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钺(1904-1995),字彦威。
缪钺先生文史兼擅,成就世人敬仰,其独特的成学路径与治学格局,也引起不少研究者的兴趣。关于王国维与缪钺,有学者已注意到他们在学术观点(特别是词学)上的影响关系。王国维与缪钺平生从未见面通信,但王国维对缪钺影响很深,这种影响不仅在创作、批评、研究上,也在于人生取向层面。缪钺以深厚的文史修养和敏锐的诗人心灵,写作《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极为透辟地分析了王国维的为人才性与思想见解,同时给后人留下了理解他本人的线索。
一、拳拳服膺之意
缪钺对王国维极为推崇,其事颇显,相关言论甚多。如1989年,缪钺写作《要言不烦》,讲述论文写作经验,认为一篇史学论文“在论述本题范围的内容时,还时常能联系到其他方面,有启发性的精言或规律性的警语,如同宝玉明珠、精光四射,能引起读者遐思远想”,可称有“灵光奇气”,学养浅薄、识力拙钝者不易臻此,“读王静安、陈寅恪两位先生的文章时,偶尔遇到此种境界”。1990年6月26日,缪钺致信曾大兴,提及:
至于王静安先生,我并未亲炙,只是读其著作。王先生与陈寅恪先生是我在近代学者中最崇敬的两位。他们二人都能融贯中西,开拓学术中的新领域、新方法,并提出精辟的创见,对学界有很大启发。
以上所言均可见缪钺于王国维的拳拳服膺之意,可谓至老弗懈。
就现有资料考察,缪钺注意王国维较早。1929年,缪钺发表《诠诗》,所诠之诗,“骚赋词曲,咸括其中”,文中三处引及王国维的《人间词话》。
根据《缪钺先生编年事辑》,1939年12月,缪钺随浙江大学迁至贵州都匀,19日致信陈槃:
钺于本月十四日抵此,寄居逆旅。无所事事,日与友人游荡市中。王静安诗云:“出门惘惘知何适,白日昭昭每易昏。但解购书那计读,且消今日敢论旬。”颇足写钺近况也。
此信引及王国维之诗《出门》,略有误字,或是缪钺写信时凭记忆而书,恰能说明之前已诵读王诗颇熟。缪钺认为此诗数句颇能反映其近况,可知当时局势动荡,让他有前途难卜之感。王国维《出门》是七律,后四句为:“百年顿尽追怀里,一夜难为怨别人。我欲乘龙问羲叔,两般谁幻又谁真?”值得注意的是,缪钺本年也写有一首《出门》七律,随信寄给陈槃:
出门便有临歧意,观物常存独往情。忧与生来宁自遣,境虽初接似曾更。回潮涤俗怀新世,高鸟鸣秋喜远声。能化天星照灵躅,不辞永夜向君明。
可以推断,缪钺此诗正是受王国维同题诗之影响而写的。但这两首诗的情调大不相同,王诗“感叹人生无常,茫茫然不知何从何去。在短暂的百年中,欢乐少而忧愁多,今日不知明日事,以致诗人把生活看成是‘梦幻泡影’,而寻求解脱之道”(陈永正语),深蕴作者迷惘、痛苦的情思。细味缪钺之诗,虽也略有对“歧路”迷惘之感,但仍存定观生察物的“独往”气概,既然忧患与生命相伴,就只能自我遣除,荡涤俗虑,期待新世,更与友人彼此知心守望。
1941年10月,缪钺发表《论词》一文,集中阐发了他对词这一文学体裁的种种精见。缪钺认为,人皆有情思,抒发为文,但情思之精者,文章的格调词句不能尽达,于是有诗,“诗之所言,固人生情思之精者矣,然精之中复有更细美幽约者焉”,诗又不能尽之,于是词遂肇兴。缪钺引用王国维《人间词话》云:“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要眇宜修”一句,从此为缪钺多次征引,是他论词之最高标尺。
在《论词》一文中,缪钺除将王国维“要眇宜修”的词论阐发推扩外,还宕开一笔,提出:“凡真正词人及有词之修养者,其表现于为人及治学,均有特征。”于真正词人之为人品性,缪钺以晏几道、姜夔为例,认为他们都心性纯厚,清高绝俗。而于真正词人之治学表现,则举王国维:
