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人而言,4月18日是个被诅咒的日子。
1942年4月18日,16架美军轰炸机飞临日本本土,在东京等地投下炸弹,让日本陆海军蒙受奇耻大辱。
一年后的同一天,另一个噩耗又震惊了全体日本人:以成功策划偷袭珍珠港而被奉为“军神”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遭美军截击身亡,对日本民心士气的打击更甚杜立特空袭。这次袭击以“海军甲事件”而广为人知,但事件细节仍有很多疑点模糊不清。
时至今日,山本座机坠毁地点恍如日本人的圣地,每年都会有人前往凭吊。
2023年,正值山本殒命80周年,有日本战史研究者以观光客的身份前往举行祭奠活动,同时对坠机现场和座机残骸进行调查,以寻找那些未解谜团的答案。
■1943年6月,日本为山本五十六大将举行国葬的影像资料。
坠机未解之谜
80年时光流转,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布干维尔岛的丛林中,昔日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大将乘坐的一式陆攻的残骸静静地散落其间。
作为二战中最著名的伏击行动,相关历史档案和研究著作数不胜数,可是仍有很多细节存在疑点,正如在美军方面曾为真正击落山本的人而争论多年,日本人对于坠机时的实际情况也有不甚明了之处。
■参与伏击山本的美军第339战斗机中队的飞行员,他们当中到底是谁击落的山本座机,争论了很多年。
长期以来的主流说法是,袭击发生时护航战斗机束手无策,任由美军战机射击,山本大将在座舱内中弹身亡。
然而,尸检表明山本的致命伤创口很小,不像是大口径机枪弹造成的,上述说法长期以来颇受质疑。2023年4月,在山本坠机80周年之际,再度有日本人远赴荒岛举行慰灵祭,并对坠机现场展开调查,运用最新科技手段分析残骸,希望还原事件细节。
■布干维尔岛地形图,山本座机坠毁在岛屿南部的密林中。
布干维尔岛位于巴布亚新几内亚东北方向、靠近赤道的所罗门海域,南北长约240千米,东西宽约60千米,全岛几乎都被热带丛林覆盖。
1942年8月,日美两军围绕瓜达尔卡纳尔岛展开拉锯战后,处于日军要冲拉包尔和瓜岛之间的布干维尔岛,成为日军支援瓜岛作战的重要中继基地。
日军于同年10月在布干维尔岛南部的卡希利地区建成了布因机场,12月又在临近的巴拉莱岛建成机场,那里也是次年4月山本大将视察的目的地。
■1943年4月,山本五十六在拉包尔机场的指挥所前向即将出击的日军飞行员敬礼送别。
山本座机坠毁地点位于布干维尔岛南端,距离布因基地仅25千米,附近最近的村庄是可可波村。这座丛林小村战后因为“山本元帅”而远近闻名,山本坠机地俨然成为当地的一块金字招牌,吸引了众多日本人前来凭吊和投资,如今村中还建有“山本小学”。
当地人将山本座机称为“山本巴鲁斯”,即“山本之鸟”,而飞机坠毁的地区则是被称为“阿塔纳”的圣地,据说自古以来都是土著勇士和酋长的长眠之地,山本命丧于此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
■1943年4月,在坠机现场拍摄的山本座机残骸尾部,垂直尾翼上的323编号清晰可见。
战后,因为山本的原因,布干维尔岛当地民众与日本建立了密切联系,与诸多战友会以及山本故乡长冈市的民间团体交往甚密。岛上秀美的自然风光和众多战争遗迹,使之成为吸引日本游客的热门选择。当地人对日本抱有好感,也为相关调查工作提供了便利。
坠机实况记录
在展开调查之前,参与人员首先核实了坠机发生时的现场记录,以了解坠机的状况。
