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骄阳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美国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刘国柱
浙江大学历史学院美国研究中心教授
《国际安全论坛》
2026年第2期
导读
最近,美国国家安全体系与硅谷的绑定还在继续加深。就在本周,路透社披露,谷歌正与美国国防部洽谈,拟将Gemini模型部署到涉密环境;而在更早之前,白宫已推动国防采购改革,强调以更快速度吸纳商业化技术和非传统承包商进入军工体系。与此同时,以Anduril为代表的防务科技公司在资本市场持续受到追捧,估值和融资规模一路攀升。几条消息连在一起看,一个越来越清楚的趋势已经浮现:美国军工体系正在加快向硅谷打开,决定未来军事优势的力量,也正越来越多地从传统军工承包商手中流向技术公司与资本网络。
这意味着,美国军工体系的变化,早已不只是“科技企业接到更多军方订单”那么简单。更深层的转向在于,硅谷带来的不只是人工智能、云计算和自主系统等新技术,更是一整套不同于传统军工巨头的创新逻辑、融资方式和政商关系。过去由大型承包商、国会与军方构成的传统军工复合体,并未消失,而是在数字时代逐渐长出新的面孔:技术公司提供算法、平台和基础设施,风险资本提供资金、网络与游说能力,国防部门则通过采购改革和制度调整,为这些新玩家打开入口。换句话说,美国军工体系正在经历的,不仅是供应商名单的更新,更是一场创新重心、产业权力和战争准备方式的重组。
由此可见,“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兴起并非零散现象,而是美国在大国竞争、战争形态演变和国内政治经济调整多重压力下形成的一种新结构。理解这一结构,才能更准确把握美国国防工业为何转向数字化、资本化和平台化,也才能看清未来全球科技竞争与军事竞争将如何进一步交织。
在全球地缘政治深刻变革背景下,美国军工复合体的重心正在从传统国防承包商向硅谷技术公司发生转移。这一转变重塑了武器装备研发路径与军事决策架构并催生了新兴的硅谷军工复合体,值得引起高度关注。
从传统军工复合体到硅谷军工复合体
军工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MIC)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逐渐建立起来的美国军事领域公私关系体制,是一个“公共和私人力量的网络,结合了盈利动机与国防政策的规划和实施”。在这一体制中,国防承包商与联邦政府之间充斥着利益交换: 国防部门为承包商提供合同与政府职位,后者为前者提供先进国防科技与武器系统;立法部门为承包商提供程序便利,后者对前者进行游说、提供竞选捐款以及惠及选区的军事支出。随着美国面临的地缘政治局势以及相关军事挑战发生变化,传统军工复合 = 体面临新兴国防技术企业冲击,硅谷军工复合体应运而生。
(一)传统军工复合体面临的挑战及不足
进入21世纪,随着军工领域的商业化、技术化程度不断加深,美国军工复合体在资源利用、创新水平和人才吸引保留等方面日益显现出系统性不足,难以有效应对新时期的多重挑战。
首先,传统军工复合体长期存在资源浪费与过度支出的问题,该体系将大量国家财政、技术和人力资源持续投入军事领域,却未能产生相应的战略或实战效益。早期典型案例包括国防部门常规项目频繁超支,例如美国国防部被曝光以高出市场数十倍的价格采购日常用品,其中“天价马桶圈”事件一度成为轰动全国的丑闻。近年来美国国防资源的超支情况更加严重,以 F-35战斗机项目为例,其研发与采购成本从最初制定的2000亿美元飙升至逾1.7万亿美元,但实际作战效能存在诸多缺陷,难以完成原定国防目的,引发多位国会议员与国防部门官员呼吁削减项目预算。这些案例不仅反映出传统军工复合体在资源分配中缺乏透明度与合理性,也揭示了依靠成本加成合同运营的国防工业内存在效能低下的通病。
