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亦庄的跑道上,300台人形机器人刚刚完成了一场半程马拉松。 冠军“闪电”来自荣耀的“齐天大圣队”,它以50分26秒的成绩冲过终点线,比人类男子半马的世界纪录快了将近7分钟。 去年第一届比赛,冠军机器人用了2小时40分,今年,它们已经能跑了。
这场比赛的终点线外,另一个故事在湖南浏阳的工厂里展开。 那些在赛道上奔跑的机器人,它们的金属骨架、关节壳体,很多都产自这里。 浏阳永安镇,一个占地400亩的新园区在2025年11月投产,它的设计产能是每年50万台具身智能机器人硬件。 这个数字让行业内的人感到惊讶,因为2025年全年,中国所有人形机器人厂商的出货量加起来,预计也不会超过5万台。
建造这个园区的是蓝思科技,一家人们更熟悉它作为手机玻璃供应商的公司。 它的创始人周群飞,23岁时在深圳租下一套三居室开始做手表玻璃,后来抓住了智能手机的浪潮。 2024年前后,消费电子增长放缓,这家公司开始寻找第二条增长线,它选择的方向是人形机器人。
从手机玻璃到机器人骨架,看似跨度很大,但底层的精密金属加工能力是相通的。 铝合金的CNC加工、钛合金切割、一体化压铸,这些工艺被平移到了新的产品上。 到2025年底,蓝思科技交付了超过3000台人形机器人和1万多台四足机器狗,机器人业务营收突破了10亿元。 这笔收入放在它全年744亿的总营收里不算多,但在一个刚刚起步的行业里,已经排在了前面。
机器人成本的快速下降,是另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 波士顿动力的Atlas机器人,一台的售价在100万到300万人民币之间。 特斯拉的Optimus(擎天柱)目标是把成本压到2万美元以下。 而中国的宇树科技,已经将一款通用人形机器人G1的起售价定在了9.9万元人民币,另一款R1型号的价格甚至降到了3.99万元。
价格差距的核心在于零部件。 一台人形机器人有20到50个关节,关节模组的成本占整机的一半以上。 模组里面最关键的部件之一叫谐波减速器,它像一个精密的齿轮箱,把电机的高转速转换成关节需要的低转速和大扭矩。 它的制造精度要求极高,齿面的误差不能超过几微米,大约是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
很长一段时间里,全球谐波减速器市场由日本公司哈默纳科主导,市场份额一度超过60%。 中国厂商购买需要排队,交货周期长,价格也高。 苏州一家叫绿的谐波的公司,从2003年开始研发,用了十年时间才把国产谐波减速器的精度做到可用的水平。
2025年,绿的谐波谐波减速器的产量达到了77万台,创下历史新高。 在人形机器人这个细分领域,其专用减速器出货量达到8.5万台,同比增长了210%,全球市场份额估计达到28%,成为全球第二大供应商。 国产减速器的价格比日本产品低30%到40%,这为人形机器人整体成本的下降提供了可能。
成本控制的链条还在延伸。 业内估算,特斯拉Optimus的物料成本中,大约70%的零部件来自中国供应商。 三花智控提供执行器,拓普集团提供电驱系统,绿的谐波提供减速器,蓝思科技这样的公司则提供结构件并参与整机组装。 一台由美国公司设计的机器人,其物理躯干很大程度上是中国制造体系的产物。
回到赛场上,冠军“闪电”身上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技术细节:液冷散热系统。 人形机器人跑步时,关节电机高速运转会产生大量热量,温度升高会导致电机功率衰减,机器人可能会“腿软”。 荣耀的工程师把手机上的散热技术迁移了过来,在电机内部集成了液冷管道,使用了一个直径仅30毫米、重量不到100克的微型液泵来循环冷却液。 这套系统就像给机器人的关节安装了微型空调。
技术的快速迭代体现在时间上。 去年大部分参赛机器人是勉强走完全程,今年已经有300台机器人参赛,其中47支队伍完成了比赛。 冠军的成绩从2小时40分提升到50分钟,这种进化速度在工程领域并不多见。
比赛也暴露了这个行业的另一面。 赛前调试中,有机器人反复摔跤,工程师蹲在地上拧了两个多小时螺丝最终只能选择弃赛。 网络上流传着机器人被担架抬走的画面。 在非结构化的复杂环境中,机器的可靠性仍然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能稳定跑到终点的是新闻,跑不到终点的才是更多研发过程中的日常。
现阶段,硬件或许已经不是最大的瓶颈。 供应链的成熟让核心零部件的获取和成本控制变得可行。 真正的挑战在于“大脑”,也就是具身智能算法。 让机器人像人一样理解物理世界并做出反应,需要海量的真实场景数据来训练模型,这不是在计算机仿真中就能完全解决的。
另一个较少被讨论的问题是标准化。 不同机器人公司的关节接口、软件协议、零部件规格各不相同,缺乏统一标准。 这就像智能手机早期,每个品牌都有自己专用的充电接口。 没有标准化,供应链的规模效应就难以最大化,成本下降也会遇到天花板。
根据市场机构的预测,到2030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可能在100亿到150亿美元之间。 这个市场仍然处于早期阶段。 摩根士丹利的一份报告曾给出一个更远期的想象,认为到2050年,整个人形机器人市场及其带动的供应链和服务规模,可能达到5万亿美元。 这是一个巨大的潜在空间,但通往那里的路径还很长。
在浏阳的园区里,招聘信息常年挂着。 从产线操作工到研发工程师,都有需求。 公司内部有一种说法,叫“享受内地工作,拿沿海薪酬”。 对于当地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一些新的选择可能正在出现。
周群飞15岁时离开湖南去广东打工,现在,她创办的公司把工厂设回了湖南。 这家工厂正在为机器人制造“骨骼”。 全球能够批量交付人形机器人整机组装的工厂,超过一半在中国。 能够同时提供结构件和核心模组的一站式制造平台,数量很少,蓝思科技是其中规模较大的一个。
北京亦庄跑道上的50分26秒,是一个技术节点。 浏阳工厂里的生产线,是另一个节点。 它们之间通过供应链连接起来。 这场马拉松还没有结束,更多的机器人正在被制造出来,它们的骨骼产自湖南浏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