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童年的蛙声

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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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农村老家,久居小县城。目之所及,皆是林立的水泥钢筋,柏油路笔直延伸,耳畔多是车流喧嚣、城市嘈杂,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此起彼伏的呱呱蛙鸣,心底总会无端涌起一阵怅然。昨夜晚潮群里聊起棉花絮钓青蛙,思绪便顺着这番议论,重回童年那片满是生机的乡村田园。

那时的乡村,是被绿色衬托的世界。一到初夏,连片的水稻田碧波荡漾,风一吹,稻浪层层叠叠,翻涌着清新的绿意。而稻田里最动人的声响,便是那连绵不绝的蛙声。夕阳西下,暮色初合,蛙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呱呱、咕咕,此起彼伏,时而清脆,时而低沉,汇成一曲天然的田园乐章。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着这温柔的蛙声,仿佛听着最安心的摇篮曲,白日里疯玩的疲惫尽数散去,不知不觉便沉入甜甜的梦乡。那蛙声,是童年独有的交响乐,藏着乡村夜晚最质朴的温柔,如今想来,依旧满心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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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田里的蛙,种类不少。小时候的我们,个个都是辨蛙小能手,不管什么蛙,通称“哦嗼”。分细一点:通体翠绿、蹦跳灵活的是青蛙;浑身疙疙瘩瘩、模样笨拙的是拉屎夹巴(癞蛤蟆);黑褐色、个头小小的是癞头哦嗼(泽陆蛙);趴在枇杷树上、身形小巧、色彩鲜亮的是树哦嗼(树蛙);还有藏在大水塘、水库岸边的田撞(比牛蛙略小),以及栖于山间的石撞(石蛙)。至于牛蛙,那是后来才听闻的稀罕物,从未出现在童年的田园里。每一种蛙,都是童年时光里独特的玩伴。

小时候的我们,从不吃青蛙,钓来青蛙,纯粹只为玩乐。钓青蛙的法子简单又有趣,无需复杂钓具,只需扯一团蓬松的棉花絮,绑在细细的洋纱线上,再将线牢牢系在竹竿一端,一把专属的钓蛙竿便做成了。手持竹竿,在稻田边、水塘旁轻轻晃动,杆子一翘一落,棉花絮一拉一松,每拉动一下,嘴里便模仿蛙鸣发出“得、得得”的声响。那时总好奇,为何偏偏用棉花絮钓青蛙,想来大概是棉花絮轻软蓬松,青蛙嘴里没有咱们那样能嚼东西的牙齿,只有几排细得看不见的小齿,只管抓不管嚼,吃东西向来囫囵吞枣。它眼神又“死板”,只追动的东西,棉花一晃便骗到了它,一口吞下后遇水膨胀,便牢牢卡在嘴里,轻轻一拉就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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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院子角落那口大头缸,是青蛙们临时的“居所”。平日里,缸里装着喂猪的番藤叶渣;到了春夏之交,番藤早已吃光,空荡荡的缸里积上些许雨水,便成了存放青蛙的绝佳地方。闲来无事,或是玩腻了过家家、做饭的游戏,就蹲在大头缸旁,逗弄里面的青蛙。把青蛙翻过来、覆过去,几番折腾,它白白的肚子便渐渐鼓胀起来,圆滚滚的,像极了生气的河豚,连腿都懒得蹬,跳也跳不动,更别说逃跑了。玩够了,又总怕它就此死去——其实更怕的是它把“蛙水”拉在手上。大人们常说,蛙水沾了手,手上要生“田鸡锈”(瘊子),又糙又丑。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摘三根青草,轻轻放在它背上,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

青草三根放蛙身,

不打你,不害你,

三根青草还转来。

至于青蛙能不能缓过来,全凭运气。那份孩童独有的天真与心软,如今想起,依旧觉得可爱。

田撞身形硕大,颜色像如今的牛蛙但身子略小,性子也远比普通青蛙机灵。它只藏在大水塘或水库岸边的洞穴里,用棉花絮根本钓不上来,必得用上鱼钩、挂上诱饵,才多几分把握。即便如此,想要钓到它,也需耐着性子,半点马虎不得。唯有遇上小水库放干水的时节,才是收获田撞的最好时候。水位退去,藏在泥里、洞里的田撞无处可逃,总能抓上满满一大盆,悉数放进大头缸里,想吃的时候,便捞上几只解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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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杀田撞的场景,却成了我童年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大人用剪刀剪去田撞的头,没了头、剥了皮的田撞,身子还在不停蹬腿,那模样看得我心惊胆战。从此往后,我再也不肯吃一口田鸡。即便那时家里调料简单,只有生姜、小葱和酱油,将田撞去皮剁块,简单烹炒后香气四溢,引得邻居们纷纷围过来尝鲜,我也始终避之不及。

石撞大多生活在山上,平日里难得一见,偶尔遇见,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从不敢轻易靠近。树蛙则乖巧许多,总趴在自家枇杷树上,小小的一只,皮肤带着淡淡的绿意,模样精致又好看。我们从不会去捕捉,只远远欣赏,看着它安安静静趴在树叶上,便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时光匆匆,童年的田园早已远去。如今在城市里,青蛙有了另一个名字——田鸡,成了饭店里常见的菜肴。而我,也在岁月里成了厨师,学会了烹制这道菜。市场上出售的田鸡都是养殖的,售卖野生田鸡是违法的。炒田鸡渐渐成了我的拿手好菜:烹饪前先将田鸡脚折起,不然煮熟后直挺挺地摆在盘里不好看;热油下锅,将田鸡过一遍热油,收干水分;另起锅留底油,爆香姜片、蒜瓣和干辣椒,一勺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再放入炸好的田鸡肉大火快炒,直至肉质上色收紧;烹入料酒、生抽、醋、糖,加入尖椒块略焖,开盖翻炒收汁,待汤汁紧紧裹住田鸡,淋上明油,即可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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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总说我炒的田鸡肉紧实入味,鲜香可口,可我从不吃田鸡,只尝汤汁。

再也回不去听着蛙声入眠的童年,再也见不到稻田里肆意蹦跳的蛙群。唯有那阵阵蛙鸣,偶尔入梦,还是那片稻浪,还是那阵呱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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