苔花碧,御沟菰叶生。”意思是皇帝车驾所经之路长满碧苔,宫城御沟中生出菰叶(水生植物)。极写故宫荒废。
“悲歌且自慰,尊前青眼横。”意思是悲歌一曲聊以自慰,酒樽前且以青眼(阮籍善为青白眼,青眼表对人喜爱或敬重)对之。看似旷达,实则沉痛。
“南山灵石涧,翠壁掩松关。” 意思是南山灵秀的石涧,青翠山壁掩映着松林关隘。此句转向隐居或仙道之景。
“先友已厌世,乘螭遂不还。”意思是亡友已厌倦尘世,乘无角龙(螭)仙去不返。这是悼念遗民或抗元志士。
“萝磴遗幽躅,今复谁跻攀。”意思是藤萝石阶上留下故人幽踪,如今又有谁能再登攀?这里既写知己零落,亦暗指气节难继。
这两组诗篇意象硬朗冷峭:沉剑、白骨、寒芜、金雁、镫如漆、风雨啼鸟,不避残败恐怖;而且时空跳跃极大:从吴越春秋到桓王墓,从钱塘故都到南山仙境,以断点式画面拼出历史长卷。两组诗结构对称:姑苏篇聚焦吴越及墓葬,钱塘篇聚焦南宋及故人,均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无常。
拓片的后半部分,是诗人写的题跋。笔者加标符号,抄录(有虫蛀,凭猜测填空)如下:
惟寅陈君,古所谓独行士也。安贫志(操?),居吴市二十年,盖若一日(然?),混光尘世(人?),(被?)渭(褐?)而确乎不为外物所移动其守,余独深知其人而,人有不得而知之者也,赋诗弄翰,特其余事而,去年秋偕叔明友兄访余江渚,出此六诗相示,讽咏之余月,同叔明用韵各贺成章,今年余病廗下,疾几年载,惟寅凡两来问余,十一月一日觉体中稍佳,惟寅命余写出,遂复书此。至正廿二年壬寅。 倪瓒记。
倪瓒题跋的大意是:陈维寅是古人所说的“独行士”——有独特操守、不随流俗的人。他安于贫困、坚守节操,在吴市(今天的苏州)住了二十年,始终如一,混迹于尘世之中,外表平凡而内心坚定,不为外物动摇。我深深了解他,而别人未必知道。吟诗作画,对他来说只是余事。去年秋天,他与王蒙(字叔明,“元四家”之一)一起来访,在江边拿出这六首诗给我看。我吟诵欣赏之余,便与王蒙各依原韵和成六首。今年我久病在床,好几个月,陈维寅两次来探望。十一月一日,我身体稍有好转,他让我把这组诗写下来,于是我重新抄录于此。至正二十二年(1362年)壬寅,倪瓒记。
这组诗是倪瓒和好友陈惟寅的怀古原韵,和王蒙一起各自和成这六首怀古诗。当时倪瓒62岁(至正廿二年,1362年),他抱病应陈惟寅请求书写完成。据悉,这件拓本出自明代文徵明汇编的《停云馆法帖》,是倪瓒书法刻石传的代表作品,现原作墨拓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倪瓒是元代“元四家”之一,其书法以小楷行楷见长,风格清瘦古淡、萧散冷逸,这件作品“以隶法入楷、得晋人风韵”。倪瓒的诗,用最极致的“洁净”与“空灵”,包裹最彻骨的亡国之痛,这两组诗看似冷静,实则字字泣血。倪瓒不仅是诗人,更是中国文人画的巅峰。他的诗与画一样,追求 “惜墨如金”,没有华丽辞藻,只用白描勾勒真相。
倪瓒是史上著名的“洁癖”大师。这种对“洁净”的极致追求,在国破家亡时,成了一种决绝的姿态。“洁癖”即气节:他在日常生活中因怕脏而洗树、拒绝别人的痰,在诗画中升华为拒绝世俗污染。元灭南宋后,他不仕新朝,散尽家财隐于太湖。其画风反映个人孤高、避世、拒俗的性格,追求“清气”——即清净、淡泊、高洁的精神境界。
他的画常常空无一人,只有枯树、茅亭和远山。他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而是抒写胸中逸气,表达超脱尘俗的心境。他的画常常是“无人之境”:画中不见人物,偶有空亭,寓意“天下无人”,体现对元末乱世的疏离与对理想人格的坚守。
欣赏倪瓒的画作《容膝斋图》,你会发现,他画中的意境与这组诗完全一致:几棵枯树,一座空亭,远山如黛,大片的留白是湖水,也是他留给历史的沉默。这就是 “逸气” ,是中国古代文人最后的、也是最骄傲的精神避风港。
如果说倪瓒的画是通过“空”来表现清气,那他的书法就是以“淡”和“瘦”来展现清气——甚至可以说,他的书法是把这种气质内化到了每一笔的骨血里。
一是形态之清:从“隶笔”中来的高古瘦劲;倪瓒书法最显著的特征是以隶入楷。他写小楷,不追求圆润甜美,而是大量吸收隶书的笔意:横画末笔往往重按回锋或向上微挑,撇捺舒展如燕尾,字形也一反常态地取扁方之势。
二是神韵之清:洗尽铅华的“不食烟火”;除了字形,更关键的是那股冷逸的气韵。与元代赵孟頫书法的温润流美不同,倪瓒的字显得格外孤傲、冷峻。清代书画家笪重光形容其书“不食烟火而登仙者矣”,梁同书也说他“书法即天然古澹,神韵独绝”。这种“冷”和“澹”,正是“清气”的最高境界。
三是心迹之清:艺术即人品的直接映照。倪瓒素有“倪迂”之称,性格孤僻且有著名的“洁癖”。这种近乎偏执的纯净追求,直接投射到了他的笔墨中。近代书画家李瑞清评价其书“冷逸荒率,不失晋人矩矱,有林下风”。这“冷逸”二字,便是他人格中“清气”最直观的体现——不迎合、不妥协,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笔墨。
总括倪瓒的画疏林坡岸,空中见清气;倪瓒的诗:幽冷萧散,淡中见清气;倪瓒的书:高古瘦劲,逸中见清气。通过这种“平淡天真”的笔墨,倪瓒洗净了世间的尘埃,让那股“清气”穿越时空,至今仍令观者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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