其治学也,必用思灵敏,识解深透,能心知其意,而不滞于迹象。如王国维考据之业,世所推崇,其见解似新奇,实平易,能发千载之秘,而又极合于情理之自然,其运用证据,灵活确切,其文章爽朗澄洁,引人入胜。考证之文,本易沉闷,而吾人读《观堂集林》,则如读小说,娓娓忘倦。
缪钺又以王国维的《蝶恋花》为例,认为王氏是极佳之词人,提出:
王氏用词意治考证,故能深透明洁,卓越一代。今人颇推尊王氏《人间词话》,而能欣赏其《人间词》者已少,能知其用词意治考证者尤少。然王氏考证之作,精思入神,灵光四射,恰为其词才词意在另一方面之表现,不明此旨,无以深解王氏也。(世亦有仅具文学之天才,而不长于理智之思考者,故余非谓词人尽能兼为学者,惟以王氏为例,证明有词人之天才而作学术之研究,自有其超卓之处也。)
《论词》文最后,缪钺再次强调:“生而具精美要眇之情感者,自能与词相悦以解,视为安心立命之地。而此种灵思美感,如再加以深厚之修养,施于为人及治学方面,亦均有卓异之造诣。”可知在他看来,王国维就属于这种以词人之才而治学成功的典范。
细参缪钺之论,其所言王国维“以词意治考证”的内涵大约有两端:其一,“词之所言,既为人生情思意境之尤细美者”,那么善作词如王国维者,其内心必先具此种精美幽微的情感;其二,“其表现之方法,如命篇、造境、选声、配色,亦必求其精美细致,始能与其内容相称”,就是说需要将幽微情思以相配之精细写作表现。缪钺认为,王国维毫无疑问内有灵心美感,治学除用客观理性外,复能运“词心”观照,穿透所研材料的浅表,抉发其内部幽微精细之处,辅之以精丽的表现方法(“词才”),其治学考证遂至“精思入神,灵光四射”,这与纯恃客观理性之学者所作迥然不同。“用词意治考证”,缪钺认为这是深解王国维的要旨。《论词》后来被夏承焘所注意,其1947年1月8日的日记载:“见《思想与时代》第三期,有缪彦威《论词》一文,谓王静安以词风治朴学,此柔厚芳洁之情,可推之以立业治学。”叶嘉莹研究王国维,曾有与缪钺这一观点接近的意见:“给他的考证治学上投以睿智的灵光,使其不断有惊人之发明和创见的,则是由于他所禀赋的近于诗人的感性和资质,以及他对于‘可爱’之追寻的一种理想。”今日看来,这一看法早经缪钺明确点出,而他之所以能敏锐察觉,盖因其本人具有良好的诗词修养,推己及人,故能于王氏治学之特色有所深悟。
1944年1月15日,缪钺致函杨联陞,提及:
钺近来颇读西洋哲学书,哲学史已读过两种,秋间读叔本华之书,近读斯宾诺莎之书(均英译本)。读西洋哲学书,能训练思想灵活清晰透彻,以前读宋元明学案等书,仅能识其源流风气,于诸大师思想之本身,未能有透彻而有统系之了解,今再读学案,参以程朱之书,颇能见其理趣脉络,与向时不同矣。
1992年1月11日,缪钺写《我的人生观》一文,提及:“因为研究王静安,又略读叔本华之书。”由此可知他阅读叔本华著作就是为了研究王国维。缪钺发现,阅读西洋哲学书对于了解中国理学大师的思想本身颇有帮助。其实,在透彻了解理学大师的思想之前,他就已于阅读叔本华的著作中受益,对王国维的思想及为人有了透彻而有统系的理解,1943年9月他发表的《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即为此番探索的成果。
王国维。
二、痛苦人生的解脱之道
《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开篇即称赞王国维:
海宁王静安先生为近世中国学术史上之奇才。学无专师,自辟户牖,生平治经史、古文字、古器物之学,兼及文学史、文学批评,均有深诣创获,而能开新风气,诗词骈散文亦无不精工。其心中如具灵光,各种学术,经此灵光所照,即生异彩。论其方面之广博,识解之莹彻,方法之谨密,文辞之精洁,一人而兼具数美,求诸近三百年,殆罕其匹。(惟汪容甫与王静安差相近。)