其次,传统军工复合体存在愈发明显的创新滞后,难以满足现代国防与安全需求。前国防部官员称,采购机制内的官僚主义严重影响了尖端技术的开发和利用,导致了规避风险、强调财政责任的倾向,繁琐的审批流程既减缓了现有项目的进展,也阻碍了新兴技术企业的参与,削弱了国防创新能力。与以硅谷初创公司为代表的新兴国防技术企业相比,传统国防承包商也缺乏快速迭代的技术能力。乌克兰危机对美国传统军工体系造成的压力充分暴露了这一问题。在面对快速变化的战场需求时,传统国防承包商不仅无力补足生产短板,更在无人机、商业卫星、人工智能等方面显著缺位。正如安杜里尔公司所言,传统国防承包商“缺乏开发所需技术的软件专业知识或商业模式”。
最后,传统军工复合体面临严重的人才短缺问题。一方面,其固有的官僚主义企业文化难以与硅谷初创企业的创新环境相抗衡。层级繁多的组织结构、缓慢的决策流程以及风险规避倾向,严重制约了快速试错与迭代的能力,导致对高端技术人才吸引力不足。另一方面,传统国防承包商在薪酬水平、股权激励和远程工作灵活性等方面远不及硅谷企业,使其在争夺数字化人才方面处于明显劣势。加之半导体等关键技术领域人才的退休率和流失率居高不下,预计到2030年传统航空航天与国防行业将出现百万量级的人才缺口。因此,传统军工复合体在招募和保留顶尖人才方面存在困难,与新兴国防技术参与者之间的技能和劳动力差距在不断扩大。
(二)硅谷作为国防科技枢纽的发展历程
硅谷企业参与美国国防建设的传统由来已久,尽管与美国国防部之间曾表现出明显的理念差异,但大多数时期在国防合作方面态度积极。
国防资金长期以来一直是硅谷科技产业发展的重要推动力。美国国防部门在科学、技术、计算及高等教育等领域的大规模投入,成为二战后硅谷科技水平显著提升的关键引擎。硅谷科技产业兴起得益于国防部在微波电子、导弹与卫星制造以及半导体研究等领域授予合同发挥的核心作用。短短数十年,该地区迅速发展成为高度城市化的科技中心。冷战时期硅谷与国防部门的合作关系蓬勃发展,当国防市场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萎缩时,国防技术企业因设计与生产能力难以转向商业产品而陷入困境。尽管如此,国防部持续资助为新一代初创企业奠定了技术基础,助力硅谷在20世纪90年代实现经济复兴。
硅谷企业开发的许多商业产品具有军事基因或军事潜力,其中不乏既满足民用市场需求又可转化为军事用途的两用技术。国防部门早期对定制化军事技术的需求推动硅谷承包商走向灵活专业化、批量生产与持续创新的发展路径,如互联网的起源与军方密切相关,前身为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与西海岸多所大学合作开发的阿帕网(ARPANET)项目。此外,当今大部分民用科技巨头带有国防产业基因,与国防部保持着长期合作关系。以谷歌为例,创始人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和拉里·佩奇(Larry Page)在研究生阶段获得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等机构发起的项目资助,相关资金直接促成了谷歌搜索引擎核心技术的开发。
(三)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兴起
与早期硅谷分散化、非系统性参与国防领域不同,硅谷军工复合体是在效仿传统军工复合体公私协作模式的基础上,由数字巨头、国防“独角兽”公司、初创国防技术公司在内的,位处硅谷或受其创新模式显著影响的数字技术企业以及风险资本等多元新兴主体共同推动形成的。它代表了一种新型军工复合体运作机制,具有高度数字化的技术研发重点、更具主动性的创新模式以及更为明确的公私关系。
首先,硅谷军工复合体具有高度数字化的技术研发重点。随着战争形态演化和地缘政治持续动荡,先进数字军事技术正成为各国关注的战略重点,因此硅谷商业技术的军事化转型与先进数字化国防技术的开发逐渐构成硅谷军工复合体的核心发展方向。其代表性技术领域主要包括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云计算与数据基础设施、网络安全与情报分析、空间与卫星技术, 以及自主无人系统等。其中,既有科技巨头引领发展,也有新兴国防技术独角兽企业作为重要推动力量,还有大量国防初创企业积极参与,共同构成多层次的技术生态。此外,数字化的技术研发重点也得到政策层面确认。美国《2025财年国防授权法案》明确提出,国防部应建立专门计划以满足“下一代先进人工智能能力的测试和处理需求”,同时扩展基础设施,以支持“高性能计算和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等先进数字技术研发。