山本座机遇袭时,岛上陆军部队正在修建从岛屿南端通向托罗基纳角的道路,因此有不少日军官兵目睹了空战和山本座机起火坠落的场面。防卫研究所战史研究中心保存的《山本元帅国葬相关卷宗》中,留存有题为《空战状况示意图》的资料。这份资料是《事故调查概报》的一部分,于1943年4月23日,即山本座机坠毁5天后,由东南方面舰队司令部发布。
■1943年6月5日,山本五十六大将的国葬现场,众多军民和高官出席送别。
根据该资料记载,6时05分从拉包尔东机场起飞的2架陆攻与6架护航战斗机,在2000米高度组成编队飞往巴拉莱。7时40分左右,编队行至穆皮纳角附近时遭遇美军战斗机,一号机(山本座机)急速变更原本飞往巴拉莱的航线,下降增速并向左转向,朝布因飞去(参见航迹图A);中弹后的一号机仍继续向布因飞行(同图B),但疑似因发动机火势蔓延,机头转向南方试图前往海上(同图C)。然而,被火焰吞噬的机体在距离海岸线仅6千米处冲入丛林,机身起火焚毁。
根据日方调查可以大致推测出山本座机坠毁前的最后航线,但山本大将究竟如何丧命,美军战机攻击造成的具体损伤情况等,均无从知晓。若资料中“中弹后仍试图飞向海面”的记载属实,仅能推测出驾驶员至少并非中弹后当场死亡。
■布干维尔岛当地土著儿童坐在山本座机残骸上,山本坠机地成为当地最出名的旅游招牌。
当时,陆海军的搜索部队在坠机后立即赶往坠机地点,却不知为何当天无人抵达现场。这是围绕坠机事件的重大谜团之一。从可可波村到坠机地点直线距离仅3千米,虽然前往现场需要渡过数条河流,但河水均较浅,沿途地势平坦,易于步行。也有说法称,因为当地靠近赤道,指南针会出现失灵,但调查人员在当地使用战时的指南针实测后,并未出现异常。
前往坠机地点
调查人员从村庄出发步行约1小时便抵达坠机现场。越靠近坠机地点,机体残骸就越发显眼,多是飞机的大型部件,虽在漫长的岁月中经过人为移动,集中堆放,但仍可以作为还原坠机情形的参考,因此调查人员逐一记录了零件的留存位置。
最先发现的是带有翼尖和平衡配重的升降舵等水平尾翼部件,它们位于机身尾部残骸前方约100米处,这或许意味着在冲入丛林时,水平尾翼首先撞击到高大的树木并发生了损坏。
从该处再向前行进约50米,发现了一些足以让人联想到坠毁时机体遭受致命损坏的部件,其中包括一段长度超过1米、包含左侧中间翼结合部的残骸。一式陆攻的主翼结构分为中央翼、中间翼和外翼三个部分。
所发现的部件是从4号燃料箱到结合部及外翼的一部分。在外翼的切断面上,有一个直径约90厘米的圆形凹痕,据此推测,机体因撞击树木而失去了从中间翼3号燃料箱往外的整个主翼。在此处还发现了疑似在同一次撞击中损坏的襟翼。
■山本坠机现场机尾残骸的全景照片,可见尾翼上写有编号的蒙皮已经被切割取走。
抵达坠机现场中心后,可以看到机身尾部几乎以完整的状态保存着。虽然它在垂直尾翼根部发生了断裂,但从切断面来看,应该是近年来因自身重量而折断的,并非坠机时造成的损伤。
一式陆攻的机身除了挡风玻璃和末端外,从机首到机尾每隔50厘米设有一道横向肋材,并按照1号至38号进行编号。因坠落撞击,机身发生断裂,目前现存的部分大约是第22号至38号肋材之间。位于尾部的机炮炮座框架没有变形,保持完好。
水平尾翼虽已缺失,但垂直尾翼除尖端外仍保留着原貌。垂直尾翼上的机体编号323以及左侧尾翼下方的制造信息栏已被切除并遗失,目前尚不清楚这是在战争期间所为,还是在战后被探访者带走的。
失踪机体下落
战后有一本关于山本坠机事件的著作——《山本五十六尸检笔记:围绕山本五十六之死的虚构与真相》(蜷川亲正著,光人社出版,1971年)。书中收录了对原搜索队员采访得来的大量证言。值得关注的是,有证言称坠机当时机尾、机身中部、含主翼的机头部分散布在不同的地点。
尽管不同目击者的描述存在细节差异,但从各方所述情形来看,坠机后机体大概率分裂为三部分散落各处。
■蜷川亲正(左)是当年为山本大将进行尸检的陆军军医,他后来撰写的书被视为记录山本死亡的最有力证据。
