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耗时近40分钟的肺功能检查，一位老人憋得满脸通红却始终吹不出合格曲线。这是广州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日常场景。据了解，传统肺功能检查对患者配合度要求极高，而更致命的是，它只能发现“大河”般的大气道病变，却对占气道总面积近99%的“小溪流”——小气道病变几乎被漏掉。
这一困境即将改变。近日，在全球首个针对小气道病变系统性、综合性诊治的《小气道病变与慢性气道疾病临床诊疗专家共识（2026年）》（以下简称《专家共识》）发布会上，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系统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郑劲平教授向记者透露，中国团队已率先将人工智能（AI）应用于肺功能筛查，不仅能修复因咳嗽、手眼呼吸配合不佳而“作废”的检查曲线，甚至只需呼气1秒即可预测完整结果。这些全球领先的技术，很快将会临床应用。
为什么常规肺功能查不出早期病变？
“目前，我国慢阻肺病有近1亿患者，哮喘超过6000万，但早期诊断及控制率不足30%。”郑劲平教授指出，“沉默”是小气道病变最危险的特点，它不咳嗽、不气喘，却在悄悄摧毁肺功能。
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指出，很多慢阻肺病的患者即使接受了常规的治疗，仍然有咳嗽气短、耐力不足或者是急性加重的风险，一个重要的盲区就是在于小气道。
“气管像一棵大树，树干堵了你会喘，但树叶末梢堵了，你毫无感觉。”郑劲平教授用一个形象的比喻解释了小气道的特点，这些直径小于2毫米的气道分支，总横截面积占全部气道的近99%。
更严峻的现实是：当常规肺功能指标FEV1（第一秒用力呼气量）出现异常时，小气道病变往往已破坏75%以上。这意味着患者从“无症状”到“确诊慢阻肺病”，平均有3年的“黄金干预期”被白白浪费。
修复咳嗽曲线、1秒预测结果，中国技术领跑全球
我国是全球呼吸疾病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近年来，国家通过健康中国行动的计划，特别是在2024年，把慢阻肺列入了国家基本公共卫生健康服务项目以来，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全国已经有上百万的患者受益了，充分说明国家对呼吸系统疾病防控的重视。钟南山院士表示，这意味着未来会有更多的呼吸疾病患者可以像通过量血压一样来测肺功能，实现早筛、早诊、早治，能够得到充分的照护。
不过，在社区筛查肺功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位社区医生曾经表示：“社区医生最头疼的就是患者不会吹气——用力不够、咳嗽、提前停止……40分钟做不完一个合格检查。”
郑劲平教授对此也深有感触，不过，他表示，中国团队正在研发AI解决方案，这一局面有望得到改写。“我们知道，传统检查要求‘爆发力呼气6秒’，但老年人、儿童常因咳嗽导致曲线作废。但是AI通过海量数据训练，可自动识别并修复因短暂咳嗽导致的波形异常，将‘废图’变‘可用图’。”
另外，只要呼1秒钟，AI就能预测完整6秒曲线，患者的肺功能检查就会变得轻松很多。郑劲平透露，该模型已初步完成，“有望在一两年内进入临床应用。”
“戴着AR眼镜，像玩游戏一样跟着指令吸气、呼气，不再需要人工反复教。”这种沉浸式交互，也将大幅降低基层医生肺功能检查的操作门槛。
“过去查小气道像听小溪流水，水流声太小听不见；现在AI能把‘水流声’放大100倍，还能预测哪条小溪会干涸。”郑劲平强调，中国在小气道病变的数字化、智能化筛查领域，已走在世界最前沿。
脉冲振荡、光学成像中国“工具箱”已成型
除了AI赋能传统的肺功能检查，中国专家也带来更多“黑科技”，让肺功能检查更早地抓住小气道病变或异常。郑劲平教授表示，采用脉冲振荡技术，患者只需平静呼吸30秒，即可区分中央气道和外周气道阻力，尤其适合老人、儿童。以前CT技术仅能看到5-6级支气管，现在用CT可观察到第9级支气管，通过OCT（光学相干成像技术）等新手段也可看到更小气道的变化，实现小气道结构的“活体病理级”显影。甚至可以采用电阻抗成像（EIT），通过可穿戴设备，即可实时显示肺部通气分布，捕捉到局部气道塌陷。
专家表示，这些技术不是“未来概念”，有的已在广州呼吸健康研究院、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等医疗机构应用。
从“沉默杀手”到“可防可治”
《健康中国2030》规划要求2025年肺功能检查率达25%，但2018年-2019年的数据仍不足10%。而《专家共识》的发布，正是要打破“查不出、不愿查、查不准”的死循环。
“我们不是要取代传统肺功能，而是给它装上‘AI眼睛’和‘智能耳朵’。”郑劲平教授透露，便携式AI肺功能仪、脉冲振荡等设备都在不断完善。
对于患者而言，这也意味着肺功能的检查将会更普及。从发现小气道到真正的诊断成为慢阻肺病，研究表明大概是3年左右的时间。专家建议，40岁以上吸烟人群、有过敏史者，年度体检中增加“小气道功能筛查”将成为常态；肺功能检查的吹气不再“痛苦”，AR游戏式检查让儿童、老人轻松配合；发现早期小气道病变后，通过超细颗粒吸入药物、呼吸训练等干预手段，可控制向慢阻肺病、哮喘发展的进程。
专家呼吁像测血压一样查肺功能
“加强基层能力建设，让更多的医生掌握规范的肺功能检测和慢病管理技能，真正把患者管好。呼吸慢病的管理是一场持久战，国家已经为我们建立好了一个早筛的大平台，接下来，就是靠我们每一位医生把早诊和早治做实做细，从细微之处入手，让患者呼吸更顺畅。”钟南山院士殷切地希望。
发布会最后，郑劲平教授也向媒体发出呼吁：“高血压、糖尿病已普及家庭自测，肺功能为何不能？”随着技术让检查变得简单、精准，“不查不知道，一查已是晚期”的魔咒将会被打破。
在慢阻肺疾病防治方面，要推动早防早诊早治的中国特色理念。最重要的就是把关口前移。作为高危的人群，早诊就是要将小气道的评估纳入日常诊疗，早治就是要更好地实现大小气道或者大中小气道的精准控制。
“中国首创”的《小气道病专家共识》与技术，不仅将改写数亿呼吸慢病患者的命运，更向世界证明，在慢病早筛领域，中国正从“跟跑”转向“领跑”。
文、图| 记者 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