其次,硅谷军工复合体展现出更具主动性的创新模式。传统国防承包商内部研发投入较低,支出仅占收入的1%到4%,而科技公司普遍将10%~20%的收入用于研发,初创公司甚至高达60%~70%。 ③ 这种差异源于两者不同的创新模式。在传统军工复合体中,国防部门首先提出军事技术需求,中标承包商随后根据合同获得研发资金,并开展相应产品的研制与生产。因此,国防承包商的研发和营销团队往往更关注国防部门的意见,而非追踪前沿技术突破与实际应用。④ 相反,新兴国防技术公司更多借鉴硅谷的商业理念,采取更为主动的创新策略。它们从政府作为国防市场唯一用户的实际需求出发,而非被动遵循既定规范。这些企业认为,虽然政府最清楚自身所面临的军事威胁,但行业更了解技术实现的可能路径,这一思维进入国防领域后深刻影响了政府的采购逻辑。
最后,硅谷军工复合体具有更为透明的公私关系。一方面,硅谷技术企业不再像过去那样刻意掩饰在国防领域的参与,反而公开表明立场,甚至批评如谷歌等公司先前采取的疏离态度。例如安杜里尔工业(Anduril Industry)明确表示“需要新一代的国防技术公司来重启民主的武器库”,并强调“硅谷最初是由爱国者为了国家利益推动科学与工程进步而建立,如今这里依然充满渴望再次贡献力量的人”。 另一方面,硅谷技术企业的进入打破了传统军工复合体的公私合作模式,在该模式下,由于传统承包商的合并与分肥,国防采购机制中充斥着普遍的不平等竞争,国防合同多数是谈判的结果,公开竞标的比例很低。随着硅谷军工复合体迅速发展,原有模式正同时受到新进入的科技企业以及政府内部改革力量的双重冲击,推动公私关系向更高效透明的方向演进。
多元主体参与下的硅谷军工复合体
硅谷军工复合体由美国国防部门与私营部门共同构成,但其参与主体和运作机制呈现显著差异。首先,国防部门通过改革国防采购体系,制定多元化政策工具,加速先进技术的军事化应用;其次,私营部门中的技术公司,包括具备成熟技术生态的数字巨头,以及专注于特定技术领域的独角兽企业和国防技术初创公司, 成为主要军事产品提供者;最后,以风险投资公司为主的金融机构为初创公司提供规模化融资,帮助其跨过技术转化过程中的“死亡谷”。
(一)国防部门改革国防采购体系
美国政府与战略界深刻意识到硅谷技术资源对维持大国竞争力和军事科技领先地位的重要性,采用多元化政策工具促进国防采购体系更新。这一战略转向在采购制度与信息平台建设两个维度体现得尤为显著。
在采购制度方面,2023年推出的“复制器”计划通过技术创新降低研发成本与人员依赖,有效弥补了传统军工复合体在生产规模与容 错率方面的双重缺陷,2024年该计划的2.0版本进一步强调压缩研发周期与扩大投资规模。2023财年,美国国防部至少26.3%的合同采购(约 1225 亿美元)采用商业采购程序,更倾向于采用科技企业提供的先进技术产品。2024年发布的美国《国防工业战略》指出 , 国防部门为了缩短开发时间、降低成本并提高可扩展性,将推行灵活的采购策略,其中包括采用开放式架构和产业标准以降低行业门槛、加强需求管理以减少无效采购、优先考虑商业现货方案、加强知识产权获取以及调整原有国防合同政策等手段,从而实现军事技术和能力现代化。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颁布改革国防采购机制的行政命令,致力于加速国防采购流程,提升效率并激发创新,以确保军队具备最先进的作战能力。该政策要求首先在短时间内制定详细改革计划,优先采用商业化解决方案,并通过专门委员会管理风险;其次,对内部规章进行审查,引入精简规则以加速审批流程,重新评估风险承担能力;最后,全面审查重大采购项目,评估其进度、成本和目标一致性,调整已超标项目。这些机制改革通过系统性地引入硅谷商业技术理念,试图吸引更多的新兴技术企业参与军工复合体。
