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如果你留心观察那些冒着热气的小档口,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卖鸡蛋灌饼的师傅,大都操着河南口音,再细问,十有八九来自信阳,而且多半是信阳下辖的息县。一个小吃,怎么就和一座县城牢牢绑在了一起?
要解开这个谜,得先从饼本身说起。
真正的鸡蛋灌饼,做起来其实挺麻烦的。面团是半发面,揉好、抹上油酥,擀成圆饼,放在铁板上煎。
等饼皮慢慢鼓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小气球,这时戳个口子,把打散的鸡蛋液灌进去。
但这还没完——最关键的步骤是烤。煎好的饼要再放进炉子里烤一会儿,逼出多余的油,让外皮变得焦香酥脆,里面裹着嫩滑的鸡蛋。
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酥皮掉渣,鸡蛋软嫩。这跟市面上那些直接把煎蛋夹在饼里的“鸡蛋灌饼”完全是两回事。
这种需要“灌”和“烤”的工艺,其实源自息县的一种传统面食——油酥馍。油酥馍的历史有上百年了,做法就是用半发面抹上油酥,煎烤之后层层起酥。息县人爱吃油酥馍,就像北方人爱吃馒头一样日常。
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息县人带着这门手艺来到信阳市区,在商场附近摆摊卖油酥馍。那时候人们开始讲究早餐的营养,有人试着往饼里灌个鸡蛋,发现口感更丰富,也更扛饿。鸡蛋灌饼就这么诞生了。
不过,真正让鸡蛋灌饼走出信阳、遍布北方城市的,是伴随着农民工大量进城的热潮。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河南作为人口大省,有大量劳动力外出务工。息县人也迫切地想在外谋求一条出路。做鸡蛋灌饼门槛低——不需要大资本,一辆小推车、一个炉子、一袋面就能开张。
而且这门手艺学起来不算难,一个礼拜就能上手。于是,第一批敢闯的息县人带着擀面杖和油酥,去了武汉、郑州,再一路北上。
团结湖鸡蛋灌饼的老板骆叔,就是其中的先行者。他是地地道道的息县人,1999年刚到北京时,他也是推着餐车卖饼,一块钱一个。那几年他起早贪黑,慢慢站稳了脚跟。
真正让鸡蛋灌饼在北京遍地开花的,是2008年。那几年北京修高速、建奥运场馆,涌进来大量建筑工人,很多来自河北和河南。
鸡蛋灌饼便宜、管饱、热乎,一个下肚能顶一上午,成了工地上最受欢迎的吃食。有人看到骆叔生意好,就跟着学——不收加盟费,也不收学费,老乡来了,站在档口看几天,帮忙打打下手,学会了就自己出去支个摊。这种“传帮带”的模式,在息县老乡之间自然而然地流转开了。
“我们都是息县人,都是一家人。”骆叔的儿媳妇表示,“在北京做鸡蛋灌饼的,大多是亲戚带亲戚、老乡带老乡。一个人赚了钱,打电话告诉老家的人,这边能行,你也来吧。”
于是,息县人一批批来到北京,从学徒做起,攒几年钱,再自己开个店。这种基于血缘和地缘的扩散,比任何商业加盟都高效。
但高效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做鸡蛋灌饼是典型的“勤行”。早晨五点开门营业,意味着凌晨四点就要到店里。
和面、揉剂子、煎肠、熬酱,所有东西都得现做。骆叔的酱是每周自己熬的,用甜面酱做基底,调出偏甜的口味,迎合北京人的口味。
饼也不能预制。骆叔的侄子说:“灌饼追求的是现做现卖,只要是预制,味道就变了。”有人嫌等的时间长,催着要,可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饼,跟闷在袋子里的完全是两样——一个酥脆掉渣,一个软塌塌的。
有的老顾客非要从炉子里现捞一个,多等两分钟也乐意。打包一个饼只要六秒钟,可为了这六秒钟,背后是几个小时的面团准备和火候拿捏。
一个鸡蛋灌饼,其实就是一个微缩的城市发展史。它从信阳息县的油酥馍开始,裹着民工潮的,沿着铁路线北上,在奥运会的工地上扎下根。
那些做饼的人,用一张张酥脆的饼,供养老家盖房的儿子、没结婚的弟弟、生病的老人。他们凌晨四点起床,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九点半收工,吃饭、洗澡、上床,已经十点多了。
下次你在街边买鸡蛋灌饼,可以多看一眼那个站在炉子后面的人——他很可能来自河南信阳息县。如果你问他为什么来北京,他大概会一边往饼里灌鸡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讨生活嘛。”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颜旭 赵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