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起伏的春山茶垄,仿佛大地书写的绿色诗笺。 摄影 烟涛
紫云英花海中的浪漫。
春耕,人与牛都很忙碌。
谷雨将至,梯田劳作农事忙。
无人机拍摄的早稻插秧作业。
摊晒春茶。
谷雨是春季最后一个节气,万物准备迎接夏天的到来。
草子好,半年稻
这就是红花草,我过了很久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紫云英
外公到我家来,腰上缠着白手巾,白手巾里斜插一根竹烟筒。外公走了十里路,到了家,抽一锅旱烟,然后坐到灶下去斫猪草。
外公闲不住,总是帮着干这干那。猪草,多是红花草。春天的时候,家里灶下堆的都是新割的红花草,沤进大缸里,作为猪的青饲料。那时农村的家里要拿一点现钱,只有养猪。多的时候,母亲一年似乎要养十几头猪出栏吧。晚春的时候,家里灶下靠墙堆了比人还高的红花草。
外公坐在光线昏暗的灶下,耐心地把红花草一点一点斫成碎末。
红花草,除了作为绿肥沤田,就是给猪吃。番薯也是给猪吃的,玉米也是给猪吃的,田里种的大片青菜,也给猪吃——至少也是人与猪共吃。在乡下,人与猪,与狗,与鸭子,与鹅,是平等而友好的关系,享受一样的待遇,我有什么吃的,你便有什么吃的,并没有分出什么高下来。
那时村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吧——不会把差的东西拿去给人家。家里收了辣椒,吃不完,就把最大最红的挑出来,拿到街市上去卖。卖不掉,再拿回来自己吃。他们不接受买它的人挑三拣四,说辣椒的坏话。外公就曾经挑着一担辣椒去街上卖,人家就在箩筐里翻拣,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外公就不卖了,挑着那担辣椒,走了七八里路回来。
现在,外公就这样地坐在我们家的灶下,斫猪草。红花草的汁液散发着清甜的气息。那些在田野里漫无边际生长的红花草,度过了一整个冬天又迎来春天的红花草,结束了它们在田野间的使命。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它们——一部分被收刈回来,成为上好的青饲料,负责把猪栏里的猪喂得油光发亮,然后转化成交学费或者买化肥农药的钱,另一部分则继续留在田间,待一场春雨过后,开出绵延壮阔的花朵;又一场春雨过后,被铁犁连泥土一起深耕过来,覆入泥水之间,沤为优秀的绿肥,滋养这一整年水稻的生长。
这就是红花草,我过了很久才知道它还有一个名字——紫云英。
《史记》里说,大宛国的马嗜吃苜蓿,汉使得之,种于离宫。我一直以为苜蓿就是紫云英。其实不是。这两样东西都是豆科,却不同属,算是远亲。
猪爱吃红花草,牛却不行。牛吃多了容易胀肚——我亲眼见到村里有一头牛,因吃了太多的红花草而死亡。
在这个春天的许多个夜晚,我读一位嘉湖农人写的《沈氏农书》,感叹从前人们对于种田过日子这件事的认真态度,大到种田养蚕,小到家常日用饮食,无一不是有据可循,字句之间,无一处不是殷殷切切——
“种田养猪第一要紧,不可以饼价盈遂不问也……若得小猪十四个,将八个卖抵前本,赢落六个自养。每年得壅八十担。”
壅,就是肥料。“种田地,肥壅最为要紧。人粪力旺,牛粪力长,不可偏废……”
至于养鸡养鸭,“鸡鸭极利微,但鸡以供祭祀、待宾客,鸭以取蛋,田家不可无……”
也说到红花草。“花草亩不过三升,自己收子,价不甚值。一亩草可壅三亩田。今时肥壅艰难,此项最属便利。”
每个行业都有匠心。从前的农人认真种田,珍惜每一小方土地,精耕细作,一年四季周密安排,在同一块土地上轮作各种作物,让土地得以休养生息,岂非匠心具足?