可如今,仅有机尾保留整体形态,其周围除了两台发动机外,还堆放着因某种原因被集中起来的零件。除机尾外,驾驶舱与机头部分究竟在何处?答案就藏在这堆集中的残骸之中。
机尾周边格外显眼的残骸是两台“火星”发动机与一个大型箱状物体,该物体是贯穿机身、兼作主翼主要结构的一号油箱左侧部分,上面还残留着部分机身蒙皮,而其中央部分已确认不复存在。值得注意的是,本应与油箱左侧对称连接的油箱右侧已缺失,断面如同被高温熔化般弯曲变形。
进一步翻找残骸堆,还发现了搭载7.7毫米机枪的侧面机枪座壁板、机头前端风挡框架、驾驶舱顶棚中央操控主起落架的开关部件,以及疑似山本大将所坐的指挥官座椅下方位置的机身蒙皮等。
■山本座机的发动机残骸,对发动机损坏情况的调查有助于弄清坠机的真实情况。
由此可知,尚未被发现的机身与机头部分,在坠机后因某种原因分解为零散部件,已无法以完整形态留存至今。
山本死因之谜
如前文所述,主流说法认为,山本大将在飞机坠毁前,已经在座舱内中弹身亡,但是此次调查的某些发现却与这一说法不符。
在长冈市山本五十六纪念馆收藏有从坠机现场回收的“长官座椅”(驾驶舱内的指挥官席)。座椅虽严重变形,却未发现可判定为弹孔的孔洞。此外,调查人员在所有部件上均未发现弹痕。这意味着山本大将的头顶、身后、座椅下方均无弹痕,由此很难认定是贯穿机身的机枪子弹击中了山本大将。
■日本长冈市山本五十六纪念馆内保存了山本座机的部分主翼残骸。
调查人员对整机尾部进行了3D扫描,确认了弹痕位置。剔除明显并非弹痕的孔洞后,共计确认了18处弹痕,弹道轨迹从左侧水平尾翼贯穿至右侧机枪座。该弹道延伸线上是右侧二号油箱(现已不存)和右侧发动机。也就是说,根据分析子弹并未击中驾驶舱。
另外,留存于当地的两台发动机损伤状况存在明显差异:一台仅可见疑似坠地撞击造成的蒙皮凹陷,另一台除凹陷外,还出现明显的蒙皮劣化与破损,疑似遭受过枪击或火焰高温灼烧。若仅有一台发动机中弹,可在一定程度上佐证此次调查分析推定的弹道轨迹。
击落山本座机的美军洛克希德P-38战斗机装备4挺12.7毫米机枪,在3秒内可发射144发子弹。即便算上形成此次确认的18处弹痕的子弹,以及击毁右侧发动机的子弹,有效命中数至多不足30发,命中时间大概率仅0.5秒左右,完全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美军P-38战斗机进行武器测试,其全部枪炮都集中在机首,火力密集。
由此可推测,座机虽遭美机攻击,右侧发动机中弹,但至少驾驶员与操控系统仍完好无损。前文提及的《事故调查概报》中“中弹后仍精准朝着海面调整航线”的记载,应当属实。
如此一来,山本大将遗体上留下的伤痕,并非贯穿枪伤或流弹所致,推测是右侧发动机被击中时飞溅的破片所致,但这一推论是否合理还有待更多证据验证。
此外,《事故调查概报》中有这样一段记载:“以浅角度(据现场附近树木折断状况确认为约5度)冲入密林并起火焚毁。”
在此次调查中,残骸碎片最先在机尾前方100米处被发现,按5度角度估算,可推测机体先撞上高度约8~9米的树木发生破损,随后径直坠落。
后续调查或许能发现尚未找到的右侧外翼、驾驶舱内部地板等部件,也可能从中发掘出新的事实。无论如何,从目前可确认的残骸与此次分析结果推断,山本座机最后的情形大致如下:
山本座机的护航战斗机并非“束手无策”,而是竭力阻止美军战斗机对山本座机实施反复攻击,导致美机对目标机的有效攻击时间非常短暂,但山本座机的一侧发动机依然被枪弹摧毁,最终造成了无可挽回的结局。即便因发动机起火彻底失去安全迫降的可能,机上乘员仍拼尽全力尝试迫降直至最后一刻。
■山本座机遇袭的电脑模拟画面,证据显示其坠毁的主要原因是右侧引擎中弹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