“其心中如具灵光,各种学术,经此灵光所照,即生异彩”,此句与前文所引缪钺指出的王国维“以词意治考证”之论合观,可知是缪钺最为推崇的学术境界。
缪钺进而于王国维才性亦感兴趣:“吾人读王氏书,非但欣赏并接受其学术上种种贡献,而对于此超特夐异之才性,似亦应加以研究。”王国维受叔本华学说影响,其本人多次明确提到,因此缪钺选择从叔本华哲学的角度观照王国维,正是顺理成章之事。
缪钺指出,王国维对于西方哲学并无深刻而成系统的研究,之所以能了解和欣赏叔本华,盖因二人才性相近,所思所感或有“冥符”之处,因此王国维在论文谈艺及对于人生的了解和处事态度上,深受叔本华哲学的影响。缪钺概括叔本华的哲学主张,“人皆有生活之意志,因此即有欲望,有欲望则求得满足,实则欲望永无满足之时,故人生与痛苦相终始,欲免痛苦,惟有否认生活之欲,而求得解脱。”他认为王国维就是以此种观点评论《红楼梦》,诗词中亦蕴“极深之悲观主义,以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缚于生活之欲,只有痛苦,惟望速求解脱而已”。依叔本华哲学的主张,要寻求解脱,又分暂时、永久二种,暂时之解脱为“艺术之欣赏”,永久之解脱则为“灭绝意欲”。缪钺认为,王国维中年后致力于考证之学,其对象为经史、古文字、古器物,或即为远离现实人生、忘记生活欲望,摆脱痛苦,暂求解脱。
缪钺发现,叔本华哲学虽主张人生痛苦、寻求解脱,但绝不以自杀为然。王国维对西洋哲学并无完整的认识,即使笃好叔本华的学说,也只是于叔氏哲学中“取性之相近者欣赏玩味受用之”,于其全体首尾并无深研。王国维本气质忧郁,常怀厌世之心,又受叔本华哲学中悲观主义的推波助澜,其痛苦矛盾,已极为严重。
依缪钺的理解,叔本华哲学中有两点非常重要:一为“痛苦”,一为“解脱”。由于人生欲望导致痛苦,痛苦与人生纠缠,因此必须寻求解脱。与王国维类似,缪钺内心抱持这一看法也不待阅读叔本华的著作,比如前引《出门》诗“忧与生来宁自遣”一句,就精炼传达了这一层意思。不过,对阅读叔本华著作、了解王国维的心境愈深,缪钺想必也如王国维对于叔本华一般,“于是对自己以前所思所感者,亦增坚强之自信,而有理论上之根据”。
在《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中,缪钺指出王国维之所以欣赏接受叔本华学说,是由于二人才性相近,大约可以这么说,缪钺与王国维,同样颇有才性相近之处。缪钺曾交代自己喜欢、接受叔本华之学说,是在文学、文艺理论方面,主要就是认同文学艺术是痛苦人生中的解脱之道,再以之回参《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可明缪钺的一层深意。
缪钺指出王国维以“词意”治考证,成绩卓绝,认为他研治考证之学,是求解脱人生痛苦的选择。王国维《浣溪沙》词云:
掩卷平生有百端,饱经忧患转冥顽。偶听鹈鴂怨春残。坐觉无何消白日,更缘随例弄丹铅,闲愁无分况清欢。
缪钺敏锐发现此词是王国维深心之流露。当时王国维身处较为安定的环境,但他偶有愁怨,即无所聊赖,不知如何排遣度日,“随例”机械地以“弄丹铅”式的校勘考证工作消磨岁月,虽因如此“闲愁无分”,但也无所清欢,可见王氏治学生涯的枯燥寂寞。然而,“治考证果能使静安忘忧烦而得解脱乎?”不能。“非但不能,并增加其内心之冲突而更痛苦。”
缪钺后来同样治史学、重考证,他曾在交代材料中谈及:
我治历史是“发思古之幽情”,我作考证是满足个人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完全脱离实际,逃避现实。
