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温州话演出一票难求!方言脱口秀,在笑声中探寻文化新可能

问AI · 方言脱口秀如何从自救策略演变为文化现象?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李沐子 实习生 唐诗

自2017年《脱口秀大会》第一季开播,这一新鲜的喜剧形式已在中国走过九载。十年磨一剑,这一路并非坦途,却也催生着新的探索。近两年,记者观察到,面对资源高度集中的行业生态,一些地方喜剧厂牌开始向方言汲取养分,将地域性的声音作为安身立命之本。方言脱口秀,正从一种“小圈”尝试,逐渐演变为不可忽视的现象。

方言脱口秀究竟为何物?它的生命力能持续多久?是一场短暂的猎奇狂欢,还是方言文化传承的新可能?我们试图穿过笑声,探寻更深层的答案。

从普通话到方言,一场触底自救

有资料显示,脱口秀(Talk Show)起源于20世纪的美国,本为即兴谈话类电视节目。进入中国后,它与单口喜剧(Stand-up Comedy)融合,演化为一种全新的线下演出形态。

2019年,当喜剧脱口秀的风吹向温州,张时雨和另外两位志趣相投的年轻人,因为热爱,决定成立一个脱口秀俱乐部——猛果喜剧。

“猛果这个名字,其实就是温州话。”张时雨解释道,“温州话里‘猛果猛听’,就是随便讲讲、随便听听的意思。我们觉得特别贴合脱口秀的气质。”

俱乐部成立了,演出算不上多,成员皆因兴趣爱好而来,三个月才能筹备一场演出。“最开始做开放麦是脱口秀最火的时候,来看的人非常多。”张时雨笑说,“从酒吧场地开始,我们一直坚持低票价,不赚钱,更多的是希望吸引志同道合的伙伴加入我们,壮大俱乐部。”

2021年,猛果正式注册成立公司。2023年,张时雨决定辞职,全职投入运营。但辞职后的路并不轻松。虽然团队陆续拓展了漫才、即兴喜剧等多种形式,随着脱口秀热浪过去,甚至同类竞争开始出现,猛果的票房始终不温不火,一度几乎站上悬崖。

2024年底,酝酿已久的温州话方言脱口秀终于被排上档期。起初猛果做的是“1/2温州话场”,一半普通话一半温州话。“效果并不好,观众思维切换不过来。”

一路跟着俱乐部闯荡的演员龙剑,第一个感到别扭,“以前讲脱口秀都是普通话,一下子切换成温州话,真的特别别扭,而且单口喜剧的本子,把普通话换成温州话,有些梗反而不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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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剑在与观众互动 受访者供图

团队内部出现分歧。这一时期,张时雨曾不得不贷款给大家发工资。他坚持:“再试试,改成全方言。”

这一试,效果出来了。在温州话脱口秀前后,加入互动环节(即‘互动秀’)——观众提问,现场解答,讲述温州人自己的家长里短。这种互动,恰恰与温州话的亲和力形成了天然共振,节目一下子活了起来。“最开始一场几十个人,多的时候五六十人。观众很喜欢,发了视频到网上,开始有流量了。”

2025年5月,龙剑的互动秀切片一夜爆火。“票一下子卖光了,一票难求,甚至出现了黄牛,几十块钱的票加价五倍卖。”张时雨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次猛果活下来了。

最热闹的时候,有观众从杭州、上海专程赶过来,还有从澳大利亚、加拿大、意大利回来的温州人,就想听一场乡音的脱口秀。张时雨感叹,“温州人遍布全球,乡音对他们来说,吸引力太大了。”

方言脱口秀为何受欢迎?

浙江大学文学院百人计划研究员孙晓雪认为,这与方言天然的语体属性密不可分。她指出,当前社会存在一种“双层语言现象”:普通话用于规范、公共、正式的场合,而方言多属于家庭、市井和非正式场合,交流对象多为共同语言社区的、关系亲近的群体。这种使用语境,与脱口秀“解构权威”“冒犯调侃”的特性,形成了一种天然的“无标记组配”,能将语境拉入更接地气的空间,实现“俚俗调笑”,让听说双方的交流互动更加亲近、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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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果剧场的演出 受访者供图

方言,是出路还是围城?

