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张可可
书法之风格,固由人而成,亦深受载体所制。离开了具体的物质依托,笔墨之形态与气息便无从谈起。回望汉代诸类书写与铭刻形态,不同载体所呈现的书法面貌差异显著,亦为我们理解隶书的发展提供了多重路径。
北京大学藏汉代简牍
以简牍而论,其材质多为竹木,形制狭长,书写时往往顺势而行,字距、行距因简而异,呈现出“列有序而行不同”的自然格局。加之其直接以毛笔书写,墨色浓淡、用笔起伏皆可毕现,书写性极强,是观察汉代日常书写状态的重要实物。与之相比,镜铭则依附于铜镜,多为铸刻而成。其制作过程决定了文字必须在范模中预设形态,故结字趋于规整,笔画趋于匀整,整体呈现出一种工整肃穆的风格,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镜铭体”。再看碑刻,其形制、篇幅与书写方式均较简牍发生根本变化。石材坚硬,需经镌刻而成,文字为凹入式,线条转折多见刀意。碑刻往往篇幅宏大,字形统一,章法严整,这种由“写”转“刻”的过程,使得书法风格在力度、结构乃至气势上均发生转变,成为汉隶成熟的重要标志。
新莽上大山博局镜
在诸多载体之中,砖文尤为值得关注。汉代砖铭多通过模具压制而成,文字呈凸起状态,与碑刻的凹刻形成鲜明对比。其线条并非直接以刀刻出,而是由砖模压制而成,带有一定的工艺属性,同时又保留了原始书写的痕迹。
砖文笔画之间常见深浅起伏,线条边缘亦不完全规整,既有书写的生动,又带有制作的限制,形成一种介于“写”与“制”之间的独特面貌。正因载体差异,在研究汉隶风格时,拓本成为极为重要的切入点。拓本通过纸墨之间的反复作用,将原器物的高低起伏转化为黑白对比,使原本不易察觉的细节得以强化。尤其对于砖文而言,其凸起文字在拓制后往往呈现为黑底白字或白底黑字的鲜明效果,字形大小、空间分布、线条粗细等因素更为直观,从而为书法分析提供了清晰依据。然而,相较于碑刻拓本,砖拓的制作更具难度。砖面材质疏松,文字高低不一,加之不同纸张、墨色及拓制方法的差异,往往导致拓本效果差别甚大。拓工稍有不慎,便可能掩盖原有笔意,甚至改变我们对书法风格的判断。
图1
图2
例如图一、图二拓本为同一方砖所拓,经不同方式拓制后,其呈现效果可能截然相反:图一拓本墨色不匀,致使字口模糊,仅见粗略轮廓,难以辨识起笔、收笔与提按变化;图二则因拓制得法,字口清晰,线条边缘分明,甚至可见笔画间的轻重节奏,使原有书写意味得以凸显。二者之间的差异,并非原砖之别,而在拓制之工。
图3
图4
再如图三、图四所示,前者若墨色过重,导致铭文淹没于黑色之中,细部不显,甚至出现“满版一色”的现象;后者则使文字凸起部分与背景形成强烈对比,笔画的方圆变化、波磔走势、捺脚收锋等细节皆历历在目。尤其隶书特有的波磔之势,在良好拓本中更显生动,呈现出汉隶特有的节奏与韵律。
由此可见,拓本之优劣,直接关系到我们对砖文书法的认识深度。砖文虽为模制,其笔画仍具提按轻重之分,亦有方笔、圆笔等不同形态。若拓制不精,这些细节极易被遮蔽,从而误导对书风的判断;唯有高质量拓本,方能尽可能还原原貌,使研究建立在可靠基础之上。基于此,笔者在对汉代浙江地区砖文进行整理与研究时,对于拓本的制作尤为审慎。其一,在材料选择上,多采用旧纸旧墨,以求纸性柔韧、墨色沉稳,更利于表现细部层次;其二,在拓制过程中,强调对铭文起收笔、线条粗细及波磔变化的呈现,通过控制用墨与拍拓力度,使拓本尽量接近原砖状态,如实反映其书法特征。
东汉传送砖拓本
东汉父母吉砖拓本
东汉延光砖拓本
