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围绕eMMC标准必要专利的战争,从121万打到5000万,原告的背后站着一家大A同行。
不久前,科创板存储芯片模组厂商佰维存储一则公告,让整个半导体投资圈炸开了锅——公司又被告了,这次索赔金额高达5000万元。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已经是佰维存储一年之内,因同一专利包遭遇的第三轮诉讼。而每一次起诉的时间点,都与公司一个重大资本动作若隐若现地重合。
这一次,距离佰维存储正式递交港股上市申请,刚过去不到七个月。
上市前夜,传票先到
时间回到2025年9月22日。那天,佰维存储高调发布公告,拟发行H股并在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消息一出,市场一片看好——科创板存储模组龙头,要去港股再融资了。
仅仅几天之后,南京中级人民法院的传票就送到了佰维存储的案头。
原告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埃姆梯尔存储技术(深圳)有限公司(简称“埃姆梯尔”)。它指控佰维存储的Biwin eMMC系列产品侵犯了其两项发明专利,每项索赔2500万元,合计5000万元。
如果只是普通专利纠纷,可能还不至于引发太大波澜。但当你翻开原告的股权结构,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埃姆梯尔的股东之一,是大A上市公司江波龙的全资子公司。
这场诉讼的实质,是一家存储同行,通过关联主体,在竞争对手港股IPO的关键窗口期,发起了一场高额专利索赔。
更巧的是,这已经不是江波龙系第一次对佰维存储动手了。
作者声明:该图片由AI生成
江波龙的“影子军团”
埃姆梯尔这家公司,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很陌生,但它的“血统”并不简单。
公开信息显示,埃姆梯尔由美国MTL公司与深圳市安捷存电子有限公司合资设立。而安捷存,是江波龙100%控股的全资子公司。
也就是说,江波龙通过安捷存,间接持有了埃姆梯尔的股权。而美国MTL公司,在Unified Patents等专利数据库中被明确标记为“专利主张实体”——通俗点说,就是业界常说的“专利流氓”,其主要商业模式不是生产产品,而是通过购买专利、发起诉讼或收取许可费来获利。
更值得玩味的是,涉案的两项专利,编号ZL201510093389.3和ZL200980106241.1,名字都叫 “存储设备的扩展利用区域” ,最初都来自诺基亚公司。经过多次转手——从诺基亚到美国MTL,再到江波龙电子(香港),最终落到了埃姆梯尔名下。
这些专利的申请日是2009年1月30日,保护期20年,也就是要到2029年1月30日才过期。换句话说,这几乎是一项即将到期、但还能发挥最后余热的“老专利”。
原告在起诉书中毫不避讳地宣称:这两项专利是JEDEC(固态技术协会)制定的eMMC标准的必要专利。言下之意——只要是符合eMMC标准的产品,都落入了我的保护范围,你们都该给我交钱。
这套逻辑,是不是很熟悉?这正是典型的标准必要专利(SEP)持有人的打法:先认领标准,再圈定产品,最后发起诉讼逼签许可协议。
但问题是,原告是否有义务按照FRAND原则(公平、合理、无歧视)进行许可?佰维存储是否构成侵权?这些都要等法院来判。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选在对手IPO前夕起诉,绝不是巧合。
从“打招呼”到“下重手”
这场战争,不是一上来就砸5000万的。它经历了一个清晰的“试水温—加码—总攻”三部曲。
2025年6月:江波龙先派出另一家全资子公司——元预知技术(深圳)有限公司,以两起侵犯发明专利权纠纷为由,向佰维存储索赔合计约121.69万元。金额不大,更像是“打个招呼”。有趣的是,就在起诉前一个月(2025年4月21日),埃姆梯尔刚把涉案专利以“普通许可”方式给了元预知公司。这套左手倒右手的操作,在法律上并无不妥,但意图昭然若揭。
三个月后,元预知公司主动撤诉了。不是因为和解,而是因为——换了个更有资格的原告上场。
2025年9月:埃姆梯尔亲自出马,基于同一专利包中的另两项专利,再次向南京中院起诉佰维存储,案号分别为(2025)苏01民初2174、2175号。这两起案件在2026年4月2日和4月3日刚刚完成首次开庭,目前仍在审理中。