当方言脱口秀成为温州这家俱乐部团队的“救命稻草”,也有其他地区的方言脱口秀团队正在经历“围城”。

演员姚远做潮汕话脱口秀快三年了。一方面,潮汕话脱口秀在本地场场爆火,观众甚至不再愿意买普通话演出的票;另一方面,他却在小红书发帖,说想从2026年开始,把重心从方言转向普通话。

“现在潮汕地区,我们连开放麦(演员练习段子的地方)都没办法讲普通话了。”姚远说,“观众已经适应了潮汕话的语境,他们进来的时候,已经在等你讲潮汕话了。”

在姚远看来,在潮汕,普通话演出在本地已经没有票房了。“方言演出呈现的效果确实比普通话好太多,观众现在只买方言场的票。”但他却说,这成了一柄“双刃剑”,短期来看,方言演出效果确实更好,在遣词用句和情绪调动上,都能更精准。但长远来看,演员们在普通话上的表演机会变少了,能力也在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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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远在讲脱口秀 受访者供图

姚远认为,这对想要长远发展的演员来说,是一个严峻的挑战。因为整个国内单口喜剧的技术更迭,几乎都发生在普通话的圈子里。“如果你脱离普通话的语境太久,就会闭门造车。”姚远说,“你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玩的,别人有了新的出梗技巧,你也看不到,甚至用不起来。”

过去一年,他几乎没有普通话演出,除了一两次外出比赛或者受邀。这种感觉是割裂的,“你会觉得你跟行业的主流群体已经分开了,大家在分头做不同的事情。”

与姚远面临的“普通话能力退化”不同,猛果喜剧的方言脱口秀,正面临演员缺失、内容更新慢、受众狭窄的现实。龙剑的互动秀已成为俱乐部的“台柱子”,但他并不轻松。“我们更新的频次变慢了,方言演员少,温州话本子也少,很多有趣的话题都已经被聊过了。”以内容为王的脱口秀行业,面对越发成熟的观众,对演员的要求也更高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演员,需要方言段子、方言即兴,需要新鲜血液。”

龙剑也清楚温州话的局限:“十里不同音。乐清的观众可能听不懂温州市区的话,苍南、平阳的观众也听不太懂。经常有观众说,我是平阳的,听不太懂。”

笑声里的方言“保卫战”

在用方言讲脱口秀之时,演员们也在用另一种眼光,重新打量“方言”。

2023年,《繁花》掀起“上海话”热潮,沪语脱口秀随之走红。当温州话、潮汕话、河南话纷纷登上舞台,一个问题浮现:方言脱口秀,是方言保护的新希望,还是短暂的猎奇狂欢?

在讲方言的互动秀视频切片爆火之后,龙剑遇到了许多让他动容的观众。他们专程赶来,为的是一听乡音;短视频的评论区,全球各国的温州人亦在此集合。龙剑说,“乡音对在外面的人来说,是一种很深的连接。”

但身为90后的龙剑也同时注意到年轻一代,“很多10后已经不太会说方言了,有些年轻人觉得讲方言‘奇怪’,甚至怕被嘲笑。”而自己小时候情况完全相反。

在河南,喷空剧场演员井小龙坦言,老派河南话里那些“特别土”的词汇正在慢慢消失。

一方面,效果正在发生。不管在温州还是潮汕,都有家长带着孩子来看方言专场,为了让他们能多接触方言,甚至因为这样的形式而喜欢上说方言;但另一方面,对于方言脱口秀能否承担起“方言传承”的新使命,演员们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克制。

井小龙认为,方言的传承问题,并不是方言脱口秀的困境,而是当下的社会困境。

龙剑则更直接:“我觉得我们不是在做保护方言的事。我们只是在做一件好笑的事情,顺便让年轻人对方言产生改观。”姚远也认为,方言传承不只是单口喜剧该承载的任务,“让观众觉得好笑才是主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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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果剧场观众大合影 受访者供图

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史濛辉同样冷静。他认为,语言是流动的,不存在绝对的标准。“大多数人听方言脱口秀就是尝个鲜,不会天天听。”史濛辉说,最大障碍还是语言本身。“你得先让人听懂,才谈得上好不好笑。”温州话、上海话对听不懂的人来说就是“劝退”,而东北话、四川话受众更广,恰恰因为“能听懂”。

“内容为王,语言只是包装”。归根到底,史濛辉认为,方言脱口秀有市场,能一定程度激发年轻人对方言的兴趣,但若拔高到“方言传承”的高度,恐怕还为时过早。

孙晓雪则持乐观态度。她认为,方言脱口秀的主要价值之一在于提升方言的“声望”。年轻化、潮流化的表演形式,有助于消解方言“土气”的刻板印象,赋予其“幽默”“个性化”等新标签,提升了方言在年轻群体中的声望,让方言进入鲜活流动的流行文化之中。

尽管方言场一度火爆,张时雨并不盲目乐观。他坦言,目前的票房已有所回落,整个脱口秀行业也面临疲态,“我们已经做了七年了,未来如何谁都不知道。”但张时雨却很坚定,“就算要没,也要轰轰烈烈地没。”

“温州人到处都有。方言虽然很小众,成了‘密码’,但温州人带着这个密码走到了很多地方。”龙剑知道,方言脱口秀可能永远无法走向全国,但“只要温州人还在,乡音就还有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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