同时亦需注意,砖文虽多为凸文,但仍存在湿刻等不同制作方式,不同类型铭文在拓制方法上亦应有所区别。唯有因材施法,方能最大程度还原其本来面貌。在此基础上,再与同时期碑刻拓本进行对比研究,方可得出较为可靠的结论,避免因材料失真而产生偏差。
书法风格并非孤立生成,而是人与载体、书写与制作共同作用的结果。汉代砖文作为一种独特的书法载体,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字内容,更在于其所呈现的书写痕迹与工艺特征。透过精良拓本,我们得以重新进入这一历史现场,观察笔画的起伏与节奏,体会汉隶在不同媒介中的多样面貌。当我们以更为审慎的态度对待拓本,并不断提升拓制质量之时,砖文书法的细部与神采亦将愈加清晰。由此所展开的书法史研究,或可在既有认识之外,开辟出更为丰富而立体的视野。
东汉富贵祥宜公卿吉语砖六种
砖出宁波。文曰:富贵祥宜侯王并兴乐寿命长,富贵祥宜公卿并兴乐寿无穷,富贵祥乐无穷造者霸师承光,富贵祥宜侯王并兴乐寿命长,富贵祥宜公卿并兴乐寿无穷吉利,富贵祥宜公卿并兴乐寿无穷。砖文前两字皆为合体字,合体字于汉晋砖铭中较为常见,文字通过借用笔画或部首,合二为一,可见古人之巧妙构思。此为汉代吉语,六方砖共计74字,表达了古人对富贵、长寿、高官厚禄的向往之情。砖文结字多取横势,点画平厚温和,用笔沉稳静穆,汉隶之雍容典雅,可见一斑。其铭文大小及点画的粗细则随砖的形制变化而调整,在书法风格与句意上大体一致。
东汉相思砖
砖出绍兴,铭文“去苦怒力相思”六字,隶书反写,尤见匠心。反书之制,既为模印之便,亦使成砖后文字转为正向,于工艺中见思虑周密。其书风平实中见古意,用笔沉着而不事雕饰,起止分明;结字多取横势,扁而不散,章法疏朗有致。线条圆润流畅,转折处含蓄内敛,颇具东汉隶书之典型气息。
就文意而论,“去苦怒力相思”语简而意深,耐人寻味。《嵇康传》所载吕安“每一相思,辄千里命驾”,可见古人重情至深,而此砖铭或正寓此类情思之节制与调和。“怒”字或可通“努”,有勉力之义,亦可作情绪之激切解。尤关键者在“力”字,当释为收摄、节制之意,即以理性节情,使相思不致过度。如此,方可“去苦”“去怒”,达于情志之和。又观砖侧饰以凤凰对望,一左一右,姿态相应,寓“鸾凤和鸣”之意。文辞与图像相互发明,一言情志之节,一寓和合之美,合而观之,则不仅为装饰之作,亦为汉人情感观念与审美理想之生动体现。
万岁不败砖
砖出湖州,文曰“万岁不败”,端面刻“吴郡”二字。浙江所见“万岁不败”类砖数量颇丰,尤以湖州地区为多,其形制大小不一,或长或方,厚薄亦有差异,显示出烧造与使用场合之多样性。铭文书风亦随之变化,或质朴平正,或舒展流畅,皆具汉代隶书之典型特征,于方整中见生动之气。
此类砖侧面多见“万岁”字样,与正面“不败”相呼应,构成完整吉语,寓意长久兴盛、基业稳固。《千甓亭古砖图释》中亦录有同类砖例,其侧铭除“万岁”外,尚见“君宜官”“君富贵”“崇高”等语,皆属祝颂词汇,反映汉人重视功名、富贵与长寿之价值取向,亦可窥见当时社会心理之一斑。
本砖尤为可注意者,在于端面所署“吴郡”。汉代设郡县制,吴郡为江南重镇,下辖吴县、乌程、钱塘、余杭等十余县。“吴郡”之铭,当非偶然装饰,而多半指示其烧造或使用之行政归属,具有一定的地域标识意义。综而观之,此砖不仅为吉语载体,亦兼具地理与制度信息,对研究汉代地方行政、砖业生产及书法风格,皆具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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