2026年4月:也就是这次,埃姆梯尔拿出同一专利包中最后两项专利(前述两项“存储设备的扩展利用区域”专利),索赔金额直接跳到5000万元。
同一个专利包,四件专利,三轮诉讼,原告从子公司升级到关联合资公司,索赔金额从121万飙升到5000万。这不是孤立的维权,而是一场精心设计、层层递进的专利阻击战。
而每次出手的时间点,都精准踩在佰维存储资本运作的鼓点上:第一轮发生在公司筹划港股IPO前夕,第二轮紧随IPO官宣之后,第三轮则在港股审核的关键阶段。
一家神秘公司,两个熟悉股东
面对咄咄逼人的连环诉讼,佰维存储的反应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表面镇定,暗中发力。
在最新公告中,佰维存储表示:公司将在法庭上就涉案专利是否构成标准必要专利、以及自身行为是否构成侵权进行抗辩;同时,已依法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起专利无效宣告请求。这是标准的双线作战策略——一边打侵权官司,一边釜底抽薪,争取把对方的专利废掉。
公司还强调,自身始终遵守FRAND原则且没有明显过错,预计诉讼不会影响供货能力。原告主张的5000万元损害赔偿“缺乏证据支持”,不会对公司本期及期后利润造成重大不利影响。
从财务数据看,佰维存储这么说并非盲目自信。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全年实现营业收入113.02亿元,同比增长68.82%;归母净利润8.53亿元,同比暴增429.07%。5000万元索赔虽然不小,但相对于8.53亿的净利润,占比不到6%,即使全额赔付,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但真正的风险,不在于赔多少钱,而在于港股IPO能否顺利推进。
一位香港投行人士向第一财经分析:如果后续诉讼出现不利进展,比如一审判决侵权成立且需停止相关产品销售,或者索赔金额被法院大比例支持,就可能被认定为重大不利变化,从而影响港股IPO审核。
毕竟,港股上市规则要求申请人披露所有重大诉讼和潜在风险。一场涉及核心产品(eMMC系列)的专利侵权案,且原告索赔金额高达5000万,无论如何都算得上“重大事项”。港交所和证监会有充分理由要求佰维存储进一步说明:万一败诉,你的持续经营能力会不会受影响?
耐人寻味的是,当媒体以投资者身份致电佰维存储证券部时,对方先是表示“这个诉讼不会对生产经营和财务状况造成重大不利影响”,但当被追问“是否会对港股IPO造成影响”时,回答变成了 “我们还需要内部确定一下”。
这一犹豫,暴露了公司内心真实的担忧。
国产存储,为何互掐
这场纠纷的本质,真的只是专利侵权吗?
表面看,是江波龙关联公司起诉佰维存储侵犯eMMC标准必要专利。但细想一下:两家都是中国存储行业的头部企业,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惠州,本应共同做大国产存储产业,如今却因为一组即将到期的、从诺基亚买来的专利,在资本市场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更值得警惕的是原告的身份结构——“大A公司+海外专利主张实体”的合资公司。这种组合的好处是:既能利用国内子公司的法律主体地位在中国法院起诉,又能借助海外实体的专利组合和诉讼经验,把维权动作包装成“正常的专利保护”。但实质上,这和业界备受诟病的“专利流氓”模式,又有多大的区别?
江波龙作为一家年营收百亿的上市公司,完全有能力、也有义务通过FRAND框架下的善意谈判来解决许可问题。选择在竞争对手IPO窗口期发起连环诉讼,从121万加码到5000万,这样的“精准打击”,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商业动机。
专利制度设立的初衷,是鼓励创新、保护发明。它不是商战中的“狙击枪”,更不该成为扼杀同行融资通道的“绊马索”。
对于佰维存储来说,这场专利风暴远未结束。一边是业绩高速增长的基本盘,一边是悬在港股IPO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法庭上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资本市场的耐心,从来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