谚云,“草子种三年,坏田变好田。”
谚云,“草子好,半年稻。”
谚云,“花草窖河泥,稻谷胀破皮。”
这里的草子与花草,说的都是红花草。从前我跟在父母身后,在田间收割晚稻,那时红花草已经在套种的晚稻株间长成了小苗。我们往返劳作,奔走踩踏,打稻机在红花草的苗上轰然作响,但红花草依然顽强生长,直到次年清明,长到两尺来高,开满紫色的花,一直延伸到我们视线望不到的地方。
清明这几天,我走在老家的田埂上,正是春耕时候,油菜花还开着,还有零星的紫云英。
常常想起外公——尤其在这样的春天。
小禾/文
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
一年到头,也就是春天里最适合喝绿茶,看新叶在水中舒展沉浮,一山新意,倒映杯中
谷雨这天要喝茶,当然是绿茶。喝谷雨茶,说是有特殊的功效,例如特别的清心明目、清凉解毒,诸如此类。应该是一个习俗吧,功效不功效的,倒不必那么讲究,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谷雨,这个节气的名字真是欣欣向荣,谷得雨而生,嫩嫩绿绿一片,好看得紧。
明代许次纾在他的《茶疏》中说到采茶的时节,“清明太早,立夏太迟,谷雨前后,其时适中”。现在大家采茶,都要赶早,谷雨自然是迟了,连清明都嫌迟了,明前最好——明前茶价格高;过了清明,茶叶一天一个价,跟过山车似的跌。
一年到头,也就是春天里最适合喝绿茶。明媚春光里,紫藤花架下,泡一杯绿茶,看新叶在水中舒展沉浮,一山新意,倒映在杯中。啜一口茶,满口香,吓煞人香。“吓煞人香”,是碧螺春的别称。碧螺春,也只有苏州城外洞庭山的碧螺春,才是最资格的“洞庭碧螺春”。碧螺春茶的采摘,每年春分前后开始,到谷雨前后结束,这段时间采摘的茶,品质最佳,又细又嫩。等过了四月二十日的茶叶,本地人就不叫碧螺春了,而叫作炒青。
其实绿茶炒制完成后的外形,比别的茶都耐看一些。碧螺春弯曲成团,泡开就挺直了。杭州的龙井,一叶叶压得薄薄,带着白毫,泡开后叶尖朝下,倒立水中。乌牛早是浙江永嘉的茶,当地茶农又称“岭下茶”,样子跟龙井有些像,也是扁扁的,要短一些,泡开后短短胖胖,芽叶饱满,看起来憨态可掬。开化龙顶也是我喜欢的,朋友每年会给我寄一些,细长圆润,挺拔清秀,身披银毫,春衫隐翠,泡开后杯中一枚枚怀抱紧实,直立水中,一会儿沉,一会儿浮,来回几番,仿佛漂浮的水中森林。
绿茶的口感,虽略有差异,香气也有不同,但大体上都是清新宜人。品饮之时,仿佛舌上漫开一片春光。江浙赣皖大地上绿茶很多,常常是一地一茶,名称各异。譬如黄山毛峰,外形细嫩卷曲,有毛有峰;休宁地方上有个茶,茶书里经常见到,叫作“松萝”,现在却渐渐地小众了。
松萝这个名字好听,最宜入诗。郑板桥有一首诗,《不风不雨正晴和》——
不风不雨正晴和,翠竹亭亭好节柯。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
几枝新叶萧萧竹,数笔横皴淡淡山。正好清明连谷雨,一杯香茗坐其间。
一首诗里,翠竹、萧萧竹重复出现,再爱竹也不能如此强推呀。一壶新茗泡松萝,一杯香茗坐其间,茶又出现两次,这真是茶香醉人呀。
喝茶的人,常常是越喝越讲究,要么喝最新最鲜的茶,得赶早,喝的是那一口清鲜;要么喝最陈最旧的茶,讲究老,喝的是那一口醇厚。有一回,茶友分享给我一小罐陈茶,制于20世纪70年代末,比我的年龄还长。这茶就不敢轻易喝——什么样的隆重场合,才够跟这样的老茶匹配呢?平添几许敬畏之心。这就喝得有点负担了。白茶也是如此,流行的说法是一年茶、三年药、七年宝,放七年的老白茶,价格就高了,这也导致很多人囤积老茶,说等于是投资了。
相比之下,喝绿茶,就一点负担都没有。冲泡很简单,品饮也简单——无非是一个玻璃杯;无非是80摄氏度到100摄氏度的沸水;无非是先投茶后冲水,还是先冲水后投茶,再讲究一点,先以少量沸后稍凉之水略略醒茶,继而沸水冲泡。接下来,就看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品饮之时,感受到一股春天般的气息,呼啦啦扑面而来,让人甚是欢喜。
过了夏天,绿茶就不怎么喝了。
倒不是喝完了,绿茶每年都喝不完——从春天开始,各种绿茶都想品一品,都想尝一尝。不知不觉,春天就过完了。一眨眼,夏天也过完了——还有许多的绿茶来不及喝。绿茶不能久存,一年过去,那就是陈茶,只能拿来煮茶叶蛋——煮茶叶蛋,人家还说是红茶最佳呢。那么,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茶园重新热闹起来时,又有许多的新茶可以品饮。那么,那些没喝完的茶、没聊完的故事,就只好由它,留在匆匆逝去的时光里罢了。
周华诚/文
那片梯田 正在生长一些新的故事
有时唤我们回去的,不只是心里的那一抹乡愁,一定还有村里的一片花儿,或一片田
