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对中国玉文化的开创性研究:汉学的兴盛期与异化的中国风

相比西方汉学界对中国玉文化的不断深入研究,从18世纪开始风靡欧洲文艺界的“中国风”,仅停留在对中国商品、工艺品的粗浅摹仿和再现,远离了中国人主流、正统的审美内涵。缺乏对玉文化的图像叙事,或者表达类似的人文寓意。

第一部分:西方汉学家视野中的中国玉文化

书接上文,1820年法国学者雷慕沙出版了《于阗城史》,在该书出版之前,他于1818年和德国汉学家尤利乌斯·海因里希·克拉普罗特(Julius Heinrich Klaproth 1783—1835年)联合发起成立亚洲协会,这与英国同一时期成立的亚洲学会一样,标志着欧洲的汉学,从传教士时代,过度到了专业学者时代。

4  西方汉学的繁荣期与玉文化的深入研究

两次鸦片战争之后,大量的西方学者和传教士涌入中国,他们中间陆续出现了一些对中国文化和民间信仰感兴趣的研究者。
比如1884年来华的法国神父禄是遒(Henri DoréS.J 1859—1931年),在传教之暇搜集了大量年画、符咒、神像、庙宇的相关资料,他于1912年开始陆续出版《中国迷信研究》(英译名 Researches into Chinese Superstition),到1931年去世前完成了16卷本。
禄是遒和许多西方在华传教士一样,他们深入中国乡村社会,观察、记录各种民风民俗,借这样的研究找寻中西文化的契合点,其目的是消减文化差异,更好地向中国民众介绍基督教教义。
这套著作囊括了从婚丧习俗到命相占卜、从佛教传说到道教神祇诸多内容,试图还原中国民俗生活和民间宗教信仰的基本情况。但在他这部卷帙浩繁、包罗万象的民俗文化著作中,却并没有特别提及中国人的玉文化。
相对传教士们田野调查式的作业,西方新一代的汉学家,对中国文化进行了更为深入和广博的研究。其中最具轰动效应的学术成果,源自斯坦因和伯希和等人在敦煌掠得的大量珍贵文献、文物。
英国的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 1862—1943年)从1900—1931年,开展了四次中亚探险。
在1900年-1901年的第一探险过程中,斯坦因就随身携带了雷慕沙在 1820 年写成的《和阗城史》,以此为参照成功发掘了和田地区和尼雅遗址,随后出版了正式考古报告《古代和田》。
此后他又于1906-08年、1914年两次造访敦煌,在莫高窟带走大批敦煌文物。其在敦煌所获,轰动了整个欧洲学术界。
1906年,法国学者保罗·伯希和(Paul Pelliot 1878—1945年)步其后尘而至,他受法国金石和古文字科学院及亚细亚学会的委派进行考察。
相比斯坦因,伯希和有深厚的汉语功底。他在1908年2月赶到敦煌,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服了王道士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他最有价值的二千余卷藏经洞的文献。
与斯坦因的行程不同,伯希和并未马上返回欧洲,而是于1909年一度滞留北京,与直隶总督端方和罗振玉王国维等中国官员、学者进行了学术交流,他所展示的敦煌珍本,引起中国学界的注意。同时,他发表了《中国艺术和考古新视野》等文章,向欧洲介绍罗振玉、王国维等中国学者的研究成果。
敦煌发现的大量珍贵文献,促成了西方各个大学纷纷设立汉学课程,成立专门的汉学研究机构,出版专门的汉学研究期刊,这也标志着西方汉学进入了发展繁荣期。
首部对中国古玉划时代的研究专著——美国学者贝特霍尔德·劳费尔(Berthold Laufer 1874—1934年)所著的《中国古玉》(Jade-A Study In Chinese Archaeology&religion )一书,便出现于这一时期。

