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札、孔子何以伯仲论短长

作者 | 魏佑湖

  季札比孔子早生二十五年,我知道季札这个名字,是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是老师带领我们,去学校南一里处的垂杨村,拜谒“孔子观礼处”碑,老师讲了观礼的来历,知道了季札,季札子墓。

  “孔子观礼处”碑,是明隆庆六年,莱芜知县傅国璧所立。春秋时吴公子季札葬子于此,孔子前来观礼学礼,“孔子观礼处”碑,见证孔子崇礼之行。在垂杨村和港里(古时叫观礼村)村交界处有一个大土堆,那就是季札子墓。两千多年过去了,口镇人一直铭记季札、孔子,这两位先贤圣人。

图片

  在春秋礼崩乐坏、诸侯纷争的乱世,华夏大地诞生了两位光耀千古的贤哲,南方的季札与北方的孔子。世人常以“南季北孔”并称,二者身处同一时代,以各自的德行、学识与风骨,撑起了华夏文明的精神脊梁。长久以来,孔子因儒家思想成为万世师表,声名远播,而季札却因无著述传世,渐渐被历史尘封。但回归史料本身不难发现,季札与孔子在道德修为、思想境界、文化担当与时代价值上,皆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同为华夏文明史上不可替代的至贤之人。

图片

  圣人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不能十全十美,完美无缺。我们评价历史人物,不应以神性化的标准苛求其绝对无瑕,而应看其人格底色、精神追求与时代担当。季札与孔子,正是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以凡人之躯,行圣贤之事,用一生的坚守与践行,抵达了同时代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图片

  从道德品行来看,二人皆是践行仁义礼信的典范,人格境界难分高下。

  季札一生以“让德”与“诚信”名垂青史,吴王寿梦欲传位于他,兄长诸樊、馀祭、馀眜相继让位,他却坚守宗法礼制,三让王位,弃室而耕,远离权力纷争,将世俗富贵视作过眼云烟,用一生践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人生信条。而“徐墓挂剑”的典故,更让他成为诚信的化身,心中暗许之诺,即便徐君已逝,依旧挂剑墓前,不违本心、不负故人,将诚信之道推向极致。

  孔子一生推崇“仁”与“礼”,主张“克己复礼”,坚守君子操守,周游列国推行仁政,虽屡遭困厄却不改其志,以自身德行教化世人。二人皆以德行立身,季札以超脱世俗的让国之举彰显至德,以生死不渝的承诺诠释诚信;孔子以百折不挠的坚守践行仁义,以言传身教塑造君子人格,一个是知行合一的道德实践者,一个是德行天下的思想倡导者,人格光芒交相辉映,无高低之分。

图片

  在思想理念层面,二人同守礼乐文明,精神内核高度契合,思想造诣各有千秋。

  季札身处吴国,虽属南方蛮夷之地,却深谙周代礼乐精髓,认为“礼”是国家根本、行事准则,坚守嫡长继承制,反对违背礼制的权力传承。他出使鲁国观周乐,对《风》《雅》《颂》及历代乐舞的点评精准独到,从音律之中洞察各国政治兴衰、民风民情,将礼乐与政治、民生深度结合,展现出对礼乐文明的深刻理解与通透认知。

  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周礼,以“仁”为核心重构礼乐体系,主张“为政以德”,将外在的礼乐规范转化为内在的道德自觉,构建起完整的伦理思想体系。

  季札是礼乐文明的忠实守护者与践行者,用实际行动维护礼乐秩序;孔子是礼乐文明的传承者与创新者,将礼乐升华为系统的思想学说。二者皆以挽救礼崩乐坏的世道为己任,坚守华夏文化正统,一个立足实践践行礼乐精神,一个潜心理论构建思想体系,同为春秋时期礼乐文化的集大成者,思想价值不分高低。

图片

  从文化贡献与历史影响力来看,二人一南一北,共同推动华夏文明融合,各有独特建树。

  季札作为吴国公子,多次出使中原列国,与子产、晏婴等贤士相交,搭建起南方吴地与中原文化交流的桥梁,将中原礼乐文明传入江南,推动了南北文化的融合发展,被后世誉为“周末第一文化大使”,更是江南文化的重要奠基人,让江南文明提前与中原文明并轨。他的文艺评论,开创了中国文艺评论的先河,成为后世文艺鉴赏的典范。

  孔子整理《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典籍,创立儒家学派,开办私学,打破贵族对教育的垄断,其思想历经千年传承,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深刻影响了中国乃至东亚的历史进程。

  季札以个人德行与文化交流,奠定了江南文化的精神根基,塑造了重义轻利、诚信守约的地域文化品格;孔子以思想教化与典籍整理,构建了华夏民族的精神内核,形成了绵延千年的文化传承。二者一个深耕地域文化融合,一个铸就民族思想根基,都为华夏文明的延续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历史地位同等重要。二人的思想对后人的思想影响深远,也造成了南北文化的差异。南方多注重行动、实践,而北方则注重言语、理论。这或许就是季札和孔子千百年来对南北地方的影响。

图片

  后世对二人的评价,也印证了他们不分伯仲的贤哲地位。孔子对季札推崇备至,称其为“天民”“延陵君子”,赞叹其对礼的践行合乎大道。孔子听到季札去世的消息后悲痛万分,怀着崇敬的心情写下了“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大字,并且刻成石碑立于季子墓前。因为碑文为十个字,所以史称“十字碑”。孔子的存世真迹只有十四个字,其中十个字就在延陵季子墓碑上。司马迁在《史记》中盛赞季札为“闳览博物君子”,对其德行与学识给予极高赞誉。在春秋时期,季札与孔子同为天下敬仰的贤者,并无高下之别,只是后世儒家思想成为正统,孔子的影响力被不断放大,季札的事迹才逐渐被淡化。但从历史本质来看,季札没有著书立说,却以一生的言行成为道德的标杆;孔子创立学说、传承典籍,以思想教化后世,二者一个是“行胜于言”的至贤,一个是“知行合一”的至圣,皆是华夏文明的精神符号。一个注重行动实践,一个注重理论总结。理论和实践是两个不同的侧面,不可分割,也无谁轻谁重之分。那种硬生生地隔开,分出第一和第二者,是自我意识的臆造。理论和实践亦然。

图片

  季札与孔子,一位是江南大地的谦谦君子,以至德、诚信、礼让立世;一位是中原大地的万世师表,以仁义、礼乐、教化传家。他们身处同样的乱世,怀揣着同样的文化理想,以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华夏文明的火种,道德境界同属至高,思想价值各有千秋,历史贡献同样深远。正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季札与孔子,如同华夏文明星空中两颗并肩闪耀的星辰,不分伯仲,共同铸就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历经千年岁月,依旧熠熠生辉,为后人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