在这样一个春天,我被一树梨花挡住了去路。
小村子隐在群山之巅。中午,我想走到田野中去。我知道不远的地方,有那层层叠叠的高山梯田,那儿已被金黄的油菜花覆盖。我面前的小道有无数条,但我没有慌张,因为知道随便走上哪一条都没有问题,不用患得患失,前面铺满美景,每一条小道对我都很公平。
于是我随随便便走上了一条小道。过了不久,我就被一树梨花挡住了去路。接着是一小片紫云英。接着是一丛繁密的蔷薇科植物的野花。接着是一坡星星点点的阿拉伯婆婆纳(真的是老朋友一样随处可以见到)。接着是几株开着零乱白花的蓬蘽。然后有了一片小野笋(那么瘦,长得有点着急)。然后是一群蜜蜂。然后是牛——就这样,我把要去看油菜花的事情完全忘记了。
在山坡上遇到一个采茶的老妪。问她,今天采了多少茶?她说,大概有一斤吧。这一斤鲜茶,可以卖给进村收购的人,能卖40元。这样说的时候,她感到心满意足。在她的手上,除了一袋刚采的茶叶,另一袋是刚拔的野葱,散发着新鲜的香味。她说,野葱炒鸡蛋,用菜籽油炒起来是多么的香!是的,我几乎都能闻到那碗炒鸡蛋的香了。
这是春天的中午,在一个遥远的小山村。我在村子里随便地走来走去,碰到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都可以和他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来聊天。这时候,聊什么其实是不重要的。村民的心里装满关于这个村庄的故事,好像你随便捡起一小粒石子投进池塘,“扑通”一声,总能溅起一片或大或小的水花。
但我还是要到梯田里去。是的,你知道,这个村庄拥有一大片梯田。在群山之巅,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直延伸到远方,远方是越来越淡的山影。我遇到的人都会告诉我关于这片梯田的故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村里的年轻人,他们扛着红旗,喊着口号,用锄头把山地刨平,用肩膀把石头扛走,用炮轰出石块,再把石块砌成堡坎,通过极为艰辛的劳动,把零零碎碎的边角料整成相对大块的田地。他们一天一天地干着,在月亮地里干着,在满天星辉下干着。就这样干了五六年,终于有了这么一片梯田。层层叠叠的梯田。往后,他们在那里种植粮食,收获粮食,春夏秋冬,雨打风吹。
一转眼,那些人都老了。
有好些年,跟我的老家一样,这个村庄也留不住年轻人。所有人都往外面跑,我坐着聊天的那个地方,一大排六七户人家只有四位老人留守。别看村里很多房子造得那么好,但是真的很少有年轻人住,多数时候空着。年轻人都在外面世界挣钱,然后回来造新房。数十年间,这个村庄好像都沉寂着。一位曾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去抗美援朝,后来又带领大伙儿雄赳赳气昂昂扛着锄头去造田的老人告诉我,这个村庄已经很多年听不到什么动静了。村庄的一切都在老去。
然而,就在这个春天,村里突然涌起一种生机。这个村庄的年轻人,在城市里工作和生活的,他们进入了一个群。这个年头,谁还没有几个群呢?他们那个群叫作“乡愁在新宅”。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了进去。后来那个群的名字悄悄地变了,变成了“共建美好新宅”。直到我去的那天,那个群已经有360多人。他们在群里干什么?当然不是为了发红包和抢红包,而是——嗯,故事很多,一言难尽。大体来说,他们想让新宅,这样一个沉寂了几十年的小山村来一次巨大的变化。
既然是变化,那么,困难一定是有的,变化也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他们隔三岔五、三五成群地回来,回到小山村,促膝长谈,相互商量,酝酿着一场从这个春天开始的变局。
——那片高山梯田于是变得生动起来了。
——那些梨花、油菜花、紫云英,那些田埂、农具、牛们也变得生动起来了。
那一片高山梯田大约会生长出一些新的故事来吧?不然那么多山外的客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然那些早已离开的年轻人,为什么重新回来?他们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爬山、下田,倾听父辈的故事。现在他们大概要真正开始讲述自己这一辈人的故事了。
我在村庄里走来走去,聊了天,拍了照。离开的时候,村民让我有时间再去。我想我一定会再去的。而且,如果有机会,我将带着你一起去,去那个叫作“新宅”的村庄。
我想,有时唤我们回去的,不只是心里的那一抹乡愁,一定还有村里的一片花儿,或者一片田;你回去的地方,也许不叫新宅,但在你心中,一定会有一个跟新宅一样的地方。