5 有关中国玉文化开创性的专著

相比欧洲,美国汉学起步较晚,但发展迅速,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美国汉学界的奠基者,应是最早来华的传教士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 1812—1884年),他曾长期担任美国驻华使团秘书和翻译,全程参与过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中、美《天津条约》的签署过程。
卫三畏在1848年出版的《中国总论》,试图将中国文明作为一个整体研究。这部著作被视作美国汉学的奠基之作,成为此后美国人认识中国的“英文模板”。
在卫氏之后,美国汉学界迅速崛起,而且对中国铜器、瓷器和古玉研究方面形成了多部专著。
比如德裔美籍学者夏德(Friedrich Hirth 1845—1927年)在1888年(光绪十四年)出版了《古代的瓷器》,1907年(光绪三十三年)继续出版了《中国的铜镜》;贝特霍尔德·劳费尔也在1909年(宣统元年)出版了《汉朝的中国陶器》,随后在1912年出版了《中国古玉》。
出生于德国的劳费尔,在柏林大学和莱比锡大学完成学业后,于1898年移居美国,就职于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当斯坦因开始第一次中亚探险之际(1900—1901年),劳费尔也加入了雅各布·希夫的中国探险队(The Jacob Schiff China Expedition),为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搜集了一批中国汉代陶器和玉器,这是他此后形成专著的第一批原始素材。
在这一时期,他也和斯坦因通过信件,进行了多次学术探讨。1902年,正在希夫探险队的劳费尔致信大英博物馆研究员,表示他对斯坦因获得的藏文资料非常感兴趣。斯坦因在第三次中亚考察(1913—1916)结束之后,也约请劳费尔为他考释所获得的藏文、西夏文文献。【注3】
首次中国之行过去7年后,劳费尔于1908年受邀赴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任职,也继续他的中国探险之旅。从1908——10年间,他加入了布兰克斯通夫人资助的探险队(Blackstone Expedition),这次行程涉及中国中西部的西藏、山西、陕西、甘肃、湖北、四川、新疆等地,继续为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搜集了大量的中国古玉。
1912年,劳费尔编撰的《中国古玉》由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作为人类学系列第10卷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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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特霍尔德·劳费尔所著《中国古玉》书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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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特霍尔德·劳费尔所著《中国古玉》书影之二
劳费尔在《导言》部分首次从现代矿物学角度,厘清了“软玉”(nephrite 闪石类 摩氏硬度低于6.5度)和“硬玉”(jadeite 辉石类 摩氏硬度6.5~7.0)两个概念,他指出属于硬玉的翡翠直到清代中晚期才引入中国,因此中国的古玉主要是指和田、岫岩这些地方的软玉。
日后的美国汉学家爱德华·谢弗(Edward Hetzel Schafer 1913—1991年)也延续了劳费尔的这些观点,在他1963年出版的名著《唐代的外来文明》第十五章《宝石》中,就指出:“古代中国的玉就是指软玉,而使用硬玉是近代的事情。”【注4】
早在其出版前20多年,晚清的中国金石学者吴大澄(1835—1902年)于1889年(光绪十五年)出版了《古玉图考》。吴大澄继承了清初乾嘉学派的学术传统,以实物和文献互证,书中共录古玉近200件,均绘有附图,详细记载了器物尺寸、名称信息及考释。
劳费尔的著作无疑参考了吴大澄等人的研究成果,甚至一些地方也沿袭了吴氏的错误论断【注5】,但客观地讲,正是自劳费尔始,西方学者突破了中国传统器物学、名物学的窠臼,从现代科学的立场,通过对原始材料、制作工艺、文化渊源、宗教功能、艺术特点的探讨,开创性地揭示了中国玉文化的特质。

第二部分:从“中国风”到“印象派”——西方艺术史视角下的中国玉文化和收藏热

与西方汉学的发展过程相对应,西方艺术界、时尚界从16世纪下半叶开始,也逐渐刮起了一股强劲的“中国风”。
这是一种从西方主观视角出发,将中国元素与欧洲流行的洛可可风格进行粗浅结合后的产物,在这道臆想并扭曲的中国风景中,并没有对玉文化的特别关注。
直到19世纪中叶,西方艺术界开始借鉴日本浮世绘对传统绘画进行自我革新,诞生出了印象派、后印象派等诸多现代艺术流派,再次间接地助推东方审美热潮。
同时,随着西方汉学家对中国文化的深入研究,在19、20世纪之交,终于掀起了收藏中国玉器的热潮。