看来,缪钺也认可研治远离人生的古代史可以暂离生活之欲。那么王国维何以仍感痛苦乃至最终自我毁灭?在缪钺看来,至少有一原因是王氏并没有洞悉、接受并践行叔本华学说的全部(尤其是对文学艺术为人生暂时解脱之道的见解),转治考证后渐弃文学故业。王国维本是一多愁善感之人,如果从事文学,感情可以藉此发抒,反而能得到愉悦。舍弃文学而专治考证,“疲精殚力于博览深研,其对象繁赜枯燥”,纯粹运用理智思考,会压抑情感,造成深心隐微的冲突。生活宁定之时,王氏或能甘心于苦寂的学术生涯,一遇特殊刺激,就缺乏抵抗勇气。缪钺指出,王国维能合文学与学术两重天才,在学术史上是极为难能之事,但就人生而论,“此种收获,非尽静安之幸也”,治考证之学精勤卓越,仅是“畸形之收获”而非“完美之安慰”。
《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末尾,缪钺感叹王国维天才卓异,但于西学沾溉终究有限,假若王国维能继续深研西洋学术,转而治中国之“文哲之学”,未必不能创获新知、建树风气。注意,缪钺在此特别提出的是“文哲之学”,不包括史学(这里的史学,依据缪钺的认识,是偏重于考证、客观的研究),其意味颇深。
于此,我们可以理解在缪钺的观念中,文学创作绝不是简单的消遣,而是人生痛苦的解脱之道。王东杰教授曾指出,缪钺进入浙江大学后,其学术条件变得比较优越,因此治学方向也发生了明显的转变。此前他的著作几乎全部集中于文学领域,自1940年代开始,其研治范围极大扩展,从文学转向文史并重。之所以发生这种转变,一方面是缪钺学术理路内在的发展结果,一方面则是他本人的史学意识本来就很强。缪钺形成文史并重的学术格局,当然是有意识的,而在他此种意识的形成与强化进程中,王国维这一正反典范也有一定的影响。一方面,缪钺提炼王国维的治学特点是“以词意治考证”,王氏的成功必然也鼓舞才性相近的缪钺,增强他研治史学的信心;另一方面,王国维转治考证,渐弃文学,缪钺认为这压抑了王国维的情感,使他的痛苦无所排遣,他必然也会引以为鉴。因此缪钺认可并接受叔本华的文学艺术观念,在后来的学术生涯中,除了治史学、作考证,仍保持诗词的研究、赏析与创作。
三、惟余自缚成孤茧
1981年,华东师范大学将举办关于王国维学术的研讨会,缪钺得知后,“甚为欢慰”,他感慨王国维近年来“声尘寂蔑”,积极响应征稿,撰写了《王静安诗词述评》一文。其实,缪钺《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中已论及王国维的诗词,不过所谈较少,点到即止,主要观点是王国维诗词受叔本华学说的影响,因此富有哲学气味。两文对读可以发现,对于王国维的才性与处世,缪钺依然抱持《王静安与叔本华》一文的基本观点,只是《王静安诗词述评》一文偏重诗词赏析,因此畅论王国维的哲理诗,认为这是王氏诗的特长与成就所在。
值得注意的是,缪钺在两篇文章中都引用了王国维的《蚕》诗:
余家浙水滨,栽桑径百里。年年三四月,春蚕盈筐篚。蠕蠕食复息,蠢蠢眠又起。口腹虽累人,操作终自己。丝尽口卒瘏,织就鸳鸯被。一朝毛羽成,委之如敝屣。端端索其偶,如马遭鞭棰。呴嚅视遗卵,恬然即泥滓。明年二三月,㒩㒩长孙子。茫茫千万载,展转周复始。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畀者固不仁,悦者长已矣。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缪钺体会此诗是发抒叔本华的悲观哲学,“用鲜明的意象描写蚕的一生,受自然所赋予的生活之欲(即饮食生活之欲)的支配,穷悴终生,尽归幻灭,借以比喻人生亦有与此相似者”。通过这首诗,读者可以理解王国维对于人生的基本看法。人生既属徒劳,惟有抵抗生活之欲以寻求解脱,然而解脱之道亦难求得。缪钺举王国维《端居》《偶成(第一)》《来日(第二)》《平生》《书古书中故纸》诸诗来展示王国维内心矛盾之深重,最终彷徨无所归宿以至悲观厌世。王国维此诗关于蚕的书写,与他的思想、人生可谓贴合。