在信息平台建设方面,为了实现信息与资源的有效流通,美国国防部创设了“国防创新市场”(Defense Innovation Marketplace)和国家安全创新网络(National Security Innovation Network)。前者主要致力于提高国防部门采购资源与商业企业的对接效率,为较为成熟的国防承包商提供信息渠道,该平台侧重于建立商业公司国防研发信息数据库,为有价值的技术项目提供资助、奖励,为更广泛的政府采购部门提供新兴技术信息。后者更偏向于为初创国防企业提供信息与服务。首先,通过组织各类国防技术竞赛,鼓励学术界与工业界参与国防研发,并展现国防部门关注的新兴技术的重心与前沿;其次,通过各类“人才组合计划”,发掘和培养国防技术领域的创新人才,为国防技术领域的代际交替提供直接的渠道与服务;最后,通过建立风险投资组合与“过渡单元”(Transition Cell),对接风险投资机构、行业资深专家与学术团体、企业家,为初创企业或新兴技术提供孵化平台,从而“在国防、学术和风险投资界之间建立新的联盟”。
(二)硅谷技术企业提供颠覆性军事技术创新
值得注意的是,硅谷技术企业在国防参与中产生了明显的角色分化,其中数字巨头正致力于提供数字基础设施,包括支撑整个国防体系的企业级云计算和人工智能平台;风险投资支持的新一代国防技术企业则多致力于争夺应用于特定任务系统的军事合同,构建专门的作战解决方案,这些解决方案通常利用大型科技公司提供的云基础设施。
数字巨头凭借在云计算和人工智能领域的技术积累,早已成为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关键供应商。即使对于市值万亿美元的数字巨头来说,在美国庞大的国防预算中占据更大份额仍然具有很强的吸引力。2019年至2022年间,美国军事和情报机构向大型数字公司授予的公开合同总额超过530亿美元,而这尚未完全反映相关公司通过分包模式参与的深度,如2016年以来仅微软就与国防部门签订了超过5000份分包合同。数字巨头承接的军事订单主要集中于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尤其是传统军事承包商所缺乏的云计算和数据处理能力以及AI能力建设。如微软为军方提供了从Office 365办公软件到220亿美元的陆军增强现实系统的一系列数字服务,亚马逊则获得了包括国家安全局100亿美元云服务合同在内的多项订单。2022年美国国防部联合作战人员云能力(JWCC)计划的90亿美元云服务合同,更凸显了科技企业在军事数字化转型中的战略价值。
国防独角兽公司和国防初创公司更多聚焦于特定领域的颠覆性军事技术创新。安杜里尔的自主作战系统、护盾人工智能的战机自动驾驶技术、伊庇鲁斯的反无人机微波武器等创新成果,标志新一代美国国防企业正在人工智能、自主系统等前沿领域建立技术优势。从21世纪初的太空探索(SpaceX)和帕兰蒂尔到2010年代中后期的安杜里尔和护盾人工智能等独角兽企业,再到当下大量涌现的国防初创企业,一个由硅谷技术企业组成的庞大生态系统正在推动美国军工复合体的革新。
(三)风投资本重构政治生态
金融机构在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形成过程中发挥着关键性的催化作用。2023年以来,美国国防科技初创企业已获得超过71亿美元风险投资,这一数字超过了此前九年的总和。风险投资机构不仅提供研发资金, 更通过制度化的政治参与重塑军工复合体。
在政治运作层面,硅谷资本应用旋转门机制寻求政治盟友,并借此进行系统性游说活动。据统计,目前有超过50名前美国国防部和国家安全部门官员在国防相关风险投资领域担任高管或顾问,与国防决策层保持着密切互动,显著影响了国防采购政策的制定过程。美国国防部采购官员承认,风险投资机构代表提出的技术采购建议已实质性地影响了采购模式。风险投资机构还凭借相较传统国防承包商更具吸引力的薪酬体系,成功吸纳包括前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Mark T. Esper)在内的多名高级官员。埃斯珀在风险投资公司任职期间,直接参与了被投企业伊庇鲁斯反无人机技术向国防高层的推介工作,展现了旋转门网络的运作效能。除政府官员进入资本市场外,硅谷资本代表也通过正式政治任命进入决策体系。如塞伯拉斯资本(Cerberus Capital)首席投资官史蒂芬·范伯格(Stephen A. Feinberg)出任国防部副部长,同样可能对“复制器”等创新项目的政策延续性产生潜在影响。