1 异化了的“中国风”中罕见对玉文化的表述

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创始人乔凡尼·贝利尼及其弟子提香等人,在1514年所作的这幅《诸神之宴》中就出现了三件来自中国的青花瓷,这是较早出现于西方主流绘画作品中的中国元素。
贝利尼这幅画作,是应费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德斯特委托所绘,可见当时欧洲的上流社会,已经将来自中国的瓷器,作为奢侈享乐的象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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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诸神之宴》美国华盛顿国家画廊藏 乔凡尼·贝利尼、提香 1514年
此后的西方艺术,经历了样式主义和巴洛克风格,欧洲人从门多萨所编纂的《中华大帝国史》以及更多来华传教士的亲身经历中,进一步认识了中国。伴随着地理大发现和殖民扩张,产自中国的精美丝绸、瓷器、折扇以及各类工艺品也不断涌入欧洲上流社会,深刻地影响了欧洲的时尚风气。
号称“太阳王”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1661—1715年在位)执政后期,将凡尔赛宫演绎成了一个巴洛克式的巨大金丝笼,将各地的贵族和臣僚聚集于此,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官僚文化专制体系。
1700年,为庆祝新世纪的到来,在凡尔赛举行的宫廷庆典中,身着“中国式”服装的路易十四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高调出场,由此宣告了将要引领欧洲的一种新的时尚风潮——通过西方艺术家演绎后、异化了的“中国风”(英语:Chinoiserie)。
具体到造型艺术方面,西方艺术家开始从鲁本斯等人构建的宏伟、充满理性的巴洛克叙事风格中走出来,形成一种充满个人情绪的诗意化叙事。
这种掀开18世纪艺术面貌的新风格被称作洛可可,可视作对巴洛克风格的一次升级版,或者说它衔接了巴洛克艺术浮华奢侈、极具装饰性的一面,发展出更为精巧、轻盈和精致的一面。
洛可可在视觉外观上的基本特征是:大量运用C形、S形或漩涡形的曲线和轻淡柔和的色彩,不论建筑内壁装饰,还是家具、画框以及用器等等上面的纹样花饰,都具有纤细、轻巧、华丽和繁缛的装饰特性。
这种风格的代表人物华托(Antoine Watteau 1684-1721年)和布歇(Francois Boucher,1703—1770年),都收藏了大量来自中国的工艺品和图书,他们从中发现了中国艺术的美学特质,并将其融合到自己的绘画创作中。
尤其是布歇,他于1731年将华托身前留下的一组12幅《中国风人物组像》(Figures Chinoises)刻成铜版画并付诸出版,他由此开始了自己“中国风”题材的创作。
布歇对进口至欧洲的中国瓷器、漆器、纺织品上的图像进行整合,也参考了当时法国皇家图书馆所藏有关中国书籍中的插图。中国艺术品的装饰纹样繁复且小巧雅致,传递出闲适、愉悦、自然化的生活态度,与洛可可风格具有天然的契合点,也成为他们艺术灵感的来源。
在布歇以及他重要的赞助人——蓬帕杜夫人的推动下,“中国风”在欧洲大行其道,包括瓷器、挂毯、壁饰、屏风、刺绣、绘画、室内装潢和园林建筑等等,可以说影响了欧洲人生活的各个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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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蓬帕杜夫人肖像 1756年 布歇德国慕尼黑老绘画陈列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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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依据布歇画作所作的中国风人物组像版画之一 1755—1756年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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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依据布歇画作所作的中国风人物组像版画之二 1755—1756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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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国花园》 布歇 1742年 法国贝桑松美术和考古博物馆藏
然而,纵观这些“中国风”的艺术作品,仅停留在对中国商品、工艺品的粗浅摹仿和再现。
因为对中国文化、艺术审美的认知浅薄、模糊甚至扭曲,远离了中国人主流、正统的审美内涵,这些作品中或者出现了玉的元素,也仅仅是作为人物配饰、画面装饰的部分再现,并没有对玉文化的图像叙事,或者表达类似人文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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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杂志第十六集《玉禮天工》书影,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25-12


本文为船长撰写的《全球視野下的中國玉文化》系列之二,原文刊载于《湖上》杂志第十六集《玉禮天工》,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25-12。(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