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语
在陈丹燕的非虚构新作《河流研究》里，河流化身为一种有生命的时间装置与记忆媒介，流溢着上海自开埠以来空间生产的复杂光晕。黄浦江与全球港口城市的对话，引导我们细勘滨水空间从工业岸线向文化公共景观转型的现代动力与生态吁求。陈丹燕用持续数十年的田野工作，在水文地理学、城市社会学、父辈生命史与私人记忆的汇流处，重新发明一种“河流的语法”。这是一部河流民族志，也是一个“移民的孩子”对上海漫长、深情的致意。
——刘欣玥
外乡人·上海人·黄浦江的女儿
“我爸爸是1961年来上海的。”
陈丹燕在书中放置了一张1964年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是她，旁边是父母和两个哥哥。如今，父母和小哥都已长眠于上海的土地。“我认为我是一个上海人，因为我家有长辈和我的兄长是埋在这块土里。”
这位北京出生的作家，用外滩三部曲叩问自己与上海的关系。直到开始写作黄浦江，她才真正找到了那个锚点。
“我对黄浦江和外滩有特别大的兴趣，恰恰是因为我不是上海人，我没有在外滩感觉到我和它有什么血肉的联系。”陈丹燕说，“这么大的城市凭什么认为它是属于我的呢？”
从调研到书写：一个“魔性的时刻”
一切的起点来自人大代表的身份。陈丹燕被分配到黄浦团，参与了“一江一河”贯通前的调研。
“我去走的时候，我们走了20公里，浦东10公里，浦西10公里。我感到了上海的进步，但我也看到了公共空间来得非常不容易。”
当时她还参与拍摄了《巡江记》系列短视频，同行的摄影师正是周轶君。在拍摄了45集后，编辑建议将这个项目变成一本书。
“这是一个魔性的时刻。所以这是大家一起工作的过程，并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写作的自由：超越公共话语的“私人字典”
周轶君在阅读时，特别注意到书中一段关于码头的描写：陈丹燕从上海出发到英国，讲述了一段充满情感张力的故事。
“非常可贵的是，现在的公共话语有时会被范式所挟持，但我看到陈老师精心挑选了词语，完全不违和。”周轶君说，“她坚守了一个作家非常可贵的个人自由，告诉我们这是可能的。”
陈丹燕分享了自己的写作方法论：“在写作过程中，我会慢慢理解到这一千个词是我表达这个故事时可以用的。这是我的‘私人字典’。你要找到一个词能够表达你自己的思想，有时候你会生造一个词出来。”
父亲的海·世界的船
书中流淌着一段温暖的家族记忆。陈丹燕的父亲是中波海运公司的职员，她的童年与江、船、航运紧密相连。
“我父亲的办公室是我第一次看到黄浦江的地方。我坐在写字桌上正好和窗户平行，就看见了黄浦江上的蒸汽轮。”
父亲教她认识旗语，告诉她蒸汽船进入港口时如何升旗问候。有一天，一艘船从定海桥开来，旗语的意思是“很高兴我们见面了”。
“现在走在世界各地的港口，看到中国的集装箱上有‘COSCO’（中国远洋）的标志，我就说这是我爸。他过世很多年了，但我可以在世界各个地方看见他，我觉得是挺难得的。”
洋泾浜英语与码头号子：上海的城市记忆
书中充满了有趣的城市细节。陈丹燕研究了洋泾浜英语——那种在上海贸易鼎盛时期诞生的混合语言。
“我看到一个小故事，一个太太用洋泾浜英语面试厨子。厨子说‘I eat you’，太太一点没有愤怒，因为这其实是‘我要吃你家的’，意思是‘包吃包住’。”
更让陈丹燕自豪的是上海的码头号子。“全世界只有上海把码头工人的工作号子申请了非遗，我们有109首码头号子的录音完整地留下来，其中有19个流派。”
陈丹燕曾提议在杨浦码头建立声音公共装置，让人们能听到这个城市的基础声音。“在海事时代，码头工人搬运的声音是上海城市建设最基本的声音之一。”
河流与城市：上海的地理密码
同济大学城市规划学院教授伍江从地理和历史的角度解读了黄浦江对上海的意义。
“上海，名字就带‘海’。黄浦江实际上是明朝以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伍江详细讲述了黄浦江如何从一条小河变成中国最重要的出海口。
“中国最代表海洋文化的城市就是上海。在最近两三百年以国际贸易作为世界交流的主要载体时，中国最重要的海洋城市就是上海，没有第二个。”
伍江也谈到了上海的城市转型：从生产型城市向现代服务型城市的转变，以及“一江一河”工程如何将45公里的滨水空间全部打通成为公共空间。
“全世界把城市所有的滨水空间100%地打通全部做公共空间的只此一家，这就是上海伟大的地方。”
不完美的记录与不断生长的书
陈丹燕的写作态度开放而包容。“我觉得我们没有可能要规定别人怎么做人，一个作家是表现一个人，并不是塑造一个人。”
她提到了自己参与的口述历史项目。“既然你允许一个形象按照本身的面貌出现，你觉得俗气的东西，他觉得是很正常的。我们可以去塑造，可以表达，但是我们不能改变，不能按照自己的好恶来决定这个形象它的面貌。”
《河流研究》是一部不断生长的作品。陈丹燕坦言：“这本书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心里面是不舍得的。我不舍得它送去印刷，因为送去印刷就表示这件事要结束了。”
编辑不得不阻止她继续添加内容：“已经印了，所有页码都落定了。现在490集，如果你再加10集，这本书应该要分上下册，否则拿着很难，读也很难。”
即便如此，陈丹燕仍在继续研究横滨港与中国留美幼童的故事。“我就想这么好的故事为什么不让我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