在政策游说层面,美国国防风险投资机构的游说活动主要依托前政府官员网络进行。数据显示,仅安德里森·霍洛维兹(Andreessen Horowitz)一家机构在2023年就投入了100万美元专项游说资金,借助私人宴会、行业峰会等非制度性场合,持续向决策者灌输技术创新理念以及国防改革必要性。此外,风险投资合伙人“还向美国国防部和更广泛的国家安全机构提供政策文件和实用指南,指导如何吸纳更多初创企业”,可见其游说模式既包括即时的利益交换,也涵盖长期的政策理念塑造。过去五年中,游说工作取得了丰硕成果,影响了美国国防部门的认知,在组织结构、采购流程等问题上注入了硅谷企业的运作范式,这种深层次的认知转型为美国国防体系与商业技术生态的进一步融合奠定了制度基础。
硅谷军工复合体的驱动因素
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兴起与发展并非偶然,而是一系列特定因素共同驱动的结果。从政策层面看,美国政府意识到强化军事技术符合未来战争的发展趋势,因此积极加强与硅谷的关系,旨在全面提升国防产业的效率与适应性。从产业层面看,推动美国国防工业转型与复兴已成为传统军工企业与硅谷新兴力量的共识,后者凭借在数字化军事技术领域的创新能力正成为这一重塑过程的核心驱动力。从政治文化层面看,硅谷作为商业技术公司的重心,近年涌现出一股新右翼势力,正在逐步扭转硅谷长期以来形成的避免直接参与军事行业的传统形象,推动该地区与国防工业建立更深层联系。
(一)军事技术发展趋势与“山与谷”关系
数字军事技术的兴起源于双重动因:其一,技术革新直接推动战争形态迭代。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突破,确立了自主化与智能化作为未来军事发展的必然方向,在其基础上的无人武器系统凭借卓越的性能、较高的效费比以及战术灵活性,契合了现代战争需求,更容易规避人员伤亡、提供持久作战能力,或将在未来战争中占据主导地位。其二,近年以乌克兰危机为代表的多场局部冲突,昭示“机器参战”新时代已经到来。无人机等智能武器为战场注入了大量可消耗战力,乌克兰危机因人工智能军事应用规模空前,甚至被学界称为首场“智能化战争”。在此背景下,具备自主决策能力的机器将演变为关键作战节点,与人类形成协同作战体系。因此,硅谷引领的美国国防技术创新,正在深刻重构作战逻辑,依赖高价值装备与密集人力的传统作战模式或将被低人力需求、大规模部署的智能化武器系统取代。
随着新兴数字国防技术的应用前景愈发广泛,美国国防部门着重发展与硅谷的紧密关系,推动了硅谷军工复合体形成。2014年起美国国防部提出国防创新倡议,旨在“建立一个广泛的部门倡议,以创新方式维持和推进21世纪的军事优势”,并重点关注人工智能和武器系统的自主性。由此发展而来的国 防创新单元(Defense Innovation Unit)于2018年设立,通过优化采购流程、吸纳预备役技术人才等方式,加快了尖端技术向军事能力转化,其预算规模从2019财年的7100万美元跃升至2020财年的1.64亿美元,反映政府对该模式持续加码.为强化与硅谷的协同效应,国防创新单元将总部直接设立于硅谷,进一步巩固了这一战略纽带。此外,作为“山与谷”关系的重要象征,旨在通过聚集美国议员、硅谷高管及科技行业领袖,促进政策制定者与创新者之间对话的“山与谷”论坛(Hill & Valley Forum) 受到双方高度重视。在 2025 年的“山与谷”论坛上,曾任国家安全顾问的迈克·沃尔兹(Mike Waltz)指出白宫应该“致力于改革获取技术的方式”,加强与硅谷的深度合作。
(二)硅谷数字化能力契合国防市场转型
随着战争形态向人机协同方向演进,军事领域对自主系统和人工智能技术的需求快速增长。传统国防承包商在技术创新和响应速度方面显现出明显局限,这可能导致美国丧失军事技术优势。数据表明,传统国防承包商的集体市值已落后于帕兰蒂尔等新兴企业,这种市场格局变化预示着硅谷的数字化技术能力契合了国防市场的转型趋势。