1943年8月,缪钺发表《论李义山诗》,指出:“欲论李义山诗,须先明李义山之为人。李义山盖灵心善感,一往情深,而不能自遣者。方诸曩哲,极似屈原。”缪钺没有直接分析李商隐,而是先将中国诗人分为两类:
昔之论诗者,谓吾国古人之诗,或出于《庄》,或出于《骚》,出于《骚》者为正,出于《庄》者为变。斯言颇有所见。盖诗以情为主,故诗人皆深于哀乐。然而同为深于哀乐者,而又有两种特异之方式,一为入而能出,一为往而不返。入而能出者超旷,往而不返者缠绵。庄子与屈原恰好为此两种诗人之代表。庄子持论,虽忘物我、齐是非,然其心并非槁木死灰,其书中如“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又如:“山林与,皋壤与,是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诸语忧乐无端,百感交集,在先秦诸子中最富诗意。惟庄子虽深于哀乐,而不滞于哀乐,虽善感而能自遣。屈原则不然,其用情专一,沉绵深曲,生平忠君爱国,当遭谗被放之后,犹悱恻思君,潺湲流涕,忧伤悼痛,不能自已。“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最足以况其心境之郁结,不能排遣,故卒至于自沉。盖庄子之用情,如蜻蜓点水,旋点旋飞;屈原之用情,则如春蚕作茧,愈缚愈紧。自汉魏以降之诗人,率不出此两种典型,或偏近于庄,或偏近于屈,或兼具庄、屈两种成分,而其分配之比例又因人而异,遂有种种不同之方式,而以近于屈者为多,如曹植、阮籍、谢灵运、谢朓、张九龄、杜甫、柳宗元等皆是,故论者谓吾国诗以出于《骚》者为正。
缪钺因此指出,李商隐是中国文学史上正宗诗人。李商隐之于令狐绹,与屈原之于楚王,情事虽殊,所感相似,李之于令狐,“深怨沉忧,如春蚕自缚,牢固而不可解”。所以李商隐是极近于屈原者,“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李商隐自道之辞,也是屈原的心理状态。缪钺这篇《论李义山诗》发表时间略早于《王静安与叔本华》,文中没有提及王国维。但从他对屈原、李商隐之用情描写来看,可知在两种诗人类型中,王国维显然也是近于屈原这一类型的,“春蚕作茧,愈缚愈紧”,以之形容王国维,亦贴切至极。
缪钺对“蚕”这一意象似乎颇为注意,以之形容屈原及近于屈原如李商隐等一系列诗人,认为这一系诗人的特点是灵心善感,用情深而难以自遣,如春蚕作茧自缚。1946年7月,缪钺填《蝶恋花》词:
哀乐深时难自辨,赢得凄迷,陡觉人生倦。拂面飞荧光一闪,回头已向花荫远。 欲向高山醒睡面,天地悠悠,怆涕无人见。吐尽柔丝空绚烂,惟余自缚成孤茧。
作此词时,缪钺欲北归保定而道阻不通,欲回杭州又因物价腾贵无法安居,已决定结束浙江大学七年的教学工作,应华西大学之聘前往四川成都。大约因为要前往陌生之地,缪钺对前途不免茫然,此词中流露出哀怨、孤独的情绪,最后两句以“蚕”为意象,表达了一种与屈原、李商隐相似的心境,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作茧自缚,“愈缚愈紧”。