安全形势的变化为国防科技行业创造了持续增长的市场空间。在美国国内市场,人工智能系统、无人机设备等先进技术已从军事领域向民用安全部门渗透,成为城市公共安全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 Skydio公司生产的无人机已被广泛应用于多地警察及消防部门。在国际市场,2024年美国对外军事装备销售额达到3187亿美元。尤其是乌克兰危机爆发以来,欧洲国家成为美国武器装备的主要采购方,2020年至2024年,美国占据欧洲北约国家武器进口总量的64%。随着国际地缘政治冲突加剧,全球国防开支预计将进入系统性增长阶段,这为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形成提供了产业基础。
国防科技初创企业的快速发展已成为当前美国国防市场的重要趋势。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航空航天与国防领域人工智能市场规模已达78.2亿美元,预计至2034年将增至约205亿美元,年均增长率约10%。该行业融资规模的增长尤为显著,2020年国防科技初创企业融资总额约186亿美元,这一数字到2023年已攀升至343亿美元,迄今已有超过1000家风投资本支持的初创企业进入国防技术行业。尽管硅谷军工复合体的政策、商业及投资生态尚未完全成熟,但在国防产业高额利润空间刺激下,创业者和风险投资者已迅速识别并试图把握这一战略机遇。
(三)硅谷右翼政治文化的兴起契合国防产业参与需求
硅谷作为硅谷军工复合体的重要策源地,其独特政治文化生态深刻影响了体系形成。以彼得·蒂尔(Peter Thiel)为代表的右翼技术精英长期倡导私营科技企业参与国防建设,并通过意识形态话语构建合法性。
这一思潮在硅谷的传播离不开右翼技术精英的长期宣传。蒂尔自21世纪初便主张技术企业应服务于国家安全,其创立的帕兰蒂尔公司正是该理念在反恐战争背景下的实践产物。帕兰蒂尔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进一步系统化这一主张,指责硅谷已背离“助力美国及其盟友”的历史使命。他认为过去二十年的科技发展存在“战略性浪费”,原本作为“政府与私营部门协同创新”典范的硅谷逐渐蜕变为消 费互联网服务的提供者,却未履行其道德义务,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国防创新,以确保西方国家的战略优势。这一思潮结合了硅谷原有的“技术精英主义”社会文化土壤,并通过硅谷青年技术社群中盛行的“极客文化”得以强化。硅谷右翼政治文化的影响已经落在实处。2025 年美国陆军“第201分队”(Unit 201)成立,该部队将帕兰蒂尔首席技术官尚卡尔(Shyam Sankar)、Meta首席技术官博斯沃思(Andrew Bosworth)等四位硅谷高管以预备役军官身份纳入军事体系,旨在将商业领域的技术迭代速度与专业知识直接注入美国国防创新流程。
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影响
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形成为美国国防能力及产业带来变革性影响:首先,新兴军事技术应用带来军事实力提升,促进美国国防工业体系进步;其次,国防领域重新洗牌影响国防工业基础稳定性,导致技术风险与政治依赖;最后,新兴国防技术催生新型作战观念,美军军事战略与战术都发生了调整。
( 一)硅谷技术公司促进美国国防工业体系发展
军工复合体更新引发国防工业体系发展,显著提升国防产品技术含量与供应链多样化程度,增强了整个体系的活力与韧性,从而为美国提供了更可持续的国防生产能力。这一过程中,既有来自技术企业自下而上的创新冲击,也有来自政府部门自上而下的政策引导,两者协同推动美国国防工业体系发展。从硅谷技术企业已交付或正在执行的国防订单看,其影响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技术公司的参与为美国军队数字化改革注入了动力。在大国竞争背景下,美军乃至北约正积极推进军事数字化进程。国防采购机制的本质是国防部门与军事承包商之间密切的相互依赖,国防部门依赖私营承包商经营的军事科技创新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生产制造能力,数字企业的参与为其注入了新动力。先进技术在军事领域的应用正在重塑美国高科技国防能力,在硅谷国防技术企业的大力研发和推动下,商业技术的军事化转型已在情报收集、指挥控制、作战打击和后勤保障等关键领域产生变革性影响。
其次,硅谷技术企业发挥显著的“鲶鱼效应”,增强了美国国防工业体系韧性。技术企业的快速交付能力和对国防订单的强大竞争力激发了全行业活力,通过增加市场主体数量、激活符合市场逻辑的淘汰机制,挑战了传统军工复合体的商业模式和开发周期。例如,帕兰蒂尔从美国陆军争取的价值1.784亿美元的战术情报 目标访问节点合同, 自2024年3月签订后,仅用一年时间便按预算、按时完成原型机初步交付,预计全套系统将在两年内交付。这些领先的硅谷技术公司塑造了国防参与的新商业范式,通过重建生产与创新能力强化了国防供应链的韧性。
最后,硅谷技术企业引入的商业生态冲击传统承包模式,为美国国防能力快速发展创造了潜在机会。一方面,秉持“软件优先”理念的企业如帕兰蒂尔、安杜里尔等,使国防部门在订单决策中越来越重视软件能力而不是硬件平台本身,帕兰蒂尔的成功履约表明软件企业同样能够主导大型国防硬件项目。这一趋势颠覆了传统承包结构,软件中心型企业开始领导含重大硬件组件的项目,而传统硬件制造商逐渐承担分包角色。另一方面,国防技术企业内部形成与商业技术市场类似的生态系统,数字巨头提供数字基础设施,独角兽和初创公司则提供专业领域分化的平台和软件。该模式能够减少重复建设和采购,提高国防工业体系的创新和生产效率。
(二)产业格局更替影响国防工业基础稳定性
美国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兴起深刻影响了国防工业基础的稳定性。以人工智能和无人系统为代表的新兴技术企业正通过多种方式挑战传统国防工业巨头的市场主导地位,尽管传统承包商仍占据主要市场份额,但硅谷企业快速崛起已引发产业格局重大调整。在可预见的未来,争夺军事预算的斗争将不可避免地影响国防工业基础的产业稳定性。
硅谷技术企业正通过系统性策略重构美国国防工业的竞争格局。以帕兰蒂尔和安杜里尔为代表的新兴国防技术企业正联合太空探索、开放人工智能(OpenAI)等企业组建战略联盟,旨在颠覆传统军工承包商的市场主导地位,这一联盟聚焦人工智能驱动的军事技术创新,试图重塑国防采购模式。在法律层面,硅谷企业已多次通过诉讼打破市场壁垒。太空探索2014年起诉美国空军争取发射合同,帕兰蒂尔2016年挑战陆军的采购限制,这些案例为科技公司进入国防领域铺平了道路。同时,这些企业正加大政治游说力度,2023年帕兰蒂尔投入超500万美元游说国会放松人工智能监管,安杜里尔和护盾人工智能也分别投入巨资推动自主武器系统的政策支持。面对挑战,传统军工巨头正采取防御性调整策略,强调其长期积累的工程经验与系统集成能力。部分企业已设立风险投资基金,试图吸纳新兴技术,例如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已与约130家初创公司建立合作关系,涉及太空、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
这种国防产业的竞合关系可能对美国军工复合体的劳动力结构和产业监管产生负面影响。从劳动力结构看,传统军工企业如通用动力在全美50个州雇用8.4万名员工,而新兴科技企业如安杜里尔仅需700名集中在加州的高技能人才。这种转变不仅减少了就业总量,还加剧了人才分布的地域失衡和社会分层,进一步恶化当下并不乐观的美国高技术劳动力态势。产业监管方面则呈现明显的放松趋势。国会对于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的态度日趋宽容,诸多政界人士公开颂扬科技领袖的创新贡献,这种政策导向可能加速技术应用的伦理风险。硅谷企业正利用这一有利环境,推动人工智能军事应用去监管化进程,进一步强化其优势地位。