众所周知,缪钺所用室名最为人所知者就是“冰茧庵”,行用颇早,据缪元朗先生推断大约在1929年之前。所用之典故今人亦多能晓,据缪钺所引《拾遗记》:“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投火不烧。”1981年,缪钺作《古意》诗,此诗与王国维《蚕》诗皆二十八句,云:
冰蚕长七寸,生于员峤山。结茧霜雪下,弱质凌风寒。织成五彩锦,水火不能干。事出《拾遗记》,其语颇荒谩。吾独爱其义,取名书室焉。奇情寄壮采,抗节期贞坚。有客赏我趣,恻然鸣心弦。贻我绝妙辞,美如金琅玕。灵均求佚女,乘龙翔九天。陈思赋洛神,绵邈区中缘。岂若赠诗者,悟赏在世间。远海通微波,呼吸生芳兰。古人不足慕,托想徒空言。吾愿宝真契,试写《古意》篇。
反复体味这篇《古意》,是缪钺向一位海外友人吐露平生志趣。1981年5月13日,缪钺致信叶嘉莹:
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肺腑之言,敢尘清听。钺少读古书,缅怀千载,有独往之愿,有难解之情,常思得一兼有才学识三长而又能心心相印之人,结为永契,共勉大业。而数十年中,上下求索,终成梦幻。自与嘉莹相遇,如接神光,灵台之中,顿生异感。窃以为嘉莹有难能可贵者三端……兼具此三端,就钺个人而言,固为旷世难期之奇遇,即纵观茫茫人海,上下千年,有此种遇合者,恐亦未能多觏。然则钺对于此次嘉会珍惜宝爱之情,久而弥笃,又岂无故哉。
将此札与《古意》诗合读,诗中能赏作者之趣的海外“客”,非叶嘉莹教授无以当之。
《古意》前半部分,缪钺讲述以“冰茧庵”作为斋号之因。自“有客赏我趣”以下,是回应叶嘉莹赠诗,他感叹遇到了真正的知音。屈原、曹植寻求知音于幻想,发之以空言,这是不足羡慕的,叶嘉莹教授这位可贵的知音与他同世,虽然山海相隔,却能同气相求,这让他感激难宣,珍惜宝爱这一段“真契”。对着难遇的知音,缪钺以冰蚕为喻,抒发了自己平生少为人解的志趣。虽然员峤山冰蚕只是传说,但他独取其义,具体来说此义就是冰蚕以弱质无畏风寒,在冰雪下结茧,能“抗节期贞坚”,最终“奇情寄壮采”,织就水火不能干的五彩锦绣。
根据现有资料,其实不能确定缪钺“冰茧庵”的命名是受王国维的影响,但即使是巧合,也成就了意味深长的文学意象。缪钺以春蚕理解屈原、李商隐、王国维等诗人,欣赏他们情深一往,但又同情他们“愈缚愈紧”。他则以员峤山之冰蚕自喻,寄托了对人生的坚贞态度,同样是蚕,他承认人生的痛苦与艰难,但仍努力自遣、寻求解脱,最终孕育奇彩。
四、簪花坐赏镜中人
1991年1月16日,缪钺致信马良怀,称自己想写一篇文章阐析二千年中中国士人心中的两个“情结”,他说:“我平日读史学文,很重视二千年来中国士人对于国家民族之重大贡献,亦较深了解他们心中之苦闷与迷惘。”这篇文章在8月发表,即《二千多年来中国士人的两个情结》。此文提出“道与势的矛盾”与“求知之难与感知之切”是困扰中国古代士人的两个情结,掌握这两个情结,就可以深入探寻中国古代士人的心态。此文虽简短,但内涵丰富,如能结合缪钺的生平与诗文共参,可发现其中夫子自道的意味甚浓,也正是我们深入理解缪钺心态的“钥匙”。在此文中,缪钺也提到了王国维的《虞美人》下阕:“妾身但使分明在。肯把朱颜悔。从此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认为这表达了作者求知不得而孤芳自赏的心境。缪钺由王国维的诗词、学术,进而探讨王国维的才性与人生,他不仅崇拜王氏,吸取他的文艺、学术成果,更能理解王国维的心境、同情王国维的遭遇,又以之为镜反观自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缪钺无疑是王国维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