此外,更深层次挑战在于公私关系的重构。国防部门和情报机构日益依赖商业云服务(如CIA的商业云企业C2E项目)和全域指挥系统(如JADC2计划) ,这种依赖关系可能导致关键军事功能受制于私营技术供应商。布鲁金斯学会专家克里斯·梅塞罗尔(Chris Meserole)警告称,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的战场应用存在显著的不可预测性, “在未充分理解其失效机制前贸然部署可能产生灾难性后果”。技术的不确定性与政治依赖的风险,构成了硅谷军工复合体的新挑战。
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形成不仅影响美国国内军事能力,对其盟友尤其北约国家的军事能力也产生重要影响。新兴国防企业正深度介入欧洲防务工业体系,近期德国莱茵金属公司与安杜里尔达成战略合作协议,涉及军用无人机和人工智能系统的联合研发与生产。硅谷企业的技术优势使其在北约武器技术扩散过程中占据主导地位,这与欧盟追求自主的目标形成张力。且不对等技术依赖关系引发“数字殖民主义”批评,反映出技术霸权对传统地缘政治格局的冲击。
(三)新兴国防技术催生新型作战观念
随着硅谷军工复合体发展及人工智能、自主系统等数字技术军事化应用,全球军事竞争的范式发生深刻转变。依赖少数高价值作战平台的传统作战观念正面临新兴国防技术的巨大挑战,美国军事竞争理念正在从技术制胜向综合制胜发生转变,无论军事战略还是战术都为此进行了调整。
美国国防部门正积极探索新型战略,以应对全球军事竞争。以美军近年着力研究的“低成本威慑”战略为例,该战略旨在通过创新技术和运营方式, 降低干预国际冲突的成本,并提升威慑力。2023年,美国国防部委托国防科学委员会(Defense Science Board)开展研究,探讨如何利用先进军事技术和盟友合作以取得更好威慑效果,并在威慑失败时以最低成本获胜。这种战略不仅能够降低财政负担,还能通过经济消耗迫使对手在军事防御上投入更多资源,从而实现非精确但可扩展的威慑效果。总体而言,“低成本威慑”是硅谷军工复合体及其代表性新技术的产物,显示了从依赖高价值资产向使用低成本大规模武器的转变,确保在资源有限的时代维持战略优势。
与新战略相呼应的是新型战术不断涌现,其中一个典型是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提出的“马赛克战”(Mosaic Warfare)。该理念彻底颠覆了传统军事设计思路,摒弃了昂贵且功能单一的“拼图”式高价值武器平台,转而大量采用犹如一块块“马赛克瓷砖”的简单、隐蔽、可消耗的小型无人系统。这些“瓷砖”能够动态组合,快速形成多样化作战能力:首先,具备高度可分割性与分散性,可将传感器、射手等关键能力分布到众多低成本单元中;其次,强调灵活重组,可根据任务需求迅速编成相应作战单元,实现出奇制胜效果;最后,无人系统还具有较强的耐损性,单个单元成本低廉,即便遭受损失,整体系统仍可保持适应性和战斗力。通过这种战术,美国军方旨在将系统复杂性转化为不对称作战优势,显著提升战场适应性和生存率。
结语
硅谷军工复合体的兴起标志着美国军工体系在全球地缘政治与科技竞争加剧的背景下发生了深刻转型。硅谷技术企业凭借在数字技术领域的创新优势,通过与国防部门深度合作,重塑了军事技术研发、采购机制与产业生态,显著提升了国防能力的现代化水平。然而, 转型并非毫无代价,技术不确定性、政治依赖风险以及产业结构失衡可能引发的冲突前景,构成了发展中的重要挑战。
随着硅谷军工复合体中硅谷科技企业财富积累与技术实力持续增强,传统国防承包商主导的昂贵载人武器系统与新兴国防科技企业研发的廉价无人装备之间的分歧或将进一步扩大。这一演变过程中的竞合动态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由于大型公司压倒性的资本优势和技术整合能力,市场整合可能呈现双向并购趋势:一方面,微软、亚马逊等科技巨头可能通过收购传统军工企业实现快速扩张;另一方面,格鲁曼、RTX 等传统防务承包商或将通过并购具有技术潜力的国防科技初创企业来维持竞争力。未来,随着人工智能和无人系统等技术进一步突破,硅谷军工复合体将在全球军备竞赛中扮演更关键角色,深入研究其发展路径,有助于理解全球科技与军事竞争的底层逻辑。
排版 | 李雨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